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险火海
兰烟打了个哈欠,眼角沾两滴泪,懒懒道“小姐,早些睡罢!我听嬷嬷
说夫人备下了马车,打算明几日回去。”
兰烟想了想,又道“二小姐的事还没定论,夫人心焦的不行。”
青梨正倒在榻上,已是昏昏欲睡,兰烟上前将羊毛毯子盖上她的肚
腹,留了一盏小夜烛,自出了禅房。
今日总算过去了,青梨手酸腰酸,怪就怪赵且那竖子…想到这儿她脑
海中不禁浮现起谢京韵看着她光裸的胳膊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车轱辘话来来回回的问,她都措辞遮掩过去,恐怕最后已看出甚么
来,他噤了声,再没说话,也不知明儿会不会给她送消息。
想着想着,青梨渐渐坠入黑甜乡。
***
同样的红黄夜烛下,陆清尘伸手揉捏眉心,将手中的书卷放下,提起
笔在那画布上描画,画上女郎衣着裙摆样样细致,但脸上五官却是始
终没有下笔。
元固温了碗梨水送进来,道:“公子,廖小姐遣人送信,道是有要事,
叫您速速往汴京一趟。”
“嗯,你且先去备马罢。”
元固应声退下。
陆清尘拿过梨水喝上一口,甜腻腻的滋味,他最厌食甜,那股甜味留
存在舌尖实在难受,直漱口漱了许久,才终于灭灯上榻歇下。
熟悉的黑暗袭来,他心里这才渐渐安定,闭上眼。
还是一样的梦境,他自前世就一直在做的梦……
府内火光升起,黑雾缕缕爬上天边,断木残骸一根根倒在他面前,门
外冷风吹过,火光不见灭,反愈演愈烈,噼里啪啦是木柱摇摇欲坠的
声音,像在嘶咬着什么皮肉。
幼时的自己站在烧的通黑的窗框旁,脸被灼的通红,手足无措,眼前
又一个木柱“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来不及躲,火舌渐渐舔舐上衣
角,他连忙用手拍身上的火星子,灼热烫伤手心,叫他不由委屈哭喊
道“阿娘!”
没有人应他,这局室内只剩他一人。可他尤还记得睡前嘴馋,央着娘
去东水铺子那儿买一碗山楂梨糖水,平日里闹惯了,阿娘即刻应下明
儿就去买,抚着他的额头哄他睡下,让他明早睁眼就能看到梨糖水。
爹爹还怪她惯他太过,道是娇纵他这样的性子往后只怕成不了才,两
夫妻在他面前一阵嗔闹斗嘴,他微微笑着安然歇下…..怎得一睁眼就
是这幅情形?
他抬脚要往阁门走,可阁门那儿堆堵着案桌和遗木残骸,他根本没法
子冲过去,这火怎么烧起来的,甚么时候烧起来的?为什么他甚么都
不知…阿爹阿娘呢?
“爹,娘!”
他吓的哭起来,整间阁屋就是炭烤的炉子,而他是掉落在这炉内的小
蠓虫,两只腿就是那蠓虫的翅膀,渐被这火烧融,烧化。
“啊!”
他倒在了地上,右腿正正压着那倒下来的窗框,火炭烧透裤腿印烫在
他的膝上,他痛的嘶叫起来,还来不及哭,就被浓烟呛的晕乎乎的,
眼睛也被熏的生痛,只好先闭上眼,迷迷糊糊好似听见柳嬷嬷的声
音:“哥儿,快出来!”
“嬷嬷….”
柳嬷嬷自那扇破了的窗子跳进来,将他抱起推至窗框口,呜咽道:“哥
儿,快!爬出去!”
他两手烫的生疼,拼命地蹬腿探出窗子,身后柳嬷嬷狠狠推他的腰
腹,他一骨碌儿自窗上跌落在地,头撞了个眼冒金星,两手擦蹭破
皮,右膝上的皮肤经那台柱灼烧的血肉模糊,浑身尽是黑炭的印记。
爹娘疼爱,他从没受过这种伤,如今才知甚么叫切肤之痛,甚么痛彻
心扉,呜呜哭出声。直哭了会儿,这才抬眼,看清整个府邸的情形,
黄红一片,烧的狠的甚至看着像是血滴的朱红色,本就不大的府邸已
陷入火海当中,仆从在院子廊前跑来跑去,吱呀叫着。
“哥儿,你快走…快走…咳咳。”
他忙一瘸一拐地站起身,看着困在屋里的柳嬷嬷,只见她双目迷蒙,
脸上皆是黑漆木炭的痕迹,瞧着滑稽可怜,而她身后是能吞噬人的火
焰。
他从前最厌这惯会板脸的柳嬷嬷,这人总爱同阿娘告状他的调皮事
迹,叫阿娘同他生气,阿爹拿板子教训他。
可他从没想过柳嬷嬷会隔着一个窗子,以这样一副模样在自己面前。
他眼角噙泪,急道“嬷嬷…你出来!快出来呀!我阿娘呢?”
柳嬷嬷咳嗽了几声,支吾道:“哥儿,我出不去了,你快别站在廊下,
去院子里躲着…”
言罢,“扑通”一声,里头人倒在地上。
他再看不见嬷嬷的脸,直喊了半晌,也无人应他,廊下的木柱也摇摇
欲坠,他只好边拖着右腿边呜呜地哭着走出去。
离了这火炉子,吹来的是刺骨的冷风,里外简直是两个极端,脸颊烫
人的温度和刺骨的冷风全然不是两回事。
他心里想,是谁冬日里烧炭时把火点起来么?可为何整个府邸都能烧
起来….
有个仆从自他眼前跑去,睡眼惺忪,逃命似的自后院出去,一眼都没
瞧他。他走向爹娘的寝居,那儿像是最先烧起来的,早已是一片残
骸,他呆呆立在一旁,朝那片黑漆的木头堆喊道:“阿爹,阿娘!”
火直烧至天光熹微时,叫一场鹅毛大雪给叫停了。
从他记事起,从没见过安顺下过雪,可这雪下的实在太迟。
阿爹阿娘死了,他看见他们的尸体躺在雪地里,脖间的血汩汩流了一
地,与落下的雪融合在一起,竟是粉晶粉晶的颜色。
廖氏主君领着他去看的,他刚开始就只死死守在爹娘的寝居旁,死也
不愿走,哪也不肯去。直到看到那两具尸体时,他怔愣住,竟觉膝盖
上的伤都没甚么感觉,心口空空。一夜坐在这黑木残骸旁边,看着府
邸一点点消殒,他已经将泪流干净,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廖氏主君摸住他的额,声音灰暗。
“陆兄不该招惹这些人的….唉,清尘,对不住,我现在才来。”
“你跟我回汴京,从今往后,就是我廖家的人。我必不会亏待你,你跟
真羽都是我的儿子….”
他没说话,跪在地上去抚摸阿娘的脸颊,竟是冰冰凉的一片,叫他从
指尖凉至心田。
“不……”
陆清尘醒来,房内还是漆黑一片,外头不知是几更,只是蟋蟀的窸窣
声。他坐起身,却不愿点灯,那种黄红光亮的烛火最最叫人生厌。为
平复砰砰直跳的心口,他伸手往右膝上摸去,摸到凹凸不平的纹理,
这伤是那场大火留给他唯一的印记。
五更时候,元固正打鼾,忽听自家主子的声音自屋外传来。
“元固,现在走罢。”
“嗯….现在?天还黑着哩!”
“下了山天就亮了。”
元固叹口气,拢起衣裳,嘟囔道“公子真有精力。”
陆清尘站在门外,看着树下开的正烈生机勃勃的鼠尾草,呢喃出
声:“只有恨,才能叫人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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