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夏佐·克劳利
郗良喜欢上抽烟,烟草的味道她并不喜欢,但却莫名觉得很好玩,嘴巴里能吐出烟雾,比冬天哈出的气还浓,像嘴里着火了一样。
十月初,天气渐渐转凉,江彧志留下的钱即将花光,郗良怀揣希冀,拿着如期写完的小说早早在莱利酒吧等,等到下午,客人多了许多,这时才有一个戴金丝边框眼镜的男人走近她。
郗良记得他的眼镜,记得他叫克劳利。
“你很准时。”克劳利在郗良对面坐下,将黑色手提包放在桌上。
郗良将一沓稿纸推给他,开门见山问:“能有钱吗?”
“当然。”
克劳利拿起稿子,第一页写了小说的名字——明星如蚁。
他粗粗看了一下开头,再看一心想要钱的女孩,心道她的英文还算不错。
他们私底下猜测过她的来历,因为她只告诉别人她的汉名,所以他们怀疑她过去只生活在中国。作为一个常年生活在非英语国家的人,她的英语说得不错,英文书写能力也算得上出色,应该是受过良好的教育。
“出版一篇小说通常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你了解过吗?”
郗良迟钝地点了头,然后支吾道:“我只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有钱。”
克劳利即刻明白,他准备的那些出版流程话术都是白费的,郗良不在乎这篇小说最终如何,她只想要钱,把小说交出来的这一刻,她只想得到钱。
波顿说过要让女孩称心如意,克劳利不敢拖沓,从包里拿出一千给她,“这是你的稿费。”
钱财不可外露,郗良的暗眸忽如银河倾泻般熠熠生辉,立刻将千元美金收起来揣进衣袋里,欣然微笑道:“谢谢你。我要走了,再见。”
“等等。”克劳利竭力保持专业的态度,“出版一篇小说是需要著作人的名字,你可还没说你是想用本名还是笔名。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叫郗良。”
“你想用你的本名出版这篇小说吗?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一个英文名,会更方便些。”
“英文名?”郗良沉吟道,“夏佐,可以吗?”
克劳利猝不及防变成大舌头,“什么?夏、夏佐?”
郗良认真地点头,“不可以吗?”
克劳利很快平复惊愕的心情,微笑道:“这是一个男人的名字,你确定要用吗?”
郗良不解,重复问:“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克劳利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姓氏呢?”
郗良坦然道:“我不知道,你想就好了。”
用了佐铭谦的名字,总归不能还用他的姓氏。
克劳利已经急着回去见波顿和比尔了,道:“我姓克劳利,不如就用克劳利,如何?”
郗良没有异议,夏佐·克劳利因此成为她的笔名。
两人分道扬镳,郗良赶着回家把钱藏起来,她已经有金钱概念,知道一千美元是很多的,足够她花很久很久。
和郗良分开后,克劳利开着车迅速回到他们的新据点,波顿正要外出,他把他拦下来,叫上正在指挥手下给郗良准备晚餐的比尔。
三人走进书房,监视器上的几个画面仍是静止的,郗良还没到家,克劳利惊魂未定交出郗良的稿子。
“你们知道她的笔名是什么吗?”
比尔扫一眼稿子的第一页,轻飘飘道:“明星如蚁?”
“不是。”
“难道她是已经有名气的作家?”比尔随意将稿子扔在杂乱无章的办公桌上,“我对这些可不熟悉,我只知道莎士比亚。”
“到底是什么?”波顿问道。
“夏佐。”
“什么?”波顿和比尔不约而同惊诧道,“夏佐?”
夏佐,一说起这个名字,他们都只能狭隘地想到一个人,夏佐·佐-法兰杰斯。
“怎么会……”
“你们也吓到了对吧,我也被她吓到了。她说夏佐的时候我差点帮她说出佐-法兰杰斯。我还告诉她这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她显然也知道这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她就是要用男人的名字。”
比尔艰涩道:“男人的名字那么多,约翰、罗纳德、唐纳德、丹尼斯、加里,她怎么不从这里面选一个?”
如果郗良是随口一说,那么她应该说出一个普遍可见的名字,而不是夏佐。
“我也是这么觉得。”克劳利道,“我问她要姓氏,她让我自己看着办。我忽然有点后悔没问她觉得‘法兰杰斯’如何。”
沉思片刻,波顿道:“倒也不必自己吓自己,她能和夏佐·佐-法兰杰斯有什么关系?如果真的有关系,她怎么会自己一个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虽然她很聪明,但她完全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比尔颔首道:“道理是这样。她被未婚夫冷落,这么无依无靠,如果不是有我们在照料,她自己一个人早就出事了。佐-法兰杰斯不会对自己人不闻不问。”
他们都在安慰自己世界没这么小,克劳利听着,扶了一下眼镜,也跟着说:“而且仔细想想,佐-法兰杰斯的人从来不会忽略安格斯的行踪和动静,如果这女孩是他们的人,他们绝对不会坐视不理,对吗?”
比尔认同道:“说得没错。”
千言万语只有一句是铁铮铮的事实:如果郗良和夏佐·佐-法兰杰斯有关系,她一定一定一定不会孤苦伶仃。
话已至此,三人各自暗暗松一口气。
波顿问:“你把钱给她了吗?”
克劳利点点头笑道:“给了,她很高兴,拿了马上就要回家,好像要去藏钱。她也完全不在乎她的小说会不会变成一本书在市场上售卖,我觉得之后应该没问题了。”
波顿拿起稿子,第一页的“明星如蚁”写得板板正正,像聪明的小孩子认真写下。
比尔问:“你要看她写的是什么东西吗?”
波顿对小说名感兴趣,但暂时没空,他递回给比尔,扫了一眼监视器,“有空再说,我先走了。”
克劳利随波顿离开,比尔绕到办公桌后,拉出抽屉将稿子扔进去。
他对文学没有兴趣。
几日后,比尔准备了两个行李箱,里面是和安格斯通电以后,应安格斯要求给郗良购置的冬装和冬靴,还有精致昂贵的钻石首饰,以及一万元,已经贴心换成方便花的散钱。
几个年轻人因此偷偷阴阳怪气
“在火车站的时候,安格斯装得真清高。”
“结果不仅上门服侍人家,天气要冷,他还怕人家冻着了,未婚夫都没他这么殷勤。”
“显然我们的安格斯已经把自己摆在未婚夫的位置上了。”
送行李箱的任务依然落在生得温润、气质和善的爱德华头上,他一直有在给郗良送食物,尽管郗良除了叫他滚以外没有再和他说过别的话,他在郗良那里也算是个亲切的熟人。
亲切的熟人,这是他们自以为如此。
黑色的车子大剌剌开到郗良家门口,她闻声跑出门来,看见眼熟的男人下车跟自己打招呼,手上的食篮送到她面前,“这是你的午餐。”
郗良面无表情地接过来,“我有给自己买食物的,放在冰箱里了,只要煮一下就能吃。我会煮的。”
这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么长的句子,爱德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似乎是在说以后不用给她送食物了。
“是东西不合你的口味吗?”
不应该,他们送来的食物,郗良每样都会吃。据他们观察,她不挑食,很好养。而且后来他们也不是随便准备,他们有根据她在外面游荡时吃的食物来调整菜单。
“无功不受禄。”郗良神色黯然,低声道,“我已经吃了很多不该吃的东西了,我无力偿还。”
“你不用偿还啊。”
爱德华脱口而出,然后他对上郗良死水般的眼睛,瞬间懊恼自己说得太快。
郗良张张嘴,哑然失声,干脆转身进屋。
爱德华隐约听见她的叹息。
怎么会不用偿还呢?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从来如此。
他转身,看着黑色轿车,目光落在后座,陡然间迟疑,不知道两个箱子还该不该拿给她。
然而这不是爱德华决定给不给的事,也不是郗良决定接不接受的事——他必须给,郗良必须接受。
他也不禁叹息一声,拉开车门,动手搬箱子。
郗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呆呆地看着食篮,听见门口的声响,她霍地站起身,看见爱德华拎着一个黑箱子推进门内,又转身走下台阶,拎起第二个黑箱子。爱德华不擅自踏进她的房子一步,依然站在门口,把箱子推进去。
“你在干什么?”
“这是安格斯给你的。”爱德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为什么?”
郗良皱眉,惶然地看着大得能装进她的两个箱子,里面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反正不是她能要的。
她一急,性子一上来,仓惶地踢倒一个箱子,意料之中很重。
她斩钉截铁道:“我不要!你拿走!”
爱德华早有预料,头皮发麻,尝试安慰她说:“里面只是冬天的衣服,天气要冷了,你需要它们。”
“衣服……”
郗良艰难地喘了口气,猛然想起来,她没有带冬天的衣服,因为走得很急,江玉之不准她带很多东西,说路途遥远,轻装出行方便,需要什么到了再买。
再也没有江韫之给她做衣裳了。
去年夏天,江韫之给她做了一件红色的织锦斗篷,斗篷的边缘有一圈洁白的茸毛,斗篷上用金丝线绣了她最喜欢的枫叶纹样,一大片一大片。她很喜欢这件斗篷,冬天的时候甚至不舍得穿。
泪水悄然滚落,郗良胸口窒闷,喃喃自语:“我会买……”
爱德华抿唇,权衡之下,硬着头皮道:“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接着逃一般疾步走向车子。
郗良茫茫然,“喂——”下意识要提起箱子,箱子沉重得她提不动,爱德华的车子已经启动,驰骋而去。
郗良颓然蹲在箱子旁边,无可奈何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整齐地塞满厚重的衣服,她胡乱翻了一下,清一色是黑色,漆黑如同她的长发。箱子边缘有几个黑色盒子,打开来,黑色天鹅绒上固定着璀璨夺目的钻石项链、手链、戒指。首饰盒下面压着崭新的零钱。
晶莹透亮的钻石和钱是郗良喜欢的,但她不敢碰,也不想碰。她把东西胡乱塞回原位,合上箱子,费力地把两个箱子搬到角落去。
她要等安格斯出现时把这两箱东西还给他,让他永远滚出她的生活。
她再也不会那么傻了,拿他的东西,吻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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