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火索

于蔓蔓的酒已经醒得差不多，痴狂的欲望褪去，留下的是空虚。她裸身撑着洗手台，看向水池里浸泡的内裤。

那件可怜的布料实在没有洗的必要，腰侧的松紧带已经被男人扯断，即便她洗得再干净，也不好穿。

她只是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性爱过后的傅承言格外黏人，抱住她，不让她动弹。靠在她肩头，闷闷地说：“别走。”

她当然不走，便是想走，也走不成。

内衣外衣全沾上白色污浊，散着淫靡之气。她要是穿着这样的衣服回去，那可有意思了。陈玉卉一通电话就能知道，于蔓蔓刚跟傅承言在一起。

至于发生了什么，用脚趾头想，也明白。

所幸她今天出门的时候有跟陈玉卉报备，新娘请客开派对，兴许不回家。于蔓蔓很少夜不归宿，平日里也谨慎，罗小晴又是知根知底的朋友，所以陈玉卉并未说什么。

“我不走，”于蔓蔓轻轻叹了一声，“想把衣服洗了。”

“不用洗，给你买新的。”男人阔绰地搂紧她的腰，往她背上吻了吻，“买蕾丝的，明天一早叫人送来。”

于蔓蔓想了想，并未拒绝。

沉默片刻，她深吸一口气，说：“傅承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就在洗手间，不出去。”

男人的身体微微僵了僵，拢在她腰上的手渐渐松了下去。

半晌，她才听到他的回答。

“好。”他哑声道，用力捏了捏她的手，不放心地又加了句，“有事叫我。”

于蔓蔓唇角抽了抽，终究没把那声轻笑漏出口。

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七年前，他们第一次的时候，他也是说的这样的话。只不过，那次是在事前。

他担心地松开她的手，目送着她走进洗手间，临了还温柔地加一句，“蔓蔓，有事叫我。”

她想，如果当时没有这句话，她是否还有勇气把他叫进来，叫他看着自己的裸体，叫他抱一抱她，叫他插进来。

她常坏心地认为，傅承言是她的共犯。他明知道同一个女孩子共处一室是件敏感的事，却忍不住露出破绽，让她再三误解他的好意，让她侵入了他欲望的缝隙，让她带着他沉沦。

那时的她，脆弱无助，急切地渴望着拥抱和亲吻，渴望被占有。

因为那是唯一可以当作爱的东西。

高一还未分文理科的时候，于蔓蔓最讨厌的是历史课。她记得要背那些枯燥的年份数字，还得不厌其烦地区分不同事件之间细微的差别。

比方说，“标志”和“导火索”便不一样。

考试中，于蔓蔓屡屡把波士顿倾茶事件写成美国独立战争的开始标志，大大的红叉也无法让她记得教训。

当时，她觉得那实在属于咬文嚼字。可如今带入现实，两者似乎确有不同。

她决心结束与傅承言这段关系，导火索是她离开S城一周前，男人参与的某次高级相亲，对象是S城副市长的千金。而开始的标志呢，应当是她满腹怨气地跑回南溪，将他的联系方式全部设置为静默不提醒。

又或者，导火索是那次琐事引发的争吵。而标志，是她单方面的挑衅。

历史学家究竟是如何从相互牵扯的故事中，明晰地分辨出具有象征意义的事件呢。

她不晓得。总之她分不出来。

独自思考令于蔓蔓烦躁，心里骤然堵得慌。

她抓起水槽里的内裤，拧干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开门出去。傅承言坐在床边，被单掩着下半身，凝神盯住她。

“想好了？”他低声问，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仿佛这事只该她一人去想。仿佛只该她一人困在重重围墙里受苦。

于蔓蔓潮湿的睫毛微微颤动，连同她湿漉漉的手，包裹在粘腻水汽里，化作拢于心上的雾气，久久不散。

那团雾很沉，压得她站不稳。于蔓蔓只好靠墙蹲下，眼睛闭起，酸涩感袭来。她用手掌覆盖住眼皮，努力吞下喉咙口的哽咽之意。

“想好了，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的错。” 她说的时候，甚至笑了，恐怕连自己也觉得无厘头。

停顿一会儿，她轻声说，“傅承言，我们结束吧。”

这次的话，与上次并无本质不同。

可是语调变了，变得平静。

这是终结前的预兆。

男人沉重的呼吸声响起，静默的空气里似乎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于蔓蔓的腿已蹲得有些发麻，眼睛也肿着。

原本从手指缝隙间透进来的光亮忽然黯淡下去，她心里有倏然的疑惑。

傅承言沉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是他的身躯挡住了那束光。

“于蔓蔓，不可能。” 他说。

被攥住拉起来，重新压在墙上的时候，她还在思考他话里的意思。

他没有用“不会”、“不应该”，或是“不能”，而是“不可能”

什么叫不可能？

不可能是由客观条件构成的，概率论上0%的比例。

比如太阳不可能从西边出来。

比如她不可能不是陈玉卉的女儿。

比如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不可能被抹杀。

她笑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似乎也好。她不用挣扎了，可以把所有错都推到不可抗拒的数学定律上，是概率要她万劫不复的。

她不可能从他身边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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