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相较量
青梨进得星云斋,被询阳引着往三楼去,交代完兰烟,这才开了门进
去,身后询阳哼口气,将门掩上。
青梨从镂空的木架看过去,那人正背对她而立,听见动静,转过身
来,天气转冷,颀长身段着翠纹织锦羽缎束袍,挺拔如远山苍松,纯
白中衣一丝不苟贴在颈上,宛若山巅初雪纯净高洁。
熟悉的面庞神情淡淡,他从来都端这淡漠的模样出来,好似爱欲的流
露于他都是多余…可他们曾有过那样深的交合,那样浓的情意。
青梨福了福身,道:“国公爷万安。”
“食过膳么?”
青梨这才看见他手上有个菜品折子。她摇头,就见他随意挑了几样,
叫询阳进来拿折子下去备着。
人一走,这厢内重又陷入寂静,青梨掐了掐手心,朝他走近,柔声问
道:“爷什么时候到的?如今入冬,汴京官事该很忙碌,爹爹前些日尽
忙着述职的事,劳累不堪。爷抛下官事大老远跑来,怪我行事太过鲁
莽笨拙…”
想了许久的女郎着玉绿绡纱长披风,好似长高了些,身姿比从前更窈
窕,因着爬梯上来,脸上沾了粉晕。
他看见女郎嘴角瓮动,浑然没听清楚几个字,只凭着本能回道:“今日
午时到的。”
“此来饶州亦有别的事要处置,府衙年末清帐,我来督查。”
青梨笑了笑,他是仗着她年纪小不懂官事就胡诌,府衙的事还没大到
要国公爷亲自督查,监狱处的人可不是吃白饭的。
她走近了些,心鼓舞自己,两手忽伸过去握住他右侧的手,捧在颊边
轻轻磨挲,关切道:“爷冷不冷?这饶州虽不下雪,寒气怕不输汴京
罢。”
他安静地注视着她,忽问道:“上次所说之事,你是何意?”
寻常小女郎举止可没这么大胆,清凉观上她同他春宵一夜,口口声声
无意入国公府,只要他放过她。树下红绸却许下要他长念她的心愿,
害他夜夜难寐,派了人寻她,她却要他亲自来这饶州面议,如今一上
来又对他嘘寒问暖,动作娴熟,好似二人已是多年夫妻。
她举止怪异,他亦有疑心,却想不出她一个闺阁女子到底图谋什么,
想来想去,询阳的话入耳,她是想要妻位。
她若要宠爱和财宝,他甘之如饴,可这妻位….他担的是家族责任,朝
廷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寻常官员或许是随自己心意,但一等公爵娶
妻,背后定是两个家族之间的联结,盘根交错的利益交织所在。他拖
了许久不愿应老太君,也正是因着朝廷局势浑浊。
“爷还是要我做妾么?”女郎仰面看着他,似是纠结,咬起樱唇。
他没抽回自己的手,而是又朝她近了一步,俯首目光灼灼看着她,声
音醇厚略微低沉:“我会挑一个仁厚温良的女子为妻,汴京贵女多被教
习打理内宅,贤淑少妒,定不会为难你什么。我亦会全力护住你,家
里老太君豁达开明不看重出身,你只需哄好她便是。”
赵铮暗道自己竟有这么一日,屈尊降贵为个小女郎奔赴数百里,要的
仅是她应他做妾,他忽觉梦里那些夺人妻室的诡异桥段如今看来也没
甚么可惊奇的。
青梨听进耳,心忽回忆起王皇后的脸,二人初见时,她确实是一副亲
昵笑脸,他那时同自己说她王家是武臣世家,性子爽利直接…他没说
错。性子使然,当得知她怀身,王安意能什么都不顾,只想着灌药下
毒害死她。
青梨想说:我不想要过这样的日子了。
她松开他的手,垂着眸子道:“爷,我不想去汴京。”
赵挣脸色一沉,他已将能给的尽数拿出来,没料想她会这反应。
还是说…她太天真,偏要那妻位?但他若真要纳她进府,她也没有不
答应的道理,那场梦里他亦是强要了人的…
他沉声问道:“可是有心仪的人?还是你沈家给你相看了公子?”
他已入过她,她目光竟这么短浅,非完璧之身嫁了人,旁人如何看
她?若遇个心胸狭隘的一纸休书下去,她还如何过日子?念及她要嫁
与旁人,他眸子里那叫人辨不清的情绪又深了几分。
“都不是都不是…”女郎拨浪鼓似的摇起头,咬着唇,环住他的腰身,
他并未阻她,单这一点,青梨就知事成了一半。
“爷适才说了许多,皆是为着我想,可却未提及半句我至亲之人,我家
有姨娘姊妹,日子过的水深火热,我不能抛下她们跟爷走…”
见他张口欲要说话,她先将手覆上,软软热热的触感在冰凉唇上盖
着,她的睫羽一眨一眨。“爷先别说话,听我说完好不好?”
他默然噤了声。
女郎的语气略显稚气:“我知晓的,爷的官位比这饶州州令加起来十个
还要高,只消跟爹爹说上一句,我便似个包袱被爷装起拎出沈府,如
今爷是疼我怜我才来同我打商量,我知我不该不识好歹。”
她哽咽一声道:“可..我放不下家中阿姊,她明年嫁人,巧我明年及
笄,爷能不能等我这一年….一年之后再论此事。”
女郎眼角已湿红一片,手已从他唇上移至他的下颚,整个人站不住地
黏在他身上,轻声道:“若爷想我,就来这饶州城找我…我想爷了,就
给爷送信…只消一年的..”她边说轻晃着他的手臂,似个撒娇要黏糖吃
的稚童。
赵铮心也跟着摇摆不定,但眸子还在定定看着她,他在思索这是她真
真切切的心里话还是在拿谱子要他说出更动人的条件,助他沈父升
官,抑或伸长手助她姨娘做上妻位。
青梨最怵他这幅神情,这人自小秉承名师,太傅言传身教,故而年纪
轻轻就授爵,过人之处不知凡几,后又身浸官场这么多年,一眼就能
辨是非。
她停了动作,道:“再者,我听闻娶妻前先娶妾,庶子为长,说出去总
是不好听的。我跟了爷,若没等爷娶妻就先给爷怀了个崽崽,那可怎
么办?不是我不要爷,是这事本就心急不得的…”
见他眼底渐渐浮起笑意,如山巅的冰雪消融,青梨伸手欲要继续抱
他,他捉住她的手同她一起坐在软凳上,勾起她一直黏在唇上的发
丝,问道:“你想这么远,可是早就仔细盘算过了?”
青梨点头,道:“嗯…我亦想爷来看我。”
赵铮看着她唇一张一和,说出的话直击人心———他没来错这饶州。
青梨眼瞧着他将脸凑上前,高陡的鼻已碰上她的鼻,正欲扬起下巴迎
他。
叩门的声音蓦地响起,是询阳道:“爷,膳食已备好。”
他定住身,欲要叫询阳进来,女郎扯住他的袖子,看向他的眼神似有
水波流转,勾着人继续未完成的动作。
他笑着道:“食膳罢,如今比不得夏日,饭菜一会儿便凉。”
询阳进来见两人贴坐一处,心里万分不服气,越瞧越觉得女郎此刻的
神情有种洋洋得意之感,想到那日的泔水味洗了几天还不消散,不禁
气的朝青梨翻个眼白。
青梨也不恼,笑嘻嘻地在旁给赵铮介绍菜品。“这桂花参羹鱼是这斋楼
的绝味,爷要好好尝尝,还有这照烧蜜肘子…”
询阳一走,二人食膳间,青梨问出方才看到询阳时想起的话。
“爷可是在跟汴京顶有名的王家议亲?”
赵铮眉峰一挑,问道:“从哪听来的?”
青梨歪着头指了指门口,道:“你身边那个子鼠!”
他笑问:“询阳?为何说他是子鼠?”
青梨心道哄骗赵铮她还不太熟练,但告询阳的状她可是一把手啊!
她暗戳戳道:“爷不知他来寻我时有多神气,斥骂我是老鼠溜不进国公
府的门槛。哼,若我是老鼠,爷是什么呢?他这是以下犯上,说我可
以,但说爷可不成呀!”
女郎的模样霎是可爱,他闷闷笑了起来,声音低哑,说话间也带着笑
意:“王家未到议亲那一步,只是老太君有意搓和。”
“询阳这刁奴的父亲是我母亲家里的管事,故而他自小养在我身边,脾
气不大收敛,你不必听他的话入耳,我若要你,旁人怎么说都做不得
主。”
青梨听他说完这许多话,还是嘟哝道:“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她放下手中筷着,伸手勾住他的脖颈,红着脸用鼻尖蹭他。“但我喜欢
爷…”
他敛了笑,看她的眼神温和又认真,忽道:“这膳食一会儿叫人温过
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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