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3 章
仕女图
赵铮毫发无损的回来,全府上下跟着高兴,太傅说要摆宴,婢子和侍
从奔来走去,他看着国公府的热闹人群,再反观自己裹着纱布,孤身
一人冷冷清清,心里并无波澜。
自幼时一场变故,他觉得自己早就能自洽,这世间的万家灯火,他不
是非要有一盏灯为自己而亮,他心里暗暗的想,他本就不是时时沉浸
于痛苦之中的人,也无需从别的地方汲取温暖,只有恨意能实打实的
让自己从逆境中逢生。
可当赵铮带着他进流月泮,二人走至厅前,他听见赵铮说:“阿祉,这
次多谢你,你的伤就由我这处的府医看着,定能….”
话还没说完,厅内突然冲出个影子从眼前迅速略过,他反应过来后再
看,粉蓝衣裙的女郎紧紧狭抱住赵铮,他往旁退了几步。
赵铮眉眼发梢藏不住的高兴,又似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看着他
道:“梨娘不懂事….让你见笑…..”
女郎渐松开赵铮,露出一双通红的兔子眼睛,她不讲规矩,直接喊他
的字:“令帧….他们都说你中箭要死了….”
赵铮揉她乌发,轻声道:“这消息有误,你听谁胡说。”
她不答话,只问道:“那你可有受伤?”
“没有。”
“真的没有么?”
“嗯。”
她心有余悸道:“再不能这样了,老太君和夫人整日忧心你的伤势,把
我也给吓坏了…我还给你酿了一壶酒呢…”
女郎说完似难过又似委屈,一眼都没往身边人撇去,或许都不知道他
还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他们对视着,二人不知对视出什么来,她忽然踮起脚环住赵铮
的颈,旁若无人地吻赵铮的面颊,顺着往下便是唇…..
身边两个婢子和询阳都似早已习惯,识趣地低着头。
他没有移开视线,也并无尴尬窘迫,只觉那股灵肉脱离之感在这不算
热闹的时候席身,他看着自己的肉身在暗处窥伺着一对情人的喜乐。
建立的高墙一瞬倒塌,抵达到内心深处的是虚幻和惘然,这种虚幻和
惘然几乎要将他淹没,有一瞬间甚至让自己忘了真正要做的到底是什
么。
他想自己穷极一生去汲汲营营恐怕都无法换来像赵铮这种有亲人牵肠
挂肚,又有情人为其温酒掌灯的时候。
这样辛苦活一世又有何意思呢?
梦醒了。与其说是梦醒,不如说是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停止。
陆祉从榻上起身,开始翻箱倒柜,终于找到自雍州被二皇子发现时就
放在匣下最底下藏着的仕女图。
灯火之下,画卷的人脸还是未提笔描画,但他清晰记得她脸上每寸肌
肤,眉毛,鼻子,眼角的红痔,花瓣一样的唇。
她当贵妃时,赵铮请来民坊有名的画师给她和自己描画像。
要说这种流传后世的画像得先给后宫之主画,可赵铮自她中毒三日
后,便总忍不住泄露出对她的骄纵,谁劝都无用。
他有事急奏,小黄门领他往长生殿走,殿外的询阳早在那等的不耐,
似为了提醒赵铮别忘了正事,直接将他领着进殿。
他进殿就见她跟赵铮并肩坐在殿前的软座上,画师面前的画布已差不
多画的完整,他忍不住去觑那画像,画上男子倒是画的清楚,而女郎
的模样半像半不像的。
画师早就苦恼万分,跟他对视一眼看出他的疑惑,抹了把汗,“扑
通”跪在地上道:“圣人恕罪…娘娘天资,奴才功夫尚浅,画不出娘娘
半分美貌。”
赵铮起身来看那画像,也发觉画上人跟女郎的模样不大像,却说不出
哪里不像,只皱眉命道:“继续画罢。”
天子皱了眉头,画师吓的不行,手抖的厉害,颤颤巍巍地提画笔。
他看那画半晌,走至那画师身边轻声道:“娘娘眼下有颗痣。”
画师定睛看着座上女郎,一瞬间豁然开朗,笔尖蘸取一点红晕在她右
眼角点下,画上人瞬间明晰起来。
赵铮看过画后高兴,命询阳赏下画师几片金叶子,她看着画吃吃的笑
过几声,很快就离了长生殿,来此似只是做任务,连赵铮都只是没太
搭理,更没闲功夫给个眼风看他。
更有许多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恐怕她从没注意过。
深夜,陆祉抚着那没画完的仕女图,坐至桌前提笔描画起来。
画像完功时,窗外已开始泛白光———天亮了。
他看着手上那幅画,忽然打通经脉般明白过来那日国公府生出的惘然
之感是出于什么。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艳羡赵铮有亲人和情人牵挂,但那时双亲已故近二
十年,他自问看破人心,对普世男女之欲只觉可笑蔑然。
陆祉的目光落在自己无知无觉描画出女郎明晰面容,他兀自恍惚着,
也许…自己艳羡妒忌的不是那盏灯,更不是一个紧紧狭住的怀抱,只
是…..赵铮能拥有她。
第一百六十四 心着魔 3500珠珠加更2841字
第一百六十四 心着魔 3500珠珠加更
汴京灯会,盛百塔旁的酒肆三楼,陆祉站在看台跟孙呈言明接下来计
划,孙呈心不在焉的听着,视线落在楼底下长街看戏的四人,中间一
位绯色长裙的女郎格外眼熟。
他神情戏谑,勾起嘴角问身边侍从:“好生眼熟,那是谁家的女郎?”
陆祉凝住神,出声道:“殿下,万事俱备。为着避嫌,你先去城西操练
御林军,待见着火光,再带骑兵过来。”
“不急。”
孙呈砸吧砸吧嘴儿,忽想起来在哪见过这美人儿,饶州清凉观的荷花
池他带着人去射莲蓬,打过照面的,想到那时惊鸿一瞥没问姓名实在
可惜。
他指使手下:“你,去问问那是谁家的女郎。”
陆祉伸手挡住得令要走的侍卫,沉声道:“殿下。”
孙呈打量他脸色,实在新鲜,愣了愣露出了然神情,哈哈大笑几声
道:“清尘,你直说啊!美人儿嘛…多的是,你喜欢的,我自不会跟你
抢。”
孙呈笑完,还不忘揶揄他:“原来你这住画里的佳人便是这位,既近在
眼前,还不快快娶进府日日看着,画些死物睹物思人做甚呢?那句话
怎么来说着..花堪折枝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言罢,二皇子笑呵呵地转身下了楼。
楼下四人往樊楼走,陆祉深深看过一眼,很快也跟着转身。
酒肆旁无人在意的角落,堆叠的纸灯燃起火光,很快烧到盛百塔的琉
璃灯,燃着的木柱倒下,火焰带起一片片的商铺。
长街上拥挤着人,逢年过节汴京百姓总爱往这盛百塔挤,起先冒烟了
大家只是驻足围观,等到塔内火柱倒下,砸死了底下几十个人,才带
起民众惊慌的叫喊声:“着火了!走水了”
“快逃,快逃!”
***
陆祉站在廊桥正中,仰头静静看着高塔之上火舌婆娑起舞,四处铺子
的火越烧越旺,民众争相逃生,时不时有推搡的吵架声。
北风吹来热气,他的面庞有种淡淡的灼烧感,眼睛也被熏的生疼。
这样的火他早就见过体验过,一样的火光曳曳,一样来来往往奔走的
人。
但那个在安顺县令府中满身伤痕只知大哭喊着:“阿爹阿娘”,乞求能
来人来救他的弱小稚童早就被他从心底抹去。
没有一个人来救他们,就连老天都安排安顺的雪下的太迟。
前世多少官场尔虞我诈他能脱颖而出,他还怀揣着恨意从生死关里闯
回来过,这点火光早就不能使他惧怕…..
只是不知为何想到方才酒肆看着的一幕,她同人并肩相笑进了樊楼,
如今出来了么?她很机灵,看到火光该知道是怎么回事,该跟那人继
续笑笑闹闹。
他又生出像前几夜里那样可怕失控滋味。只好掐握住掌心提醒自己,
当前不是想这些时候,孙呈等人这时辰该已到塔下灭火,他只需观察
局势,坐收渔翁之利。
一个熟悉女声在后面清脆响起:“木,阿姊她们呢?”
声音入耳,他差点以为这是他胡思乱想生出的幻境,来不及去磨挲右
膝烧伤之痕让自己清醒过来,女郎已重重地扑到他身上,一个木块从
二人的耳边略过,“扑通”一声落在池塘上。
环抱住他的双臂,真切的触感,这不是幻境,他所熟悉的侧影近在咫
尺,他甚至想伸手触碰,她却先捉住他的手紧紧握住,十分自然的指
间相扣,喊道:“走!”
她拉着他急匆匆往石廊上跑,她的手心又软又热,感觉到掌心传来的
温度,他眼眶渐热,看着她的衣决飘飘,因着奔跑,绾在发间的木
簪“哐当”落地,如瀑的发丝飘散落肩。
他恍惚一阵就已明白她认错了人,却并未松手,反握的更紧些,内心
一个声音不停道:“是你,是你,她是来救你的。”
那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叫他着迷。
但当女郎缓过气看清相握之人是他,眸子瞬间冷下,她冷声道:“怎么
是你!?”
***
怎么是我…怎么是我…….
那一丁点幻想碎了个彻底,崩了很多年的心弦在此刻霎时切断。
陆祉只觉魔怔到顶端,或许这真是幻境也不一定,自前世万州那场生
死博弈回来看她跟赵铮小别胜新婚,他就总是平白无故的生出幻想。
但女郎此刻露出的惊愕神色,嫌恶掰折着他的手指,无不在提醒他,
这是真的。
他将青梨的手叩紧,一步步向她走近,从心底发出的声音阴测测:“为
何不能是我?”
可以是阴晴不定将她困在内宅的赵铮,可以是粗鲁莽撞又欺辱过她的
赵且,可以是她此刻将他错认的那个少年医官,甚至可以是前世将她
送到赵铮手里又跑去岭南吸瘴气而死的懦夫,为何独独不能是他!?
青梨被他逼至石柱,离了他半丈远,可他的手却紧紧箍着他,他眸中
倒映着身后盛百塔燃起的熊熊火光,更衬着他如今面孔可怖。
青梨牙关颤颤,没功夫回答他,手上徒劳挣扎,只好先出声问道:“这
场大火是你设计的么?”
“是。”陆祉答完,忽的伸手去抚向她眼角。
青梨吓了一跳,迅速侧过脸躲开,想方才街上乱势,她跟木几人被迫
分开,她咬牙骂道:“陆祉,你做甚么?我不是叶婕妤和赵鹮,不会被
你的皮相所蛊惑。你设计这一场火,可知多少百姓为此丧命?真是道
貌岸然毒蝎心….”
陆祉随她怎么骂,自将她的脸扳了回来,指腹继续磨挲她脸颊,排山
倒海的爱欲也跟着涌来,他曾腹诽赵铮赵且两位皇帝为她失态,其实
自己亦是凡胎肉身。
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忽视她怒视着他的眼神,只看着她那片花瓣软唇。
他着了魔,呼吸急促,眼底愈来愈热,不受控地俯首去衔取。
青梨剧烈的挣扎起来,没想到他下一步做这事,这恶煞一副吃人的神
情,不想要吃的便是她!
男子毫无章法的吃吻,从唇珠到唇角,猛烈的侵略气息扑在她脸上,
疯犬一样的着急。
青梨几乎难以置信这人竟选这法子侮辱报复她,心情可谓复杂。
气血涌至脑门,她终于寻着空隙抽出手死命地推他,扬声喊道:“你疯
了!?”
陆祉被她推开,青梨低头狠命拿手背擦自己的唇,直到感觉到痛意她
才停手,就在这时她看向他眼神。
只一眼,心口几乎要忘记跳动,青梨浑身打了个寒噤。
阳春湖当日她没看懂的情愫,如今全都明白过来,这是一个男人对一
个女人的掠夺和占有。她竟没看懂….又或许有过一丝猜想但很快就掐
灭了,怎么可能呢….?
青梨不敢相信,心底那股骇意更甚,她拔腿就往后跑。
陆祉伸手一把拽住她,目光几乎没有一挪一分一毫。他看清她眼中的
防备和惧意,他的心底有个声音道:不要怕我啊…不要怕我…留下
来…我会护住你的…
他捧住她的脸,一字一句道:“沈青梨,我不想做那个交易了,你留在
汴京,我…”
什么意思?不打算帮她离汴京了?这人怎么能这么快反悔,言而无
信。
青梨脸色一变,气的身子直打颤,“啪”的一道清脆的耳光扇在他脸
上。她力道够重,他的脸被打的一偏,转过来时,血红的双眸还是紧
紧盯着她。
青梨边往后退,边咬着牙道:“陆祉,你这种人真可怕。”
“哪种人?”
他目光咄咄逼人,身后的火光也变得阴森,脚步紧追不舍。
青梨没有回答,她嫌恶地挣开他的另一只手,冷声道:“没有你帮忙,
我一样要走。你若敢拦,等着我拆你的戏台!”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汴京城里,多少人愿意对那些权位趋之
若鹜,指鹿为马。又有多少人为着钱财睁眼说瞎话,甚至把灵魂交出
去。就连真尤,重活一世,不想着安身立命,第一步就是要进这斗兽
场博弈所谓的高位!明明从前在贤康堂里女郎说过钱权之重,他以为
女郎要跟真尤一样,毕竟她能利用之人不知多少,可如今…却又要走
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走呢….?
陆祉呼吸愈来愈急促,他想去抬脚去追,身后忽传来元固的声音:“大
人,二皇子那处好了。”
他只得顿住步子,看着女郎转身小跑出石廊,绯色的背影在火影中不
知不觉中模模糊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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