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番外 如影随形
如果未来有尽头。
我希望它能停留在我还记得你的时候。
……
……
“怎么早回来也不跟爸说一声,家里没什么吃的,我等会儿就去买点菜,晚上给你做小炒肉怎么样,还有你爱吃的炖排骨……”
男人一手往外抠唆着凉鞋后跟,口中念念叨叨,心下还在思忖着该给大半年不见的女儿弄点什么好吃的才好,顺手把提溜的塑料袋递到女儿手里。
“爸。”
思绪被打断了。
“他怎么了?”
男人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起身拍了拍裤腿,对上女儿质询的目光:“谁怎么了?”
女儿瞥了一眼身后侧紧闭的房门示意:“脾气超大,你回来他也不打招呼,吵架了?”
男人怔在原地。
颤巍巍的视线被固执地锁在女儿身上,一刻也不敢偏移,可是脸上的情绪还是一瞬间仓皇而逝,只得迅速转过身把门砰地阖上。
“你别管了。”
“江浔,吃饭!”
江范成的目光从饭碗的方寸间收回来,投在对过的江夏身上。
她蓦地起身。
少女站在饭桌旁,比起从前她瘦削了许多,窗外傍晚的落日余晖衬着日光灯苍白的光,毫不相容的两种颜色交杂在她脸上,一半是沉沉的脏黄,一半是执拗的白。她站在那里,纤细,脆弱,可又如蒲草坚韧自我,不会让任何人侵入进她的世界里。
他看向女儿的手腕。
几道或深或浅的痕迹。
在她即将去离开桌前的那一刻,江范成按住了她:“你先吃吧,他想吃自己会吃,以后也不用管他……你陪爸爸说说话。”
话音末了,他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那道紧闭的房门。
那里,早已了无生气。
江夏准备拧门把的动作停了下来。
还是抬手叩了叩门,可是没人应。
“江浔,你睡了吗?”
蝉鸣很扰人,几只飞蛾围着老旧的日光灯管分割了客厅的光线,江夏抬头看了眼,手下意识地拧开了门把,走了进去。
房门打开,里头空空荡荡,可是有江范成离去前给她留下的灯。
曾经有段时间,她怕黑,很怕。
他知道,女儿一定会来这个房间。
江夏微微蹙紧了眉,对着空气走上前问:“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她的目光定在旁人谁也看不到的焦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不可置信。
“是因为跟爸爸吵架了吗?”
夏夜,回应她的只有单调的蝉鸣,片刻不停。
她站在那儿,那个房间,出神的视线望向窗外,那里天色深蓝,像是一片深海。
远远,传来一声工地起吊机的声音。
她动也不动,许久,许久。
窗外忽而大雨滂沱。
她总是来他的房间。 ´1032524937
大概不想让这个房间太过阴暗,这几日江范成离开前总会把窗帘拉开,可是每每江夏又会把窗帘拉上,她不喜欢这个房间太亮,这样她就看不到他了,或者说,这样看到的他就少了几分实感。
那时候她拿了药箱想要帮他包扎。
结果伸手抓了空。
她定定地看自己的手心,她很不喜欢这样,这种感觉很糟糕。
有潜意识在提醒她,就像是一根刺钻在心眼里,她疼,可是她不想拔出来。
然而那一刻,因为这种感觉夹杂着各种乱七八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股脑儿地冲上喉间,冲上鼻头,酸得发胀。
多么委屈,又多么自作自受。
她低头想了半天,还是忍住没哭,把药箱里的药哗啦啦摊开来摆上桌面。
“生我的气也没关系,我过完暑假就回去,但是你不要跟爸怄气,更不要因为这样就去发泄打架,这样爸爸会辛苦,你也知道现在这个家就他撑着,别给他增加压力。”
她干涩地顿了顿。
然后慢慢偏过脑袋,自言自语:“给他压力的不是你吗?你又什么时候对他这么关心过了?”
她的一只手里捏着那支笔,此时此刻终于放下。
“明知道他需要你你却报了个外省的学校,一个学期连电话也没打回来几次——痛苦的人不是只有你一个,现在装懂事有意思吗江夏?”
有意思吗?
江夏。
有意思吗……
眼泪落下来的那一刻,她这样质问自己。
那个晚上她从爸爸那里拿了家里的钥匙,打开了家门。
日光灯滋滋响了半天,光线一闪一闪,由弱至强。
走之前,她没有关上他的房门。
一眼就能看到他房间随着夜风飘起的窗帘,窗帘旁的黑暗角落,有什么催生吸引。
她盯着无光的房间,一步步走了过去,打开灯,那个角落的阴影消失了。
江夏好似毫无所觉,木讷地坐到了那个角落里,抱着双膝一动不动埋首在膝头之间。不知安静了多久,直到她意识忽然乍醒
“江浔?”
她听见自己问。
重新抬头的那一刻,江夏感受到来自灯光的刺激,忍不住伸出手来遮挡光线。
“你怎么回事?”
“在家怎么不给我开门,还坐在这里发呆?”
眼前似乎有另一个自己,焦心地朝她一遍遍追问,她看见自己的唇开了又合,可是再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就好像一个无声的画面,机械地重复播放。
这个世界是真的么?
她有一丝迷茫,找不到方向。
这个人是我?
我是谁?
救救我。
不,救救他。
救他就好了,我不重要,救他就好了,只要来得及。
很痛苦,真的很痛苦。
让他远离我吧。
带他走吧,只要没有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目光落下来,她的手已经摸上了手机,拨给爸爸的号码已经打了出去。
可是就在拨通的前一秒,手机却被自己按了下来。
屏幕变暗。
她摇头。
“没用的。”江夏说,“他不会原谅我。”
没用的,他不会原谅我。没用的,他不会原谅我。没用的,他不会原谅我。
无论是他,还是他。
他们,不会,原谅我。
“爸,我想妈了。”
听到这句话的江范成顿了顿:“过几天吧,前段时间我刚去看过她。”
这个话题在他拙劣的敷衍之下仓促结束。
江范成一个人躲进了房间,掏出手机打给杨美娴。
一个五十好几的男人,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和电话那头的医生询问女儿的病情,他刻意压低声音,生怕被女儿听见只言片语,直到医生说女儿想要去见母亲的墓是一步步在坦然接受过去,男人终于弯起了眉眼,心存希望。
他不知道的只是那一刻,虚掩的房门外,误解的江夏决绝转身。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每一个起承转合都充满戏剧性。
“你恨我吗?”
不。
你爱我吗?
“爱。”
那你想我吗?
有多想?
她摸索着昏昧中少年那只无形的手,把他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依稀还在跳。
可是因为他的触碰,它跳动得更真实起来。
“阿浔……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快乐一点?”她无力地轻轻歪过头:“……怎么做?”
她喑哑地重复这个问题。
鲸鸣消失在海的另一头,周遭渐渐发暗。
然后。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有气息在靠近。
一片黑暗中这就是她能感知的全部。
有他的味道侵袭而来,大概是他启唇,说话前分离唇齿,呼吸烫到耳尖的热。
记忆中的热。
太近了。
近到那声音仿佛不在她耳边,更像响起在她脑海里,已然分不清。
我想,回到两年前。
阿浔,姐姐好想你。
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可是真的要说的时候,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沂海的海很美,可惜当初没有和你一起好好看过。
但没关系,听不见的声音,就让我把它调整到一样的频率。
如果,未来有尽头。
我希望它能停留在我还记得你的时候。
……
……
飞鸟白云,为谁而停,而我的余生,只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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