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阴原晖的痛苦
信封打开来,有一股淡得就要彻底散去的清香。
郗良坐在沙发上,在一地报纸屑中认真阅信。
尊敬的夏佐·克劳利先生
你好,但愿这封信不会使你觉得唐突。我看过你的作品《明星如蚁》,我想告诉你,我叫娜斯塔西娅,我还有一个汉名,阴成安。很遗憾我并不懂汉语,但我记得自己的姓名怎么写,因为这是母亲教我的。
当初在书的最后一页见到和自己的姓名一样的字时,我很紧张,注释里说这是祝阴成安平安的意思,希望不是我自作多情。
你的作品里,主角晦生后来结了婚,生了个女儿,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只是好日子并不长久。事实上,克劳利先生,我确定你写的主角是我的母亲,她也曾是一名芭蕾舞者,她叫阴原晖。
我听说过她的名气很大,人尽皆知。只是对于她的女儿来说,她早已渐行渐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她写得如此痛苦不堪,是因为她的经历本就如此吗?我真想知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你连我的姓名都知道,我很难不去相信你所写的一切。
母亲的经历我无从得知,没有人告诉我。我的养父,他好像知道什么,但他对此缄口不言。
你在书里说,“如果有人问我这个故事是否真实,我想说,这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但我不否认小说里有幻想因素的存在,至于晦生的结局,或许还活着,或许已经死了。”
这说明你并不知道“好日子并不长久”以后的事情吧,克劳利先生。写这封信,正是因为我想告诉你,我的母亲已经去世,在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七日,我六岁的时候。
母亲是自杀的。时隔多年,我依然忘不掉。当时她说要带我出门玩,那是她第一次对我说了谎。我站在家门口等她,好久好久,她都没有出来,我跑进家里去喊她。她躺在地上,脖子流着血,不管我怎么叫唤,怎么摇晃,她都再也没有动静,再也不理我了。
后来家里来了警察,我变成孤儿,进了孤儿院。
这么多年我好怕我会忘记母亲,所以每天起床我都要想念她一回,想念她的声音,想念她的容颜,想念她的拥抱,没有一天是不这么做的,但时至今日,我能想念的东西已经很少很少了,不知不觉我忘记了关于母亲的很多很多。
看了你的小说,我才知道,母亲也许真的活得很痛苦。她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我曾在孤儿院听人说,自杀的人会用上吊的方式,或者服毒,或者溺水,反正没有人会往自己身上动刀子,只有在战争的时候,人们会用刀子伤害别人,弄得鲜血淋漓。
克劳利先生,你的小说令我大哭一场,也令我对母亲的爱更加深厚,只是一想我未曾能替母亲分担什么,便觉愧疚难安。如果,如果那个时候,我能快点长大就好了,我不要迫不及待跑出家门等她,我要紧紧跟在她身边,我要一直告诉她我爱她,我要告诉她不管有什么事我都想陪她面对,我想做让她骄傲的女儿,如果我这么做,或许现在我还能拥抱我的母亲,还能抚摸她的容颜,还能让她听见,我将永远深爱着她。
我很抱歉自言自语说了这么多,这些年来我没能说出这些,话都藏在心里很久,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就想全部都告诉你。我很想认识你,克劳利先生。我想你该是母亲的故友?我很想念我的母亲,如果你还记得关于她的什么事,我衷心希望你可以写信告诉我,那对我而言将是瑰宝。
小说里你写晦生喜欢枫叶。母亲喜不喜欢枫叶我不知道,但我想你应该是喜欢的。除了这封信,我会给你寄一片枫叶,那是我的朋友以前休假回来带给我的。我希望你会喜欢它。
真诚祝愿克劳利先生身体健康。
你忠诚的读者阴成安
整封信干净工整,是誊清过的,字写得清丽漂亮,唯独最后的“阴成安”三个字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出来。
“虽然不知道她怎么找到我,约我去及南见面,但我还是去了。那一天,她求我收养她的女儿,她甘愿消失,甘愿死。我没有答应她就走了,心里却好像有个缺口。离开及南的时候,我把你带走了,也许是为了弥补那个缺口。她的女儿叫阴成安,想来当时应该四五岁。已经三年了,我不知道她们的生死,这三年来,我一点也没有想起她。”
过去的记忆涌上心头,郗良久久地盯着信上的每一字每一句看,自以为事不关己,泪水却早已淌下,滴落在衣裙上消失不见。
阴原晖早已经死了。
“她躺在地上,脖子流着血,不管我怎么叫唤,怎么摇晃,她都再也没有动静,再也不理我了。”
江韫之不知道阴原晖母女的生死,就像她不知道,她捡回来的女儿遭遇了和阴原晖一样的灾祸……也许,她其实知道,她是结过婚的人,她不可能不知道结婚是怎样一回事,尽管如此,她还是一意孤行把女儿往外推。
郗良坐着一动不动,五指轻颤,信纸掉落在地,她没有俯身去捡,而是木然地流着泪,缓缓攥紧了拳头。
阴原晖的痛苦穿越时间和命运的鸿沟找上了她,她却连回到大洋彼岸找江韫之的本事都没有。
从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〇年,那时江韫之说,“这三年来,我一点也没有想起她。”
从一九四七年到一九五〇年,江韫之也会说“这三年来,我一点也没有想起你”吗?
这一刻,郗良说不出来心里的滋味,也说不出手心里攥着的,是恨意,是委屈,还是什么。
她只是坐着,任由泪水涌流,心口起伏渐急,最后几乎喘不上气。
屋里乱七八糟,像个垃圾堆,身穿黑色裙子的女孩就在垃圾堆里哭。
监视器前,比尔郁闷地皱眉说:“这下好了,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她的家弄得这么乱,爱德华怎么也不帮她打扫一下。”
一旁的波顿无奈道:“爱德华哪有胆子留在那里给她打扫。”
等哭累了,郗良泪眼婆娑,拿起装裱好的枫叶标本看了看,是她印象中的红枫,做成摆设品很精致,上面隐隐有金色的细碎光芒。
泪珠滴落在玻璃上,郗良将它抹去。
包裹上有寄信人的地址,对方住在宾夕法尼亚州的兰开斯特。
阴成安在期待她的回信。
傍晚,爱德华送晚餐来,好奇问:“你的读者给你寄了什么呀?”
郗良面无表情,“关你什么事?”
“是礼物吧?”爱德华温声说,“我没收过别人寄的礼物,就觉得很新鲜,听听也好。”
他说得温柔和气,郗良的态度也不禁柔软下来,颔了颔首轻声轻语道:“是礼物,还有一封信。”
“这么好呀!”
“嗯。”
“昨天我发现你家里很乱,要不要我帮你打扫一下?”
郗良一怔,摇摇头,“我等下自己打扫。”
爱德华听着眸中一亮,“好,你慢慢打扫。”
当天晚上,用完餐的郗良默默把一地碎报纸扫干净。
爱德华看着监视器,欣慰道:“她好像都不去想要怎么杀死妮蒂亚·斯特林了。”
在收到包裹之前,郗良一身刺,阴狠歹毒的心思坦荡荡地铺开来,压根没想过藏着掖着,爱德华完全不知道最后要怎么收场,好在来了一封信,一个小礼物。
比尔道:“今晚她没问你怎么找夏佐的住处了?”
爱德华道:“没有,提都没提。”
郗良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她忙着思考如何给阴成安回信。
阴成安想知道更多关于阴原晖的事,可她不知道,她所能知道的,在江韫之那里听来的,都写进小说里了。
她所知道的阴原晖,所写的晦生,都卑微不堪,无能而痛苦,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只觉得这痛苦本不该被阴成安知道。
如同她自己,被安格斯那样欺负了,她不想被佐铭谦知道,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她想过胡编乱造,像写小说一样给阴成安回信,可是拿起笔时,她脑袋空空——阴原晖已经痛苦得自杀了,再怎么胡编乱造,她也没法给阴成安编造出一个坚强勇敢,叫人听了就钦佩不已的母亲。
郗良终日浑浑噩噩,就这样夏天过去,入秋了。
九月的一日早晨,依旧没写信的郗良坐在家门口喝酒。
为了给阴成安写信,她愁得不得不多喝几瓶酒来减轻心中的忧郁。
这段时间她仍在看报纸,报纸上再找不到佐铭谦的消息,反而是那个专门杀害黑发女人的凶手又上报纸了。
警方已确定这是连环杀手,目前为止在三个州出现的六个受害者都是他杀害的,他们有他的指纹。媒体给这个连环杀手取了个名号,响当当的,叫“黑拳手”——因为他的受害者们是黑头发,也死于被拳头残忍殴打头部。
最新的案件依旧发生在纽约,是九月初发生的,酒吧里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人心惶惶。
酒吧老板史密斯因此委婉地劝郗良去买一顶帽子,把一头漂亮的黑发藏起来。
周围每个人都在说,郗良微微有些害怕。
正好天气有些凉,郗良买了两件黑色的薄外套,外套的袋子方便她揣起手,也方便她藏安格斯给她的手枪。
现在她每天都会穿上薄外套,就算在家门口坐着也会穿,一只手插在兜里,握着坚硬的手枪,心里有了些许安全感。
时间缓缓而过,郗良看见一辆车子朝自己的家驶过来,当车靠近的时候,郗良站起来,定定地看着车窗摇下,车里是一个陌生男人。
不是爱德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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