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 82 章
字体

第 4 章

歧路之悲(四)

虞韶脸色渐渐地变了。:3wし原本是雪白无色的底子,如洇染了胭脂般,生起两片红 晕,竟比女孩子还艳丽三分,只是那两道又黑又长、桀骜不驯的眉毛,高高得挑了起 来,掩饰不住的气愤和懊恼,令他那张俊俏的、孩子气的脸显出几分凶相。

陆宗沅使个眼色,令程崧将见喜带下去。虞韶恨恨地坐回圆凳上,才一瞬,又回过头 来,问道:“公子,你几时知道她是冯宜山女儿的?”

“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有些怀疑,后来相处两日,便确信是冯宜山的女儿没 错。”陆宗沅对虞韶说话时,是极温和的。只是天色晚了,又闹了这么一出,难免语气 里添了一丝疲倦。他捏了捏额角,仍用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看着虞韶,说道:“我早打 听过了,冯宜山膝下只有这么一名女儿,平时爱逾珍宝,如今她误打误撞落到了我的手 里,不用她来逼冯宜山低头,岂不可惜了我不让你去真定,也是怕你一时糊涂,为了一 个女人破坏大事。”

虞韶一愣,脱口而出:“我不会。”

陆宗沅好气又好笑,说道:“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都敢三天两头往后宅跑,还有什么 是你不敢的”

虞韶脸上火烧火燎,嗫嚅了几句。眉毛也耷拉了下来,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说 道:“我若早知道她是冯宜山的女儿,一定不会……”

不会如何不会救她不会看她一眼,同她说一句话还是不会费心巴力替她去找丫头,好让 她逃出濮阳虞韶心里一声声地质问自己,脑海中却不断浮现着冯寄柔的弯弯眉毛,杏脸 桃腮,还有在桃林里难得的对他一笑。他一颗年轻的心迷失在雾里,空落落地也不知从 何处着地了。

他烦躁地晃了晃脑袋,要说服自己似的,语气凝重地又重复了一便道:“我不会。”

陆宗沅瞧了他片刻,笑了,说道:“既然如此,你便明日和我一同走吧。”

虞韶大喜过望,琉璃般的眸子顿时亮得璀璨,他说道:“好,多谢公子!我这就回去收拾 行李!”

陆宗沅颔首,说道:“回去用药酒搓一搓膝盖,明天还要骑一天的马。”

虞韶忙不迭点头,说要走,脚下却迟迟不动。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一些。他眼神游移不 定,终于一撩袍出了书房,不过一瞬,又折了回来,两眼定定地对着陆宗沅,问 道:“公子,你……也喜欢她吗?”

陆宗沅心如明镜,见他此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呵的笑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 道:“孩子话。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不过好奇冯宜山的女儿是什么滋味而已。”

虞韶眸子先是一亮,继而又黯了,他问道:“那等真定城破了,咱们带她回去吗?”

“如果到时她还活着,也无不可。”

部队行军,自来是夤夜启程。寄柔手臂上挽着那只小小青布包袱,披着斗篷,兜头盖下 来,将身形遮盖得严实极了。暮春的黎明,仍有料峭的寒意,空气是清冽彻骨的。她撩 起风帽的边,瞧见天边一抹幽暗的蓝,夹着丝丝缕缕的鱼肚白色,冷寂的星子忽远忽近 地闪耀着。近万的兵丁,连声咳嗽也不闻,唯有铠甲和刀鞘撞击时发出的铿锵之声。冷 月的锐芒倒映在锋利的刀刃上,有一道幽光折射进她的眼瞳里。

只有马,没有车。她往四周扫了一眼,忽然身后一双手卡住腰身,将她举了起来。她很 机灵地一脚踩着马镫,另一只脚刚抬起来,便酸软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两腿仿佛灌了沉重的铅,行动间拉扯到了腿内侧的筋,疼得她不由发出“嘶”一声。

声音未落,陆宗沅已经从背后上了马,顺势将她也抱了上来,安置在自己身前。

众目睽睽之下,寄柔难堪极了,便将身子扭了一扭,又往前挪了一挪。不意从腰到腿实 在是动弹不得,只上身往前一扑,整张脸埋进了马鬃里。陆宗沅便将她捞了回来,在耳 边轻声威胁道:“你别像虫子似的蠕来蠕去,别人兴许还能少看你几眼。”

寄柔忙将嘴里的马毛吐出来,老老实实不敢动了。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驾!”一声高喝,虞韶单人一骑,目不斜视,面色极冷峻,流星赶月般地从眼前疾驰而 过。强劲的风将寄柔鬓边的发丝吹拂得飘起。寄柔的目光忙追过去,见虞韶连头也不曾 回一个,身影极快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从真定到濮阳,寄柔乘马车,一日一夜方到。队伍急行军,中途不曾停歇片刻,不过到 傍晚时,就瞧见一条狭长的深谷横亘眼前,背后青山隐隐,一道奇峰屹然**。寄柔被 放下马来,从峡谷里往山峰上眺望一阵,一颗心跳得迅猛无比。手上一时无力,连包袱 也险些掉了。她回过神来,忙将包袱紧紧地攥在手心,再偷眼一瞧,见陆宗沅已经不知 去向,众兵将井然有序,有的喂马饮水,有的埋锅造饭,竟是打算在峡谷里安营扎寨 了。

寄柔双手抱着膝盖,蜷缩着坐在地上,眼睛望着青葱的山发呆。

栖霞观后院的桃花,应该开得正盛吧?

翻过这座山,上了栖霞峰,就能远远瞧见真定城的城门了,不知道爹这会是否穿了铠 甲,率领着手下的兵丁,在城头把守还是和娘在家长吁短叹,不晓得她现在是否到了金 陵姨母家

爹娘知道还有这么许多的周兵已经悄无声息地迫近了吗?

漫无目的地想着,忽觉颊边一阵微痒,原来是两行眼泪已经顺着腮徐徐地蜿蜒而下,无 声坠落。

背心被石子砸了一记。寄柔忙擦了眼泪,回头一看,见虞韶一手拎着水囊,面色不豫地 走过来。

“天色晚了,你,快回营帐去。”他说道,脸上丝毫表情也没有。

寄柔有些惊讶地站了起来。虞韶经过她身边,继续往前走去,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一 看,见她没动,便指了指一顶营帐的方向。寄柔只得携着包袱跟了上去,进了帐,虞韶 没有跟进来,反而双腿一盘,席地坐在外头,将脊背对着帐子里的寄柔。

寄柔因想着自己和爹娘不过相隔咫尺,却无法靠近,心里暗暗地焦急,也不去想他的表 情是否有异,只把包袱往褥子上一扔,便开始满地打转,绞尽脑汁想着逃离的办法。想 得日头西垂,暮色降临,军营中除了马儿轻轻发出“突突”的鼻息之外,再无多余人声 时,寄柔才惊觉已经入夜,陆宗沅却不曾来看过一眼。

他今晚,应该不会再来折腾她了吧?

寄柔在黑暗里发了一阵傻,轻手轻脚地走到帐子门口,用指尖拈起帘子,从缝隙里往外 一看,视线被一道黑色的背影堵住了。

是虞韶。他像一尊塑像般守坐在帐外,一动不动。呼吸是悠长的,大概是已经熟睡了。

寄柔猫着腰,从帘子的缝隙里钻出去,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冷不丁一条腿伸了出来,拦住她的去路。她拼命将险些出口的惊呼咽回去。见虞韶一腿 伸长,一腿屈起,胳膊抵着膝盖,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他冷冷地瞥她一眼,有意将匕 首雪亮的刃在火光下晃了晃,问道:“干嘛去?”

“我、我要解手。”寄柔的脸红的快滴血。

“就在里面解!”虞韶扔下这一句,就转过头去。

寄柔气急,四下一逡巡,没有瓦砾石子。见他如拦路虎般盘踞着,一时连闺训礼仪也抛 之脑后,提起裙角便往他背上踹去。虞韶背上似长了眼睛,上身往前一俯,一只手如电 般迅猛往后一抓,再一扯,她便被扯得身子一歪,踉跄着栽倒在地上。狼狈不提,腿上 本来是酸软无力,被他这一抓,寄柔终于忍不住惨叫了一声。

虞韶先是一呆,继而被火灼伤一般,忙收回手,在身上擦了擦,又将闻声赶来的巡夜的 兵士驱赶了回去,这才对寄柔粗声粗气地说道:“你别乱嚷嚷!”

寄柔只觉得抓住了他的把柄,也顾不得腿酸,便爬起来问道:“我要找的那个丫头,你 帮我找到没有?”

虞韶面色陡然一冷,干巴巴地说道:“没有!”

寄柔的嗓门便低了一些,她眉间一蹙,幽幽地说道:“你说话不算数呀。” 虞韶没有做声。

寄柔瞅着他的后脑勺,也不知他是个什么表情。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其他,她蹲下去, 到了他身边,扯一扯他的袖子,仰起脸来,可怜巴巴地说道:“那你放我走吧……”营帐围 成的圈中,是有篝火的,寄柔的位置,正是面对着火源,那张脸被照得毫发毕现,盈盈 的眼眸中,水波荡漾,一滴泪珠子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虞韶在黑暗中,也不知看了 多久,他那张被阴影遮盖了大半的少年的脸,忽然有类似难过的表情一闪而过。随即他 把头撇到了别处,闷声说道:“你快回帐子里去!”

寄柔不肯罢休,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虞韶索性把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他的声音也冷了许多:“快些回去,不许再出来,不 然我把你绑起来。”

寄柔立即转身,撒丫子跑回帐子里去了。

虞韶这才把掌心在火光下展开,牢牢地看了半晌,又收回去了。

天际的金光刺透重重的晨霭,驱散山谷间漂浮的轻雾。从峰顶极目远眺时,真定城如一 只蛰伏的兽,蜷曲在平原上。四围的山绵延起伏的曲线,衬着背后苍蓝空渺的天,也成 了纸上黑色的剪影。它们窥视着,雌伏着,悄然无息地将这一片人间烟火吞噬进去。

萧泽攀上顶峰,拾小道往右手一折,见陆宗沅立在一块孤峙的巨石上,身后不远处守着 赵瑟。天虽是蒙蒙亮,他那件月白羽缎的披风仍是异常醒目,颈子里的系带被山风卷 着,飞起掠在那张意气风发、秀逸出尘的脸上,连萧泽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才上前见 礼道:“世子。” 陆宗沅回了个半礼,在萧泽脸上端详片刻,见他仍是一张黧黑瘦削、不苟言笑的老脸, 他嘴角一扬,脸上的笑容便更愉悦了几分,“萧将军,近来真定城似乎没有什么动静 啊?”

“冯宜山曾在西北同羌族打过十多年的仗,已经是只老狐狸了。”萧泽摇摇头,立在万 丈悬崖边上,面不改色地指着脚下数里外的真定城给陆宗沅看,“世子请看,真定城四 面环山,地势险恶,易守难攻。然而此城又是扼守南去的关要,不得不破。我军向来长 野战,梁军却善守城,这半个月我也想了不少办法,只是不能将冯宜山引出来。真定城 民兵上万人,粮草充足,又有火炮,轻易也靠近不得,的确让人有些头疼。”

陆宗沅朗声笑道:“照我看,冯宜山是狐狸不假,萧将军却是一位最善捕捉狐狸的猎人 呀。”

“世子过誉。”萧泽将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在陆宗沅脸上,难得那素来严肃的眼里竟有一 丝揶揄,“有濮阳的粮草撑着,也能轻松熬过去,只是时日要拖得久了。若是世子等 得,也可以等到真定城破后,你我二人一同返京述职,到时候这真定城自然也有世子的 一半功劳。”

“你等得,我等不得。”陆宗沅一双眼睛望着真定城,面带微笑道:“冯宜山是狐狸,我 手头有饵,还怕狐狸不出洞萧将军,如果我三天之内拿下真定城,此趟回京,萧将军就 把这个抚远元帅的头衔让给我做如何?”他闲闲地说着,乜了萧泽一眼。

萧泽冷笑一声,面孔越发黑了,他说道:“世子,你少年人,说话莫要太满。若是真能 三天内破城,不光抚远元帅给你做,我手下的五万甲兵也任你驱驰,如何?”

“击掌为誓?”陆宗沅转过来对着萧泽。眸子里的得逞一闪而逝。

萧泽反而犯难了,见陆宗沅的手掌高高的举着,没奈何,只得心一横,与他手掌相击。 两人闲谈片刻,都觉话不投机,萧泽便自己下山去了。

赵瑟一等萧泽离开,便不失时机地凑了上来,极感兴趣地问道:“公子,有什么妙计能 三天破城?”

“哪来的妙计?”陆宗沅不屑地一笑,说道:“萧泽这个人,最是伪善。他想得倒美,拖 一阵,待到城里乱了,一道降表下去,不费一兵一卒就想将真定收入囊中。岂知冯宜山 这个人和姚举业是大不相同。恐怕他宁愿拖着全城的百姓一起替梁国陪葬,也不肯接萧 泽的降表。既如此,未免夜长梦多,不如选精兵五百,以硬木、石板为掩护,从北门给 它生生挖一个洞出来,城自然就破了。”

赵瑟咋舌道:“周兵的火炮极厉害,这样一来,这五百精兵岂不有去无回?”

“咱们大周精兵何止五十万,这区区五百,又算的什么莫说五百,就是赔上五千,只要 能取下真定城,就是值得。现在长江以北尽数被破,皇上可是望眼欲穿地盼着真定这一 战哪!”

赵瑟情不自禁地点头,少年因兴奋而起了红晕的脸庞对着真定城,见日头东升,万丈金 芒招摇在城池上方,将那面被风吹得烈烈的大旗上一个冯字照得十分清晰。真定城仿佛 还没有醒,城门内外无人通行,连城里也鲜少有人走动,似乎已经预感到了危险的来 临。而围城一周的护城河水,却如往昔一般,静静地流淌着,如一条碧色的缎带,游走 在绿意盎然的原野上。

“公子!”赵瑟向往地说道:“听说梁国都城所在的金陵,有十丈软红,百里金粉,秦淮河 里的脂粉顺着水流,全城都是香的。岸边的红灯笼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遗落在道边的 绣鞋上的珍珠,拣一拣,能装一箩筐哩!等咱们破了真定,是不是就要去金陵了?”

“不错。最多再有一年,咱们就能到金陵啦!”陆宗沅眉目飞扬,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 容。初升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投在万丈仞壁上,被彩霞托起,乘青云之势,那一条孤 影,渐至磅礴。他凝视片刻,便将松开的系带收一收紧,最后看了一眼群山包围的真 定,大步往山下走去。

寄柔这一夜,辗转反侧,始终不能成眠,一直到天快蒙蒙亮时,依旧不甘心地往帐子外 一瞧,见虞韶连位置也不曾挪动一寸,于是终于绝望了,将一条被褥拖到角落里簇拥着 自己,阖目睡去。

正半梦半醒间,只觉被子似乎被人扯动了一下,她心生警惕,立即将一双熬得通红的眼 睛睁开,见陆宗沅正弯下腰来,一只手将将贴到自己面颊上来。

她忙往后一躲,陆宗沅手下不停,把一缕垂落的发丝夹到她耳后,轻笑道:“你这一缕 发丝,着实淘气,正巧垂落在鼻子下面,一呼吸时,它便在鼻孔里搔着,看得我都替你 觉得痒。”

寄柔下意识地便要往鼻子摸去,手到一半,又硬是忍住了。两眼将泪水迅速地聚集起, 她撇开被子,噗通一声跪在陆宗沅面前,牵着他的衣角,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哀求 道:“公子,你答应过要送我去真定的。”

陆宗沅眉头一挑,将她下颌抬起,笑道:“怎么,是不是求了一晚上虞韶,他不肯放 你,所以又来求我”

寄柔心里一跳,使劲摇头,“我没有!”

陆宗沅玩味的目光看得寄柔心惊肉跳,她腰一塌,人便矮下去,陆宗沅也不阻止,任由 她的尖尖的小小下颌从指尖滑走。眼前所见便只有那墨黑的发顶心了。她人虽小,却生 得乌黑浓密的秀发,一晚上不睡,发髻散了,头发自两侧披覆下来,水一般,且是流动 的,闪耀着光泽的,在帐子里散发着幽幽的暗香。想她自流离失所,已有半月了,身上 和发间,却仍是氤氲着芬芳的……陆宗沅心生摇曳,自臂弯下将她抱了起来,在发间深 深一嗅,低语道:“知道你是什么味道吗?是甜的,既甜,又软……”

寄柔听他说话,那一夜的记忆源源不断地涌现,她心头乱跳,一边躲避,又怕被外面的 虞韶听到,把嗓子压得极低,连声反驳道:“我不是!我什么味道也没有!”

陆宗沅哪听她胡言乱语,方才在顶峰时激荡的心情尚未平复,他此刻很想不顾一切地去 抓住什么,再狠狠地捏碎,好使自己平静下来。眼前这个娇柔的,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女 人,正是个最好的发泄对象。他在她的樱唇上咬了一口,阻止她的喋喋不休,然后将衣 襟一分,一只手便伸了进去。

寄柔敏感地察觉到了陆宗沅此时的亢奋,他仿佛生了十七八只手,这只按下去,那只便 起来。他的气息,也是强硬得不容人拒绝。很快,那种熟悉的痛楚再度袭来,似乎比之 前更甚,寄柔背上瞬间就浮起了一身冷汗,她用双手紧紧捂住脸,不断告诫自己:不能 哭,也不能喊,这里离真定城太近了,爹娘会听见,会看见。

清晨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照在她雪白中慢慢渗出红晕的肌肤上,她像一波水纹般,轻轻地 荡漾着。

陆宗沅俯下身,在她那莹润如珠的耳垂上一阵温柔缠绵的噬咬。寄柔突如其来的一个冷 颤,胸前立时起了一片细密的颗粒。她把脸微微一偏,努力用平静的声音说道:“公 子,你在家里的那位夫人,是什么样子的”

陆宗沅动作一停,把视线转移到她脸上。两人的目光碰触到一起,她这会竟不躲闪了, 黑眸如曜石一般,把一张娇艳欲滴的樱唇映得越发的红润可爱。她睫毛轻扬,眼珠子一 动,竟带了三分专注,三分好奇,又问道:“你的夫人,也是这样被你娶进家门的吗?”

陆宗沅哑然失笑。见寄柔问得认真,他便敷衍地给了她一个答案:“她么,自然不是, 我们在成亲之前,不曾见过面。她和你不同。”

“哪里不同?”寄柔追问道。

“我不喜欢她,却喜欢你呀。”陆宗沅温柔地回答,然后他兴致盎然地打量着寄柔的神 色,说道:“怎么,你想见她吗?”

寄柔乖巧地点了点头。

陆宗沅打趣她,“不急着回真定去见你爹娘了?”

寄柔的脸上浮起一抹与她这个年纪不符的苍白的笑容,她说道:“不,我想一辈子都不 用见到他们。”

“那可不行。”陆宗沅诡异地笑了,他伸出手,在周围一堆寄柔的衣物里翻找了一阵, 然后把一块海棠红的绫帕拈出来,展开一看,见帕子上绣的是一茎莲花,并一只停驻在 花瓣上的蛾子。他将绣帕拎起来,笑道:“这个帕子给我可好?”

寄柔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顿时一变,说道:“不好!”便要来夺。陆宗沅故意逗她似 的,提着帕子在她眼前左右一晃,又从空中一抛,寄柔跳起来,眼睁睁看着帕子轻飘飘 落进了他的掌心。然后陆宗沅对她展开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起身走到了帐外。

“虞韶!”他喊了一声,“把这个帕子挂在箭簇上,往真定城门上射,切记,要让冯宜山 看得着,却摸不到。”

寄柔在帐子里,字字听得清晰,如同晴天里一个霹雳,人都被震晕了。听见耳际虞韶似 乎是应了一声,寄柔不由分说往外一冲,见虞韶背着一柄长弓,高踞在马上,手中将马 缰一掣,就要掉头。寄柔奔上来,两手牢牢抓住辔头,也不管陆宗沅,只把一双凄楚无 助的眼睛看住了虞韶,颤抖着声音道:“把帕子还给我,求求你,还给我!”

虞韶牵住了马缰,眼神一闪,轻斥道:“避开。”

寄柔坚决地摇头。

虞韶无计可施,双腿一夹马腹,掉头便走。寄柔被扯得身子一斜,栽倒在地上。见虞韶 连人带马已经绝尘而去,她顾不得摔的满脸尘土,忙起身要追,被一股蛮力从背后一 提,再一甩,就扔进了赵瑟的怀里。陆宗沅也翻身上马,用马鞭指着赵瑟吩咐道:“带 她一起走,把人看好了,要是让她跑了或者自尽了,你就自己拎着脑袋来见我!”

赵瑟如同接到烫手山芋,左右为难,眼睛四下里找绳子,只觉手腕上一痛,惊得他险些 跳起来,指着寄柔骂道:“你,你快松口,不准咬人!”见恐吓无效,索性抽手给了她一 记耳光,寄柔被打得不由松了口,脸颊上肿的老高,眼睛里半点神采也没有,好似魂灵 也离了体,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赵瑟一解多日来的怨气,手掌吓唬似的又扬了扬,逗她道:“你咬啊?你再咬啊黄毛丫 头一个,身无二两肉,真不知道公子看上你哪……”

山谷里突然一阵震颤,赵瑟吓得一个哆嗦,忙朝后看去,见成千上万的将士着了甲胄, 左右两翼为步兵,中间簇拥着骑兵,已经声势浩大地准备出谷了。自高处看下去,那一 条极长的队伍,如巨大的黑龙,徐徐地前行着,口令一响,铠甲与兵器撞击的声音,整 齐如一的脚步声,令整个山谷都瑟瑟发抖起来。在他们两个发呆的时候,终于滚滚的人 流压了过来,迎面而至的凛凛杀气,兵刃上阳光折射的锐芒,激起了少年胸膛里好斗的 热血,赵瑟兴奋不已,见寄柔轻飘飘的似乎没有多少重量,便从袍子上撕了一截,将寄 柔嘴巴一堵,颈子后面一记手刀,便将她挟在腋下,随意解了一匹马,紧随大军而去。

天与地都变了颜色。出了野狼沟,满天卷起的烟尘呛人口鼻,林立的各色旗子,枪头的 红樱,将士头盔上的翎羽,将头顶的天遮得严严实实。脚下的地,是成千上万的靴子, 马蹄,无穷无尽地从眼前掠过,一一地后退了。风在耳边呼呼的吹,“轰”一声巨响, 远处炸开了一个雷,大地都被震得摇了一摇,乌黑的烟尘裹着沙砾席卷了过来。

队伍停了下来。有人在安抚嘶鸣的战马,也有人前前后后地跑着传递消息。

赵瑟趁着这个机会,快马加鞭,赶到了队伍前头,陆宗沅的身侧。

虞韶背着弓,上半身低伏在马背上,从那乌黑的烟尘中狼狈地逃了回来。到了陆宗沅面 前,他抬起头,雪白的脸上抹得黑一道白一道,陆宗沅眼里丝毫笑意也没有,只问 道:“那一箭射出去了?”

“正中城门。”虞韶用袖子揩了揩脸,指着他来的方向,“才射出去,冯宜山的火炮就轰 了过来,地上被轰了好大一个坑。公子,咱们要是再靠近,不算流矢和投石车,只一炮 大概就能击中百十号人。”

萧泽也被左右十来名侍卫护着,拍马赶上前来,他从陆宗沅手里接过千里眼,往城头看 了几眼,奇道:“你的箭簇上钉的什么?给冯宜山的招降书?”

“错了,是战书。”陆宗沅笑道,“我要约他出城,在野狼沟前一战。”

萧泽瞥他一眼,又将千里眼搭在眼前看了一阵,口中怀疑地说道:“我看颜色花花绿绿 的,果真是战书既然是战书,为何不交到他手里,钉在城门上那么高,谁够的着”略顿 一顿,他惊异地叫道:“咦,不对,冯宜山的举动有些反常……”

陆宗沅微微地一笑,也不解释,只回身叫道:“赵瑟!” 赵瑟欢快地应了一声,拍马上前,纵身跳了下来。不料他刹得急了,缰绳才一松,那马 扭着脖子嘶鸣了一声,将背上的冯寄柔撂在地上,不安地尥着蹶子。

“小心!”虞韶一直紧盯着赵瑟的马,见它高扬起的蹄子险险就要踏在冯寄柔身上,迅速 上前牵住辔头,安抚地拍了拍马的颈侧,然后将它牵走了。

冯寄柔被这一摔,从短暂的昏厥中醒了过来,眼睛还没睁,手指动了一动。

陆宗沅没有说话,只居高临下拿马鞭指了指赵瑟的鼻子,眼里警告的神色十足。赵瑟脖 子一缩,忙将冯寄柔拖了起来,又避开她肿起的脸颊,在另一边拍打着,叫道:“喂!醒 醒!”

虞韶在旁边袖手旁观,眉头越皱越紧,硬是忍着没有开口。

萧泽也看出了几分蹊跷,打量了冯寄柔几眼,问道:“世子,这位姑娘是……”

陆宗沅胸有成竹地一笑,说道:“是诱狐狸出洞的饵。”随即他用千里眼望出去,见对面 城头上在片刻的混乱后又恢复了平静,那一只箭簇带着绫帕,仍旧被钉在城门上。冯字 大旗下,真定守将冯宜山穿着银白铠甲,正如山一般巍然屹立着,不时和手边的副将说 几句话。

“看样子他不大信呐……”陆宗沅自言自语道,沉吟片刻,他招一招手,赵瑟扛着冯寄柔 上前来,陆宗沅将冯寄柔从头到脚粗看了几眼,当机立断地伸手探进衣襟里,将她的肚 兜蛮横地扯了出来,顿时胸前春光隐现,周遭无数个人的视线投了过来,连萧泽也惊得 目瞪口呆,陆宗沅不满地掠他一眼,他老脸微热,咳了一声,转过头去。

陆宗沅之前在帐子里看得清楚,冯寄柔贴身穿的肚兜,是鹅黄底子,绣了一架紫藤花 儿,是当初她刚到濮阳时所穿的,想必行军前已经打定了主意要逃走,所以连姚府丫头 的衣裳都不愿意穿在身上,只留了几件旧日的贴身衣物,倒也给了他方便。陆宗沅心里 得意,将那团香艳之极的肚兜在掌心里一团,阴测测地一笑,便叫道:“来人!把这个命 人送去给冯宜山,叫冯夫人好好认一认,若还是不认识,就送他一只手,或者一只 脚。”信使自队伍中出来,接了东西,便擎着小旗子去了。

萧泽恍然大悟,他斟酌再三,终究很不赞同地开了口:“世子,你此举,是否有些太过 阴毒了?”

陆宗沅冷嗤一声,毫不客气地问道:“除了这个,萧将军你还有什么办法逼他出城吗?”

萧泽大摇其头:“拿人女儿的名节和性命来威胁,就算破了城,也要招百姓耻笑,不光 彩,着实是不光彩!”

陆宗沅一见萧泽那副老气横秋的夫子状,就禁不住心头冒火,只是在将士面前,终究不 愿落了萧泽的面子,遂忍着气,撇过头去,只装作不曾听到。这一转头,正看见冯寄柔 仍是软软地倒在赵瑟身上,衣襟仍是敞开的,露出一截如玉般的纤细锁骨,衬着周遭的 冰冷铠甲,越发显得吹弹得破。陆宗沅越发无名火起,高声叫道:“赵瑟!”

赵瑟正用手遮了凉棚,眯着眼聚精会神地看着信使和城头守兵喊话,闻声立马站直了, 答应道:“是!”话音未落,一袭披风被扔过来。他也不傻,忙将披风从头上拽下来,往 冯寄柔身上一盖。

“哎!”赵瑟叫道,“她醒了。”

陆宗沅眼睛对着真定城的方向,稍顷,才淡淡地说道:“看好了,别让她寻死。”

“我哪敢叫你死你可是咱们公子爷的心肝宝贝,叫你死了,哼,得赔上小爷我这条小命 哩!”赵瑟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嘴里喃喃自语着,替冯寄柔将披风掖了掖。手一触到, 只觉得她身上打摆子似得抖个不停,眼睛仍是紧闭的,那两道浓黑的睫毛,像急速震动 的蝶翼般,战栗不止,映着苍白的脸容,黑与白对比极鲜明,而那两片樱唇,也布满了 齿痕,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赵瑟心生恶念,贴着她的耳朵,悄声道:“还不快睁眼看哪你娘看见你的帕子和衣裳, 气得厥过去了,你爹已经穿上了铠甲,骑上了马,打算和我们公子爷在野狼沟决一死战 啦!哼哼,要不是有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说不准他还能多撑个三五天。这会你瞧 着吧,不到太阳落山,你爹的脑袋就要被公子爷砍下来啦!”

冯寄柔“哇”一声吐了出来。

被赵瑟横置在马背上一路颠簸,她胃里翻江倒海,一开始吐,便久久不停。直到吐得众 人纷纷退散,吐得胃里空空荡荡,她又开始干呕,似乎要将心肝脾肺都吐尽似的。赵瑟 捏着鼻子,勉为其难地替她拍着背,一边捅了捅虞韶的胳膊,低声道:“你说,她这么 吐,该不是有喜了吧?算算日子也不对啊,不过,谁知道呢,这个女人,哼……”

不见回应,他转过头一看,见虞韶两只澄澈的眼睛紧紧盯着冯寄柔,脸上倒是同她如出 一辙,丝毫血色也没有。赵瑟又哼了一声,转过身将虞韶的视线遮住。见她已吐不出东 西了,便把自己袖子递上去,催促道:“擦吧擦吧,我刚才是吓唬你的,你爹还龟缩在 真定城不肯冒头。你可千万别寻死觅活的,战场上刀枪不长眼,小心被马蹄子踩死,有 你就去阎王爷那喊冤去吧……”

手腕上一阵剧痛,赵瑟捂着腕子跳了起来,叫道:“你又咬人!”低头一看,见她这次咬 的很是厉害,手腕上鲜血淋漓,已经皮开肉绽了。耳边又不知道谁叫了一声:“冯宜山 的女儿跑了!”赵瑟龇牙咧嘴地掉头一看,见冯寄柔已经离自己数丈远了,忙蹿上去要 捉住她。

冯寄柔拼命地跑,比当初在林子里撞见周兵跑得还快。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些人有多可 怕,只知道嬷嬷叫她跑,她便跑了。嬷嬷还说,不能落进这些人手里,不能让他们知道 她姓冯。结果全都成真了。在陆宗沅欺辱她的时候,她为什么没再多使一丁点劲这样, 就能清清白白地死了,不会让娘伤心,让爹蒙羞……冯寄柔在这一瞬间,脑子忽然清明 起来,兴许是连日以来的噩梦终于结束了,她没头没脑地跑,顾不得哭,也顾不得喊, 只是对着真定城的方向奔去,听着头顶的风打着旋飞窜,身后的敌军震天的喊声,还有 那一片林立的、密密麻麻的刀枪剑戟,随意哪一个撞上去,都能让人血溅当场。她呼哧 呼哧地喘着粗气,忽然想:她早就该死了……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