第 4 章
泪不休
因着新帝才登基不久,从前侍奉赵铮的老臣尚有二心,汴京还不算安
定,润王来回进出宫中的禁军处,为通行方便,赵且下令宫门暂不上
钥。
雨停时,正是夜里二更,成排的侍卫正在宫巷巡逻,狸猫儿爬上瓦顶
上,正发春一声声叫着。
有个人影在甬道尽头闪过。
带头的侍卫警惕的喊了一声,“谁!?”即刻待着人朝甬道深处搜查。
铜雀台的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对身影自墙角走出。
神医贺兰木手握住一只纤瘦白皙的手,那人戴着围帽,着婢子的服
饰。
他回过头看她,沈青梨也将眼神望过去。
两人还未对视上,贺兰木就先将视线移开,低低道“快些走,小鱼脱不
了那么长时间。”
“嗯,贺兰,多谢你。”
他抿了抿嘴,回道“不多谢,就当还你一回。”
沈青梨自知他根本不用还她,要还…也该她还才是…心里暖流闪过,
她问道“你阿姊还好么?”
“不好。”贺兰木直接回道。
沈青梨还想再问。
“嘘…”他示意她噤声。
沈青梨闭了嘴,两人已不知不觉走了好久的路,前面是宽大的亭柱。
只要穿过那,就靠近宫门了。
“是谁在那儿?”有个男声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贺兰木定住步子,回过头看那人,微怔片刻,拱手道“我乃医和院的贺
兰木,铜雀台那位高烧不退,官家命我医治,缺一味药引,我奉命出
宫取。”
沈青梨手心冒汗,听那男声有些耳熟,为避露馅将头低的不能再低。
“原来是贺兰神医!身边这位是…怎不抬起头来?”
“随我行医的医徒,其性顽劣,还望陆大人莫怪。”
“呵呵,无妨,贺兰神医精湛,教出的徒儿自是不凡,有几分脾气也属
正常!”
贺兰木淡淡笑着,就听陆清尘自顾自喃着道“高烧…”转又回过神来般
笑道“既如此,神医就快些走罢!”
贺兰木朝陆清尘点点头,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陆清尘就这样看着两个身影在灯火照耀下的宫巷慢慢远去,成了一个
黑点。
不知走了多久,黑暗中能看到宫门就在不远处。
沈青梨不自觉手心出汗,感到手心被握紧。
她抬眼,就看到贺兰木的眼神,漆黑的眸子里泛着光泽,甚至能看到
自己的倒影。
“快了。”他的声音温润,有着安定人心的魔力。
沈青梨嗯声,贺兰木转回头,握紧她的手,脚步开始加快朝前走去。
可正在这时,从西南角传来兵甲侍卫的声音,沿过的宫墙都被点亮,
照出可怜的两个影子。
紧接着是一排排的脚步声“哒哒哒!”
有个声音在这深夜里格外响亮,“有刺客!抓刺客!关宫门!”
沈青梨骤然生警,心里开始打鼓,“贺兰…”
贺兰木转过身看了眼西南处正往这处来的军兵,再抬眼就见不远处的
高墙上也慢慢站上了人,而前方的红木宫门正在缓缓阖上。
“走!趁宫门还没关闭,快!门口阿姊的人等着接应。”
他说完,握着沈青梨的手卯足劲儿朝前跑去。
沈青梨心生起不好的预感,侧过脸看贺兰木,见他咬着牙拼死朝前跑
去。她不知为何竟有些恍惚,从前跟他和他阿姊在饶州玩乐的日子好
似又在眼前。
她咬了咬唇,眼热心酸,转握紧了他的手,喊了一声,“走!”
两个身影朝前跑去,不远处宫墙上的人手指磋磨着龙纹锦绣的袖口。
贺兰木瞧见那宫门越来越近,按那阖上的速度他们是能出去的!
他嘴角微弯起,大声道“阿梨,我们….”后面的话止住。
只见身边的女郎脸色霎白,是要毒发的症状。
他定住步子,道“阿梨…”
“没事,没事,快跑。”
她忍着那股蚀骨的痛意朝前跑,却不知从哪传来一道声音,“放箭!”
更痛的感觉袭身,喉头也涌上一股腥甜,女郎直直倒地。
“阿梨!”
贺兰木寻着那箭的方向看去,就见高墙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可他无瑕顾及,跪倒在地,摸上女郎的衣襟,就见那利箭直穿左胸。
“阿梨…阿梨….”他再没办法冷静,眸中泪如雨下。
好痛啊….沈青梨牙齿跟着打颤。
眼前的天竟还是四角的,她还是没逃出去。
她看见贺兰木原本明亮、温和的眸子盛满了悲怆与哀婉。
不知为何,她想到幼时,俞姨娘趁着虞夫人不在,偷偷来看她们,给
她和大姐买了好写参片补身子,还有孩童时令的玩意儿,她知道,那
是她用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细软换来的。
俞姨娘的眼神不管何时都是这样的悲凉,似山中久不散的水雾。
不知道,她死了..姨娘会不会年年给她烧纸钱。
或许不行吧….虞夫人那般强势,外甜内冷,手段那样多。
姨娘听说她嫁谢京韵的时候是欢喜的紧的,只是因着妾室身份,不能
看着她嫁人。
后来…..她被迫着转入国公府,为避口舌,跟沈家的人不得相认。
沈父开始为顾全自己名声,生怕跟她扯上关系,只有姨娘偷偷来见过
她一眼。
因着大姐殒命,青梨的姻缘又多舛,姨娘华发早生,满脸愁容。
“乖崽儿,阿梨,你要好好的,你还小,别太早揣崽,对身子不好。”
知她攀到国公爷的人话里话外都说她有福气,早日生个儿女傍身,在
后宅的日子便稳了,只有姨娘真心关切她的的身子。
沈青梨越想越远,鼻尖愈发的酸。
父母爱子,定是希望子女哪都好好的。
是啊,好好的,可上天给过她机会吗?
耳边是贺兰的大喊声。
她觉着疲累无比,张了张口,还似少时那般骂他。
“臭贺兰,吵死了….”
这人真是幼稚,之前赌气装作不认识自己,现怎装不了呢?
贺兰木的泪滴落在她脸上,脖颈上,似个小狗般不断的呜呜出声,惊
慌失措,不住喊道“阿梨。”
身上很痛,很痛….但她没有哭。
上一回哭是什么时候来着?皇宫里锦衣玉食,财帛遍地。比幼时被主
母罚跪祠堂饿着肚子时好多了,她怎么会哭呢?
朦胧间,她回想起她哭的最狠的一次,是被赵铮看中,她被隐去身
份,做杜氏安排入国公府的那次。
因果简单的不能再简单,谢府设宴迎客,她不过是上前为他斟了次
酒。
之后借官场事,国公爷鬼使神差间暗示谢京韵。
谢京韵一下子就听懂了,都是官场上的人,哪能这些话都听不懂呢。
她还以为是他们男人之间打擂台将她掺和进去,谁成想赵铮是真看上
她。一山更有一山高,谢府无力抵抗,她被安排做了妾,做了姨娘。
初得消息那夜,谢京韵恨的牙痒痒,第一回朝她动怒,掐着她脖子
道“是不是你要所有男人都拜倒在你石榴裙下你才善罢甘休?”
那夜里,她听到有人喊着:“来了,来了⋯…”
国公爷第一回纳妾,比妻的排场还大,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将她的哭
声盖了过去…….
纷乱的脚步声交织,嘈杂的交谈声如潮水般涌来,她仿佛置身于一片
混沌之中,迷失了方向感。
脚下踩踏着柔软如云的地毯,犹如陷入了繁华锦绣的梦境,使她感到
无力施展,找不到着力点。
嬷嬷喊着掀盖头,眼前红布掀开。
她看向那人,身量挺拔,表情冷峻,神色淡定,没有一点点新郎官应
有的喜悦或是不安,好似跟暗示谢京韵要人的不是他。
沈青梨身上的痛感将她拉回现实。
箭伤引起毒发,她只觉有股血涌到喉间“呕…..”
慕容,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呢?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呢…
沈青梨觉得自己自私可笑,有什么因就有什么果,怎么能怪旁人呢。
她只是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白活了一世,这一世她好累。
这箭是谁射的,她根本不用去猜。
赵且早在一个月前就一副恶狠狠要将她吞入肚的模样,也说过好几回
要杀了她….呵呵,还说要她为他怀个孩儿….
鲜红的血伴着话语在她嘴里,“令牌…贺兰,我要死了,你拿着令
牌….”
贺兰木抱紧了她,身子打颤,声音哆哆嗦嗦。
“不……你不会死。你会长命百岁,呜…..阿梨,你忘了,我是神医…”
她少时随意的一句悬壶济世,这人居然记到了现在。
她知道她马上就要死了,身子有些变的轻渺。
她并不伤心,只是有些遗憾。
看着一脸戚容潸然泪落如雨的贺兰,其实….她一开始就选错了….
她觉着自己好似又回到了幼时跟着祖母一起去出游,临出发了,有一
点点兴奋,又有一点点遗憾。
兴奋的是马上要去一个新地界儿,遗憾的是没有身边人陪着。
孤单….不怕,这么多年一个人在这深宫里斗来斗去….不都过来了
吗。
“阿梨,阿梨…别闭眼,别…”
“阿梨!”
耳边贺兰木的声音渐渐淡出九霄云外。
命里飘摇,她从不信命,更不想信。
只是若有来世,她绝不会再如此过一生。
……..
永安十五年,先帝的宠妃杜氏饮鸠而亡,未留一子一女。
官家大怒,在一月后秘密处死金銮殿的廖氏妃,宫中人怪道都说那廖
氏是要做皇后的。
官家的怒气还殃及了贺兰神医,可有着世代贤医声誉的贺兰家族来保
人。赵且怒意不减,直到贺兰神医将一令牌拿出。
官家默默良久,最终将人放了。
有人说官家在汴京还是小公爷时,与杜氏有过一段姻缘…….
但到底是否是道听途说,无人知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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