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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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6|约定
“我可还记得,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那么瘦瘦小小的,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二月的天那么冷,嘴唇都冻紫了,看得我心都要碎了,还在问我……”
指腹按上下唇,沾染上血液,纪挽月低垂着眸,指尖游移,抹匀了血迹,看着纪知一分分苍白下去的面色,和唯有两片嘴唇红得妖冶,呓语似的缓缓开口,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问我,你是不是应该去死?”
……
“小学二年级的题都只能考八十多分……真不愧是我这个大哥,生出来的小孩都跟他一样的平庸。”
纪挽月第一次看到纪知的资料的时候,说实话,第一反应是嫌弃。
身旁的助理打量着她的眼色还在小心翼翼地劝她,最近是项目投标的关键时期,各路对家都紧盯着呢,如果实在不想管这个侄女,过段时间风波过去了给笔钱送进福利院就行了,没必要多生事端。
“再说了,您不是说这次的合作,有个小孩子更方便拉关系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要不是家里那个放出去就是给自己埋雷,她也不会想着要专门跑这一趟去见自己这个,所谓的侄女。
人是警察联系上的,和警察的联络一起来的,还有公关部紧急发过来的新闻——“奶奶喝农药自杀,八岁孙女被发现时竟和尸体同处半个月!”
上了当地的热搜,能被公关部发现还是因为新闻里介绍了当事人家里的详细情况,提到周围邻居说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儿只剩下了一个亲人,还是早就离家多年断绝亲缘的小姑。当然了,她就是那个“小姑”,公关部的人能在第一时间捞到这条消息都算他们能力过硬和她调教得好。
村里的路还是和她小时候回老家时一样的不好走,车门打开的时候,她看了眼雪水化开的泥泞地面都不想往下落脚。
助理给她的资料里说,她那个一辈子没什么出息的大哥是在前两年的火灾里死的,说是家里不明原因的爆炸,房子炸没了,还烧坏了上下两层,死了不少人,里面还包括没什么印象的大嫂,小孩儿还是因为事发时在楼下玩才逃过一劫。
但活着好还是一起死了好就不一定了,毕竟她看见了,火灾之后要赔不少钱,不然她那一生要体面的爸妈怎么会灰溜溜地带着孩子回村里的老房子住?
老房子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修了,她还没进门就先捂住了鼻子,没办法,血肉混合着霉菌腐烂发酵留下的味道,新闻是昨天出的,她是今天来的,就算被人打扫过一次了,仍然臭得让人窒息。
新闻里也写了,老太太的尸体,就在这个屋里,放了整整半个月,直到过完年天气回暖,腐烂发臭了才被人发现,听说,被发现的时候肉都烂了,混着油脂一起往下滑,蛆虫的天堂。
人是趴在桌子上死的,被白线圈出的人框里,还有尸体上的油脂留下的痕迹。她垂眸看了很久,然后发现,自己居然想象不出来那个小老太太死时会是什么模样。
而就在尸体一旁不远处的行军床上,靠近墙角的位置,小孩就是在那被发现的,穿着单薄的棉服,裹着被子,瑟瑟发抖。她过去的时候,小孩还在那里,说是一直不吭声,也不肯走。被子还是好心村民看她可怜给她的,之前她裹的太破太旧了,看着就没什么保暖效果。
从她一进门,小孩就睁着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紧盯着她,人是瘦脱相的,小脸冻得青紫,她只一眼就够失望了,不聪明就算了,还不够好看,这样的小孩对她来说没什么用处。
但是在她转身就走,准备把烂摊子都丢给助理处理的时候,小孩出声叫住了她:“小……小姑?”
“你认识我?”
“你……你和、和奶奶长得很像……”
小孩就算裹着被子看起来还是冷得厉害,声音也哆哆嗦嗦的,只有一双深凹下去的眼睛始终直直看着她,好像不会眨。
“哦,是嘛。”
她只是冷漠地点了点头,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感兴趣,更重要的是,现在这个小东西只有她一个亲人了,她讨厌小孩子,她可不想被小孩子缠上。
可是,在她背后,小孩认出她以后,说的是:“……对不起。”
“?”
回过头,就看到小孩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睛还是大睁着,眼泪却悄无声息地在往下掉,身体和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奶奶死了……都是我的错……我是不是应该死掉?”
“……为什么这么说?”
那天被她反问之后,小孩只是一个劲地哭说对不起,然后本就虚弱的身体在强烈情绪的冲击之下,很快就晕了过去。
她留下来操持母亲的葬礼,再次听到小孩的消息,还是在葬礼之后,助理找过来,说心理医生说有的事情最好还是让她知道一下。
“亲人在自己眼前死亡,很容易会给小孩子造成心理阴影。我们跟小朋友聊过之后发现,奶奶的死对小朋友造成的伤害很大,但是,她的心理问题好像是从她奶奶死前就有了。在治疗的时候,她总是提起她爸爸妈妈的死……”
四面雪白的病房中,她推开门,就看到墙角蜷缩的一团,在她推开门的动静下狠狠颤抖了一下。
她走到小孩旁边,蹲下来,单刀直入地问:“为什么期末考试只考80分?”
小孩似乎听出来她的声音了,犹豫着,怯生生地抬头,叫了她一声“小姑”。
她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难得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来,告诉小姑,为什么期末考试只考80分?”
“因……因为爸爸他……”
“她好像觉得,她父母的死也是她的错。”心理医生是这么说的,“我们怀疑,她现在是有幸存者综合症。”
她看了医生的诊疗记录,上面记录着
“奶奶平时对我很好,奶奶只是想爸爸了,奶奶经常看爸爸的照片……”
“奶奶只是看照片吗?奶奶有没有说什么话?比如说活不下去了,想死之类的?别怕……奶奶是生病了,这都不是你的错。”
“没有……是因为我不听话,奶奶是因为我不听话才……我不应该想要新衣服的,对不起,如果我没有想要那件羽绒服,奶奶就不会那么辛苦……”
她家里那个糟老头子在大哥去世第二年就也跟着死了,死因说是长期酗酒导致的心脑血管疾病,在那之后小老太太一个人拉扯孙女的日子看来很不好过,就在自杀之前,小孩刚因为旧衣服小了,着凉在学校里发烧被送去医院。听说,老太太赶到医院之后就情绪失控了,一遍遍地质问什么“我已经够累了,你还要我怎么样?不就是想要新衣服吗?好,我给你买。”给当时的值班医生都留下了挺深的印象。
看样子,是在买完衣服当天就喝了农药。
她自己的亲妈她还是了解的,温柔,勤劳,好脾气,一辈子信奉的就只有两条,夫为妻纲和养儿防老。为这两条拖着重度类风湿的身体都能坚持每天早起买菜做饭。
结果这下儿子先死了丈夫也跟着去了,就给她留下个拖油瓶,这辈子享福是没什么指望了,想来也很难不歇斯底里。
人在没有余裕的时候,总会暴露出最丑恶的那一面。
她这个亲妈,平时看着耳根子软好说话,但是被她逼急了对着她都能说出“那你最好死在外面,别回来丢你爸和你哥的脸”这种话,对着一个岔一辈的孙女,还是在失去丈夫和儿子之后,说出什么她都不奇怪。
引起她关注的是下面一段。
“奶奶总是很想爸爸……如果没有我就好了,没有我的话,爸爸妈妈就不会死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爸爸妈妈是因为遇到了意外,这跟你没有关系呀。”
“不是的……那天,妈妈叫我去楼下玩,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再回去……”
“嗯,就是在这之后,意外发生了爆炸……”
“妈妈她叫我去楼下。”
“你是不是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下楼活了下来而感觉到难过?”
“……妈妈她,在爆炸之前,叫我去楼下。”
“你要知道,爆炸不是你的错,没有人事先能知道会发生什么……”
“……”
“……嗯?”
“因为爸爸他……不喜欢我考满分。”
小孩在沉默了很久之后,给出了她这样一个答案。
这个眼睛大大黑黑,看着她是像是不会眨眼的小屁孩,似乎对事情的理解比她预想得要多得多。
比如说,爸爸爱她,但是似乎会忌惮,并且因此疏远聪明的女儿,就算表面上看起来已经在努力亲近。小孩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她明白,毕竟小时候她的大哥就是这么疏远她的,或许,是聪明的女儿,让他回想起聪明的妹妹了吧,一生自尊心强大又脆弱的平庸男人。
再比如说,妈妈也爱她,但是她的存在影响了妈妈的工作,妈妈对她的爱也不足以支撑妈妈去反抗爷爷和爸爸,一个说一不二给儿媳安排工作又说着什么女人就是要回归家庭传宗接代,擅自拒绝升迁机会的封建大家长,一个跟亲妈一样温柔但是只会听家长话的软骨头……只够叫她去楼下。
还有爷爷奶奶,爷爷在爸爸死后看着她不会说什么,只是老叹气,而奶奶,奶奶是爱她的吧,但是也会对着儿子的照片说“为什么死的会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这个拖油瓶?”和“你让我老太婆一个人怎么活”——就好像小孩不是人一样。
因为看得懂,知道自己对于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反而更痛苦了。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没用的大哥,也能给她留下惊喜。
一个像她,又不像她的小孩。
纪挽月的嘴角轻轻勾起,手指描摹着女孩和自己相似的五官,缓缓说出和当年一样的话
“爱总是不稳定的,除非有明确的条件。”
手指下,眼泪悄无声息地顺着女孩的眼尾滑落下去了,也和当年一模一样。
“所谓无私的亲情,本来就是最大的骗局和笑话。不然为什么他们不能为了你活下去?他们死了,单纯是因为他们没用。”
“不过如果他们的死让你这么痛苦的话……你以后不如为了我活着好了。什么女人就该温顺顾家,依附于男人,离了男人就活不了了,都是在放屁,我可以和你保证,我一定比你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活得都要久。”
“要不要和小姑做个约定?只要你以后听小姑的话,小姑就会永远爱你。”
“条件我们都说好了,你也答应了,不是吗?做个乖孩子,纪知。”
指腹抹掉眼角的泪痕,她又用手在纪知脸上轻拍了拍,以示安慰。
眼泪止住了,但是小脸还煞白煞白的,细看之下,睫毛还在细细地颤抖,被她抓住的手指冰凉,从她说起过去的话开始,女孩的呼吸声就几乎都消失了,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她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心知鞭子也不能抽得太狠了,只好耐着性子再哄两句。
“你刚刚不是问我,为什么非要杀边然?”
“这是你小姑父的遗愿呀乖乖。和文他……你小姑父他生前,交代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无论如何,一定要杀了边然,我只是在完成他的遗愿。”
*
在看到尸体被扔进焚尸炉,熊熊烈焰升起,最后在一个小时之后燃烧殆尽,化成一堆骨灰的时候,闻定很难形容他的心情。
有时候事情解决得太顺利太简单,反而会让人有一种,好像之前失去的那些也跟着贬值了的错觉,就算失去的是人命。
或许也不能说完全顺利吧,在开车过来的路上,碰到了诸如倒下的树干拦断了公路这种小事,不过也都是小波折罢了,并不能为这次行动加权多少。
“归零”解除,身体仿佛被抽空了一瞬,他踉跄了一下,被一旁的赵小城搀扶住。
“骨灰还要收拾吗?闻哥。”赵小城问。
他沉默了片刻,想起电话里那“哐啷”一声,还是点了点头:“……收拾吧。”
回去的路上,还是赵小城开车,他坐在副驾上疲惫地揉着眉心,长时间使用“归零”的消耗太大,他现在脑仁生疼。
他好像报完仇了,但是被这只三型挑起来的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和海城的仗还没打完,因为海城有三型丧尸驻守,他们一直还没能攻破防线,他还得赶赴前线。这仗得打到什么时候呢?纪女士跟他聊过这个事情,分久必合,基地和基地之间相互独立的状态只是暂时的,海城这次的行为已经在底线上试探了,要想守护他师父的心血,在未来也掌握主动权,必须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哦对,前线之外,还有基地内部的事务也要处理,内务、间谍、外交……
他甚至忙碌到来不及为师父和秦叔的死亡伤心,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每一样事情都让他心力交瘁。
“闻哥……闻哥?”
“嗯?”思绪被赵小城的声音唤回,他再次用力按了按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抱歉,刚刚在想事情,什么事?”
“你说……三型丧尸这么容易就被我们消灭了吗?我怎么就那么不敢相信呢?”
赵小城双手还紧紧握在方向盘上,但是在开车的间隙,透过后视镜,还是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熟悉的人,熟悉的笑,让闻定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一点:“那是我们准备周全计划得当。”
“可是……可是我老忍不住去想,之前他一直站在窗户边上,就算再没有反侦察意识也有点奇怪了吧,就好像在等着我们去狙击他一样……”
“……别说这种傻话,等着我们开枪,然后呢?钓鱼执法也不能只钓鱼不执法吧,别多想了,都成灰了总不能还复活吧。”
后视镜里,赵小城表情还是有几分僵硬,或许是第一次面对三型丧尸,还在后怕吧,他这么想着,放缓了语气,说:“你最近也辛苦了,等回去之后,你把骨灰给纪……给纪女士送过去,之后回去好好休息一天吧,我给你放个假。”
“呜呜谢谢闻哥,闻哥你真好,哎……可惜。”
“?”
“可惜什么?”
他扭头奇怪地看了赵小城一眼,后者的眼睛还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公路,脸上却露出了惯常的傻笑。
“可惜,那个纪小姐就是不喜欢你。”
“……你行了啊,还搁这儿八卦呢。”要不是看他在开车,闻定都想给他一拳。
“嘿嘿,我只是在说事实嘛,闻哥你不是也看到了吗,那个小巷子里……”
拐过一个大弯,后视镜里,赵小城抽出空揶揄地看了他一眼。
他却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而赵小城还在说着:“哎,我们的失恋少男……现在三型丧尸的事情解决了,哥你别光给我休息呀,你也休息一下,要不今晚叫上之前队里的人,我们一起去喝个酒,庆祝一下也放松一下……”
“赵小城。”闻定沉声将他打断。
“嗯?怎么了?哥?”
“你怎么知道小巷子?”
这件事情,他明明没跟任何人说起过,就连在纪女士面前,也只说到,纪知好像有交往的对象,赵小城怎么会知道?
“……”
驾驶席上的人沉默了,他这才发现,后视镜里反射出来的那张脸上,傻笑的嘴角,一直保持在同一个弧度,就像是被人雕刻着,硬凹出来的一样。
镜片里,视线对上,他看到,那双他熟悉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弯出了一个他无比陌生的弧度。
“哎呀,我怎么总管不住嘴呢?”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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