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叁拾贰.疑心
皇上的风寒得了痊愈,不再咳嗽,身子一天天好转起来,还问起我哪来的方子,怎的这样灵验。
我将写了方子的纸张递给他,他若有所思地看看,又递还给我,“还是给太医瞧吧,朕一个不通医术的人,看了也看不出什么门道。”
“有了这方子,宫人们的风寒也能好起来了吧。”我嫣然一笑,将方子收至袖中。
“爱妃最近,怎么突然关心起旁人来了?”他头也不抬地,翻过一页书,“从前只道你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爱窝在自己宫苑中,睡睡觉剪剪花。如今赶来为朕分忧,是出于什么缘故?”
我维系着脸上的笑容,不带思索地道:“臣妾自从有了肚中的孩子,就一心想着多行善事,多积些德,好为子孙造福。”
“哦,那朕就明白了。”他点点头,“朕原先还以为,爱妃是与朕有了情意,才愿意为朕做这些的。看来是朕会错了意啊。”
“皇上这是哪里的话?”两弯秀眉颦起,我故作不满地问,“臣妾与皇上,相濡以沫,是势要白头偕老的,说没有情意,真是伤臣妾的心。”
他将手压在书卷上,转过头带着探究的目光看向我,眉眼带笑:“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两情相悦的事?朕觉得,爱妃对朕,更多的是君臣之情,而非夫妻之情。”
“那皇上以为,夫妻之情该是怎样的?臣妾愚钝,还请皇上赐教。”
他扬起头,长出一口气,“若往小里说,那无非是同甘共苦,淌着柴米油盐的水,互相扶持到老……往大里说,那便是不离不弃,生死与共。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他念得平静,不悲不喜,却听得我心中微动,接道:“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大雁生来矢志不渝,方知要为伴侣殉情。可人却不一样,有些人生来诸多使命缠身,又有无数宏图大志未施展,愿意抛下这些,为所爱之人殉情的……少之又少。不过若是就此殉情,那可就做不成明君了,皇上还是收回那句生死相许吧,臣妾能够理解的。”
听我这样道,他忽地笑出声来,听起来无比爽朗,牵过我的手,放在手中细细把玩:“比起寻常女子,你总是能看得更加透彻,明晓大义。这也就是为何朕总偏爱于你。”
我被他突然这样夸,竟不知道该答什么好,欲言又止着,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就听他继续道:“奈何朕偏爱的女子,心不系朕。朕也是留得住人,却留不住心。”
依旧是那般平静的口气,却叫我瞬间胆战心惊起来,脑中慌忙措辞着,想说些什么,门外突然进来一人,弯身朝这个方向行了一礼。
“皇上,这里有齐鲁和河北各府按察使,道员请安的折子,奴才归置好给您送来了。前些日子江南进贡的相思梅已抵京,存放于府库,预备冬至节时移入御花园中。还有,高清河高大人,今早回来了,说晚些时候来皇上这里问候。”
“好,知道了。下去吧。”
我的手还被他捏在手里,手心冒出涔涔的汗,就是不敢抽回来。
他一手合上书卷,一手将我朝前拽了拽,面上还带着些许笑意,揽过我的腰,手抚上我的肚子,“你身子弱,怀这孩子必定辛苦,有什么想吃的,尽管与朕说。”
“也还好。”我声调有些不稳,又紧接着道,“常有女子孕吐,吐得昏天黑地,臣妾倒不怎么犯这毛病,四个月下来,还算安稳。”
“朕满心希望,孩儿出生时,能粉粉胖胖的。你若饿着朕的孩子,朕定要先罚你这个额娘。”
“臣妾知道了。”
他又望了我一阵,松开我的手,“瞧你眼窝青青的,没休息好吧?朕叫公公去备龙辇,送你回去。”
我垂首,行礼道:“那臣妾就不打扰皇上了,先行告退。”
出了御书房,行至龙辇的那段路上,心里那股紧张才渐渐消去。
无穷无尽的雪从灰色的云层上飘洒下来,手露在外面,很快便冻红了。上轿,飞雪从掀起的车帘内飘入,化成薄薄一点水。
我看着远远站着屋檐下,身着一身黑袍的皇帝,车子起驾,他才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内。
傍晚时分,用过晚膳,阿焕提出要与我出去走走。
此时天色已晚,出门时西边还泛着蒙蒙的亮,行至御花园,便一丝亮光都没有了,黑压压的一片,走起路来也不是很稳当。
阿焕怕我跌了,说要去叫人抬轿来,我便允了,独自一人坐在亭苑里。
亭苑旁新植了棵梅树,结了小苞,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我便自言自语地喃喃着儿时学过的诗,打发这百无聊赖的等候。
此处并不幽深,前头就是一条正道,入了夜,有些许宫人提灯夜行,过了会,还有三两个身披朝服的臣子经过。
自阿焕离开,已过了一刻钟,我心中不耐,打算起身自己走回宫中。
踏上正道,拐了个弯,路上的行人又少了些,我贴着墙根快步往前走,也不再管前方是什么人,闷头朝前冲。
心中盼望着,别在这里遇到他。
白日里那名向皇上禀事的公公说,他会晚些时候来请安,具体多晚,我也无法预计。
可当我抬起头瞥到眼前有一抹石青色迎面而来时,便有了强烈的预感,真是天不遂人愿,这人十有八九,便是我不想见到的那人。
冬日风声凛凛,吹得两侧宫灯摇曳,我加快了步子,在与他不到一尺的距离,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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