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买命钱
关上门,背抵门板,郗良心虚斜睨着佐铭谦,害怕他问起爱德华是谁,不想让他知道安格斯的存在。
好一会儿,她发现佐铭谦只是看着自己,什么话都没问,神情晦涩,她看不懂。
她垂下眼眸,黑色小箱子就在眼前,她跪在地上打开箱子,熟悉的现钞倒映在愈发晦暗的眼眸中,她怔怔抬头,“铭谦哥哥,这钱是干什么的?”
在见到郗良的一刻起,佐铭谦的思绪就乱成一团麻,这会儿也还未理清。
他如实道:“给你的。”
“给我的?”郗良不确定的疑问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安格斯给了她两箱子钱,然后走了,再也没出现,像死了一样。
佐铭谦给她一箱子钱,又是什么意思?
“你要娶别的女人,你给我钱,这是那个女人的买命钱吗?给了我钱,你就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是吗?”郗良又悲又怒,质问之时“砰”一声盖上满是钱的箱子,已经不管不顾了,反正佐铭谦早已知道她干过坏事。
买命钱——佐铭谦真是做梦也想不到郗良会赤裸裸说出这样威胁意味极深的话来。
“你先冷静一下。”佐铭谦心事重重移开目光。
“冷静……好。”
郗良倒是听话地点点头,起身走向厨房,一脚踢开厨房的门,又是“砰”一声响。
面对她的怒火,佐铭谦无奈闭上暗眸,心口一片荒凉。
“你要和你的哥哥结婚吗?”
“不要……”
“喜欢哥哥这么肏你吗?”
“喜欢,喜欢。”
凌乱的思绪在这一刻渐渐有了条理,佐铭谦后知后觉,时至今日,郗良还是那个郗良,没有因为被许配给江彧志便认命开始新的生活,没有因为被安格斯占有便忘掉过去对哥哥的执念……
“铭谦,他们会去美国,不管怎样,你都不要再出现在郗良面前了,答应我,好吗?”
今天来这里,佐铭谦想过是否和上次一样,借别人的手给她钱。但鬼使神差的,他自己来了,答应江韫之又食言,他没有别的想法,只是作为兄长应该给妹妹的钱,作为兄长应该来看妹妹一眼。
郗良看起来很健康,见到他也很开心,像个小孩子一样,他们之间没有芥蒂,没有苏白尘,没有江彧志,没有安格斯,什么都没有,她还是叫他铭谦哥哥。
荒芜的心口抽痛起来,像干涸到裂开的万年河床。
郗良见到他仍然很开心,难道他就能和她在一起吗?像安格斯和她在一起那样……
脑海中轰隆一声巨响,佐铭谦有失重的感觉,恍惚坐在单人沙发上,遍地被撕碎的报纸仿佛遍地玻璃碎渣,窗外的阳光投射进来,一屋子斑驳陆离叫他头晕目眩。
他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今天的报纸头版都是他订婚的消息,沸沸扬扬,他忽地想起来安格斯似乎说过,郗良会出门瞎逛,会读书看报,不是以前足不出户的井底之蛙,她一定会得知消息……
郗良在厨房里泡了茶,给佐铭谦一杯,自己端着一杯,已经极其冷静,冷静到面无表情地坐在长沙发上。
茶叶是安格斯带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之一,郗良用吻换来的,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喝过酒之后她就没喝过茶。
茶几上,扔着几本书,里面还有《明星如蚁》和《望》,郗良把书收起来,放到自己旁边,清冷的嗓音有气无力道:“我在酒吧听过,男人不会忘记自己爱上的第一个女人,说是初恋,当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铭谦哥哥也是这样。”
佐铭谦竭力敛起内心的喧嚣与骚动,抬起漆黑幽暗的眼睛,注视郗良的苍白脸庞,由她说出的“初恋”一词在他的脑海里如无头苍蝇找不到归宿。
他没出声,郗良的拳头攥得更紧。
“她穿着白裙子让我想起她。”
轻飘飘一句话,使得佐铭谦心力交瘁摇摇头,欲言又止,“良……”
郗良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一心只有冷静之后的冷静。
她不允许他又有别的女人,更不允许他拿别的女人来让她难过,可他居然要她冷静,只有事不关己才能冷静。
越想,郗良越恼,努力说出刻薄的话语来,“铭谦哥哥,如果真的那么爱一个人,拍照的时候应该要搂着她的腰,不然她就像自作多情的猴子一样挂在你身上,还是订婚拍的照片。不过这也好太多了,我订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这样子我不算是订过婚的人吧?”
尽管报纸已被撕碎,那张照片还是在郗良的脑海里,一点裂痕都没有,完好无损地刺着她的神经,刺着她的眼睛。
佐铭谦望着郗良,他知道她在生气,她的暴戾第一次这样不加遮掩地呈现在他面前,叫他束手无策。
“江彧志呢?”顺着她的话,佐铭谦决定转移话题,在明知故问中缓缓恢复理智。
闻言,郗良的戾气稍稍消散。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可是依然很熟悉,熟悉得仿佛昨天才和这个人见面,至于长什么样子就已经想不起来了。
“死了。”她说。
佐铭谦垂眸颔首,叹息问:“怎么死的?”
按照安格斯骄傲的说法,郗良是为了他杀死未婚夫的。
“我怎么知道?他就那样死了,不堪一击。”
“怎样死的?”
郗良紧抿薄唇不出声,眸光沉沉盯着佐铭谦。
眼前这张脸总是霎时清晰,霎时朦胧,如梦似幻,她至今都捕捉不到,却又对此有着如同曾经拥有过而不甘失去的执念,始终放不下这梦一般的人。
佐铭谦察觉得到她眼中炙烈的爱意和意味不明的恨意,两种矛盾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如瀑布沉重砸下,他只能别开目光。
“我不想说这个事。”郗良低头,不停地摩挲戒指上的蓝宝石。
佐铭谦无奈环顾屋内的环境,最后视线还是停留在壁炉上,停留在自己的剪报上,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问:“你想回西川吗?”
这句话,他知道自己问得晚了。
江彧志已死,安格斯不在,就算他在,他也绝不是郗良可以靠近的人。
“回西川?”郗良的声音颤了颤,“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你……你不是要结婚了吗?”
佐铭谦垂眸,“我会让人送你回去。”
“你不会和我回去?”
佐铭谦默然不语,郗良却清楚他的回答。
“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郗良哭着说,“你不回去,我回去干什么?”
那里根本不属于她。
那个叫西川的地方,不属于她,不属于望西城,不属于任何人,它只属于温柔,一切温柔的东西,就像它存在于温柔的望西河里一样。
“你只是个小孩子,只要是小孩子,那么不管做什么都能被原谅。”
那晚,那个温柔的具有感染力的声音几乎贯彻了她,响彻云霄,席卷西川。
那晚,黑暗里的那双柔软的像流水一样的手温柔地抚摸了她,带着母亲般的慈爱。
她是温柔的,西川只属于她。
“回去了我就想起她你知道吗?”
郗良指着地板上的碎报纸说:“我本来都忘记她了,看见你找别的女人,我就想起来了。现在一地上都是她,这里是她,那里是她,全是她,好多个——”
“别说了——”
“你想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吗?”
一时翻涌着痛苦的氛围冷凝下来,佐铭谦颔首垂眸,默不作声。
郗良用手背抹去眼下的泪水,在身边的几本书里翻出《明星如蚁》和《望》,扔在茶几上。
“你一定想知道,可惜我不会告诉你,不过你可以在我的书里找到。”
佐铭谦的目光落在书封上,作者署名夏佐·克劳利。
郗良孩子气刁难道:“我可以跟你说,是在一个叫司冷的人物说的话里,那句话只有二十五个字,汉语就是这样,但书是英文的。”
佐铭谦匪夷所思,几乎要被她气笑了,但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又什么气都没了。
屋里一地的狼藉,看得出来,在他来之前,她哭得很厉害,哭了很久。
佐铭谦倍感无力,起身将地上的黑色小箱子提起来放在茶几上,郗良的目光紧紧黏在上面。
“我不要钱……”她哽咽道。
佐铭谦暗叹一声,低沉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悲哀,“你需要的。”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郗良摇头,“我不要。”
佐铭谦没有再说什么,尽管自己已经有她的作品,他还是把两本书拿起来。
“你要走了?”郗良见状一慌,“铭谦哥哥,你还会来吗?”
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佐铭谦回答不出。
他带来的钱,足够郗良挥霍两三年。
也许两年,也许三年,当兄长要给妹妹送钱时,自然会来。
“不会来了吧……”郗良喃喃,“连我自己也想不出来,铭谦哥哥还要来的理由……你就要结婚了,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人要当你的妻子,你还拿钱来给她买命!我都不知道我算什么,如果不是江娘捡了我,我根本没有机会见到你,我也早就死了。”
她越说越沮丧、气恼,“铭谦哥哥,你走吧,就当我们从未认识,我恨你!我恨你!”
恨。
佐铭谦不知道郗良是怎么说得出这个字的,明明他从未对她做过什么,即使后来她顽劣地杀死苏白尘,他在惶然之时,也只想包庇她。
一直以来,佐铭谦感觉自己离郗良很近,也离郗良很远,心里对郗良的复杂感情有时热烈得令他难以承受,有时冷漠得令他麻木感到理应如此。
他只能把这份无法言喻的感情视为兄妹之情,仅此而已,绝不敢逾越半分。
无论如何,兄长会无条件纵容妹妹。
“这不是什么买命钱,只是给你的。”佐铭谦忍着胸口的窒闷,平静道,“你好好照顾自己。”
话音刚落,佐铭谦头也不回地离开。
郗良追着出门,眼睁睁看着他上车,黑色轿车利落掉头,绝尘而去,她无措地站在家门口,温热的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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