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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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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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端姑点头不迭,“就是原来在濮阳那个姓虞的小侍卫!这两年他长大了不少,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哪个男人家有他那么白,那么俊的呢!他牵着马就守在徐府 东侧那个给下人进出的角门外,任谁经过都得多看几眼。恐怕再守那么一天,全府里的 人都知道啦!”

端姑说完,和杜氏两个人都万分紧张地盯着寄柔,起初见她只是两眼望着龛位前香炉上 的那青烟,眼珠子久久也不动一下,于是都着了慌,生怕她是给吓傻了––端姑便伸出 手来,在她眼前晃了一晃,寄柔却把头转过来,脸上竟然很镇定,简直是微笑着的–– 杜氏便心里一冷,轻声唤道:“柔姐?”

寄柔只说了一句:“嬷嬷,你别担心。”之后便拿起手里那只做了一半的海獭昭君套,一 针一线地缝起来。

杜氏冷眼瞧着,也不知寄柔到底是个什么打算,等了半晌,见寄柔又低下头,从一只黑 漆嵌螺钿花鸟纹的宝匣子里用手指拨来拨去,拨弄了一阵,拣出一颗圆润晶莹的东珠 来,在昭君套上比划着。杜氏心里也是糊里糊涂的,便坐下来,搭讪着问道:“做的这 么细致,是给谁的呀?”

寄柔说道:“给姨母的。”

“说起夫人,我倒想起来了,刚才我进府里来的时候,看见芳甸那个丫头往夫人的院子 里去了,一头走着还抹眼睛,跟谁闹脾气了似的。”端姑不大看得上芳甸,提起她来, 语气总有些生硬。她眼睛朝外头一看,见望儿正教着一个小丫头擦一只莲花青蛙笔洗, 便继续说道:“妹子你这统共丫头也没几个,芳甸还整日里乱跑,剩下那几个人,哪忙 的过来?”

杜氏问道:“抹眼睛那兴许是在谁那受委屈,哭了。”只是跑到罗夫人院子里去哭,算什 么事呢?

寄柔便笑了一下,拖着长长的调子说道:“嬷嬷,还能有谁给她委屈受自然是在我这受 的了!她原来就是姨母房里的丫头,比咱们这只有好的,没有差的。伤心了跑回去哭一 场,兴许姨母就叫她仍回去伺候了。”

杜氏听了这话,就有些生气老人家上了年纪,难免嘴碎,于是同端姑抱怨起芳甸的许多 坏处,端姑听了这话,如何不满心的畅快两人凑到一起,倒前所未有地投了机缘,唧唧 哝哝地说了起来,连虞韶那一桩麻烦事也抛之脑后了。

寄柔做了许久的活,立起身来,揉了揉眼,走到廊上,倚靠着那沥粉金漆廊柱往远处眺 望。实际上从这二楼看,被那座假山挡着,视野并不开阔,但胜在隐蔽,也清静––近 来似乎不大听到承钰在隔壁王府里吹笛子了,寄柔忽然想道。 到天黑前,端姑便要告辞了,寄柔看着她出门,冷不丁说道:“你要是看见虞韶还在外 头,就跟他说,让他明儿在镇淮桥附近的织锦坊等我。”

端姑愕然,眨巴着眼睛看看杜氏,杜氏也把眉头锁了起来,不赞同地说道:“柔姐,才 出了山上那一桩事,你这两天可不好出门了。”而且出门去见虞韶依照杜氏的意思,宁 愿自己去和他拼命,也不肯放寄柔被他多看一眼。只是这些日子来,寄柔的心思仿佛越 发重了,凡事又比以前有主意,杜氏反而不好贸然开口了。

寄柔看见杜氏那个为难的神情,便笑道:“也不是为见他,我是记得才来的时候承蒙秀 姐姐送过我一盒好胭脂膏子,想要回礼,一来天气冷了,花也谢了,没法自己制,二来 府里的膏子都用腻了,不及外头的新鲜样式多。见他不过是顺便。那里是街上,人多眼 杂的,还怕他什么正好我也有些话要交代他。”

杜氏见寄柔一二三条说的头头是道,哪里还能反驳,只能半信半疑地答应了,又琢磨 道:“那你也不能自个儿一个出门,太扎眼了些。”

寄柔一同出门的伴儿早就找好了,便是忆芳。翌日一早,她还在梳洗,忆芳便雀跃地跑 了进来,身上穿的一件簇新的方领开襟红暗花罗绣夹衣,领口坠着一粒金南瓜扣子,腰 上不用宫绦,却是一根细细的金链,上头挂了毛镊子,耳挖子一类的零碎物事,走起路 来叮当乱响,真是别样的热闹。见寄柔和望儿都往她腰间那条金链子上看,忆芳的一张 小脸却窘迫地红起来,支支吾吾地说道:“玉佩我那里也有几个好的,是母亲说外头人 慌马乱的,还是不用的好。”

“你这样就很好。”寄柔对她赞许地一笑,请忆芳在外头坐了,自己加快动作盥洗。

忆芳便老实坐了,拈了几个果子吃,又眼睛咕噜噜转着观察寄柔房里的摆设,因她在徐 府十几年,这绣楼里却是头回上来,如今见满眼的堆金砌玉,古玩珍奇,心下暗暗地羡 慕。看了一阵,又见望儿领着一群丫头,赶风儿似的,一时端着银盆,捧着帕子、胰子 进去了,一时又在里头叽叽喳喳,说穿哪件衣裳,戴哪个首饰好。不多时,就见寄柔从 稍间里出来,身上穿着银蓝两色刻丝袄子,牙白盘金彩绣绵裙,腕子上一只金累丝烧蓝 珊瑚镯子,一边走动时,听见“叮叮”轻响,原来是珊瑚镯子碰上了衣襟上的飞蛾玉扣 子。青鬓红颜,真是素到极点,又艳到极点。

忆芳一厢看得入迷,寄柔也在忖度:忆芳虽然也是大房的小姐,姨母平日里说起来,总 说“大房只有徐大姐姐一个女孩儿”,分明是不把忆芳算在内了,可怜她堂堂定国公府 的小姐,穿戴上还不如自己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也是可怜。为着罗夫人的缘故,寄 柔对忆芳倒有几分愧疚了,于是从发髻里将一支和田玉寿桃簪儿拔下来,稳稳地插进忆 芳头发里,端详一下,笑道:“这下就更好了。”然后两人携手下了楼。

金陵的功臣贵戚的府邸,多是沿着秦淮西段,从下浮桥到镇淮桥,尽是朱门绮户,庭院 深深。寄柔和忆芳同乘一辆马车,沿途见茸茸新雪盖了侯门府邸的飞檐斗拱,秦淮河里 河水寂寂。快到镇淮桥时,一群华服少年骑着马吵吵嚷嚷地走过来了,忆芳忙放下车 帘,眼睛却不自禁地从缝隙里溜出去。她忽然“咦”一声,说道:“三哥哥。”

寄柔不由问道:“你看见三哥哥了?和那群人一起?”

忆芳忙点头,拉着寄柔的袖子,要她也来看。寄柔却没动,扶了扶手上滑下来的镯子, 仍旧端端正正地坐着,见忆芳津津有味地看着外头,还是没忍住,又问道:“他在干 嘛?”

忆芳歪着脑袋看来看去,嘻嘻笑道:“我看见了,他们在比冰上叠罗汉呢!哟!”

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寄柔也难免紧张起来,忙问:“怎么?”

忆芳看得热闹,在车里把手拍的“啪啪”响,一边替寄柔讲述:“三哥哥真厉害!哪吒探 海!金鸡**!童子拜观音!凤凰展翅!这个是猿猴献桃!他怎么什么都会呀……哎呀,他摔 了,”忆芳不无遗憾地叹口气,“这下坏了,衣裳准湿透了。”

寄柔顿时想起了绵阳太子那一幕,噗嗤一声笑出来。直到马车走的远了,再看不见了, 忆芳才恋恋不舍地把脑袋收了回来,却见寄柔脸上的笑容早消失的无影无踪。她不解地 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马车已然停了,面前正是镇淮桥的织锦坊。

因为时候还早,店铺里寥寥的几个人,忆芳孩子心气,看见槅子上陈列的五花八门的脂 粉,便心也痒了,眼也亮了,直拉着寄柔要指点给她看。寄柔心不在焉地答应着,见一 个穿红着绿,店主模样的妇人从后头一个小门里出来,奉了两盏香茗,放了一个十锦干 果匣子,然后对寄柔说道:“我们这铺子里还有个极难得的物事,北边来的,姑娘去看 看?”

寄柔一听这话,心里就明白了,一边嘱咐忆芳在外头安心喝茶吃果子,自己跟着那妇 人,一直进了店铺后头的院子,见一方天井下面,种了几株腊梅,含香待放,十分幽 静。又有一个石桌,几个石几,早用狼皮褥子铺好了,雪也扫的干干净净。一个穿黑衣 的少年便坐在石几上,状极无聊地把一个黄金小匕首抛上抛下。听到些微的那点动静, 他登时立起身来,连落在地上的匕首也顾不得捡,便三两步走过来,一双清亮的眼睛里 盛满了欣喜。

寄柔下意识地将斗篷拢了拢,左右逡巡着走到那石几上坐下。虞韶一见她这副小心翼翼 的情态,笑容越发欢畅了,忙跟上去。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回头一望,见那妇人早不 见了,于是对寄柔讨好地笑道:“你别怕,我昨天来给了店主几两银子,叫她把人都在 外头安置了,只等你来。这会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你可以放心说话了吧?”

寄柔不动声色地将虞韶一打量,心想:他好似长高了,只是仍旧不老成,说起话来直来 直往,半点不避讳的。况且看情形,陆宗沅也的确不在金陵,于是她暗自把吊起来的那 颗心放下来大半,极矜持地一笑,说道:“你好大手笔,说几句话而已,还要这样兴师 动众?”

这个“你”字虞韶听得很顺耳,便得寸进尺,身子往寄柔的方向一倾,带着几分亲近说 道:“我知道,你那天是怕被徐府的人知道,所以才装作不认识我。我昨天来时,跟店 主亮了良王府的腰牌,他胆子小得很,决计不会说出去。”

寄柔不易觉察地将眉头一皱,身子自然也往后一倒,拉开距离,做不经意的样子问 他:“你那天要捉的贼人……捉到了吗?”

虞韶摇了摇头,有几分赧然。一想起在望仙庵被刺客逃走的事,他就很懊恼,而且到现 在也没想好要怎么跟陆宗沅交代,只是这整整两天,大部分的时候还是把那件事抛到脑 后,心心念念想着怎么才能再见到寄柔。他有太多话要和她说了。然而这会见了面,除 了欢喜,脑子里竟空空如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虞韶那一双茶色琉璃般澄澈的眼睛在寄柔脸上转来转去,末了,才关切地,把满腹的疑 问都问了出来,“你这两年一直在徐府徐敬的夫人是你姨母你的伤好了吗?”

他这一长串问题自然都被寄柔忽略过去了,她摇了摇头,说道:“我来不是要和你说这 个的。你别再来徐府找我了。”

“…… 为什么?”看虞韶那样子,险些要从石几上蹦起来了。

“别人看到,会说闲话。”

“哦……”虞韶若有所思,觑着寄柔,心想:女人真是麻烦,婆婆妈妈,瞻前顾后。他忍了 忍,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许人家了吗?”

寄柔有些好笑地问:“有没有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就是没有了吧肯定没有!虞韶不知为何,对此极其的确认。他这两年每逢想起在真定 城外,寄柔在营帐外头哭着求他,心里就又是痛苦,又是懊悔––要是他当初坚持跟公 子求娶她就好了––这会寄柔活生生地就在眼前,他自来就不缺勇气,于是把那些少年 意气、面子和害羞都抛之脑后,盯着寄柔,真诚地说道:“怎么跟我没关系我要去徐府 求娶你呀!”

“你……”寄柔脑子“轰”一下,不由自己,脸都红了,“你”了半天,才气急败坏地扔下一 句:“我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虞韶半点也不害臊,执着地追问道。

“为什么?”寄柔冷笑了,脸上的红霞也褪了,“你害死了我爹娘,还要我嫁给你?”

虞韶早预料到了这个问题。他脸色一黯,咬着嘴唇,慢慢说道:“两方交战,不是你 死,就是我亡。”起先本来是很有底气的,然后迅速看了寄柔一眼,见她那双灵秀的眸 子里,逐渐地染上了薄薄水雾,他心里一痛,声音便低了下去,“进城后,我去找过冯 夫人,可是迟了一步……”又看见寄柔把脸一偏,从腮到脖子,都是水光一片,湿漉漉的 了,虞韶便如鲠在喉,解释不下去了。他嘴一抿,走到寄柔面前,蹲下来,扶着她的膝 盖,恳求着说:“我以后会对你很好很好的……不管什么事都答应你!”

寄柔眸光一闪,说道:“那你替我报仇,杀了陆宗沅?”

“不行!”虞韶立马摇头,极其坚定。继而又有些尴尬地补充了一句:“除了这个。”

寄柔便推开他那双炙热的手,拂了拂棉裙,极冷淡地说道:“那就更不行了。要我嫁你 就算我答应,你的主子也不答应的。”

“他会答应的!”虞韶焦躁地喊道。然而接触到寄柔嘴角那一丝了然的、讥诮的笑意,他 热血沸腾,不甘示弱地说道:“我不用他答应,只要你答应就行。”嘴上虽然这么说着, 心里着实烦乱,陆宗沅与他而言,是主子,也是父兄,十几年来他对他言听计从,从不 违拗。唯有在寄柔面前,他总是暗暗地,试图忽略他的存在。如果被他知道自己这时候 的想法,该有多失望,多惊讶?

虞韶想着,又不由去看寄柔,他那双眼睛里,本来是充满了不确定和自责,然而一接触 到寄柔的视线,便立即燃起了不顾一切的热诚。他锲而不舍地说:“只要你答应了,我 去求公子,一直求到他答应为止。”

“那我也不答应。”寄柔同情地对虞韶笑了笑,立起身来就要往外头走。

虞韶仿佛被定住了,顿了顿,追上去捉住她的袖子不放手,威胁道:“你不答应,我就 去徐府找徐大人。”

“你去吧。”寄柔淡淡地说道,“命是我自己的,除了自己,没人能做我的主。”

虞韶怔怔地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眼里的那一簇小火苗,忽然熄灭了,整个人被冰冻 住了似的,散发着萧瑟之意。不自觉地把她的袖子放开了,虞韶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 的,言不由衷地说道:“你别乱来,我不去徐府总行了吧?”

直接的不行,只能迂回了––怎么迂回呢他心里一阵的迷茫。

寄柔也摸不清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只见他自动把自己放开了,便略微放松了一些,临 走了,又跟他问了一句:“你见着我的事会告诉你家公子吗?”

“不会。”虞韶认真地答道。

“多谢。”寄柔对他说完,见此行目的达到了,就毫不迟疑地走了。

寄柔回到府里,起先仍是不放心,隔三差五地叫人去各个角门察看,果真自此不见了虞 韶身影。三天之后,她才彻底地放下心来。于是加紧地把那一只昭君套做好,给罗夫人 送了过去。罗夫人见了,也很喜欢,一边叫寄柔坐下说话,一边命丫头替自己把昭君套 戴上,揽镜自照时,随口说道:“芳甸那个丫头笨手笨脚的,惹你生气了?”

寄柔才从篓子里挑了一只金黄的福橘,指甲轻轻一划,就破开了橘皮,清甜的芬芳充溢 了鼻端,她垂着眼,把橘子一瓣一瓣地取出来,摆在盘里,才说道:“芳甸在府里多少 年了,又自来在姨母身边服侍,比我那里所有的丫头加起来还伶俐些。”

“丫头不需要伶俐,只要听话、勤快就可以了。”罗夫人用和她商量的语气说着:“我听 说你平日里也仿佛不很亲近这个丫头你来家也有一阵了,都熟惯了,上回你那个嬷嬷就 说,想要几个留头的小丫头,在外头洒扫跑腿的,也就够了。芳甸就还叫她回来吧,省 的老惹你生气。”

寄柔想了想,便从善如流地笑道:“姨母做主吧!”

“那就叫她回来。”罗夫人说了,眼睛在镜子里观察着寄柔的表情,问道:“听说她上回 把你的斗笠给承钰戴,被你罚站了一晚上?”

哪有一晚上呢?充其量不过小半个时辰,后来还被虞韶给打断了。寄柔有些好笑,又不 屑得去辩解,遂不在意地笑了笑,说道:“是我的错,罚的过了。”

“就是这话。丫头错了,想罚就罚,只别过了,免得下头人说闲话,姑娘家太过严苛, 也不是什么好事。”罗夫人把镜子放下来,走到寄柔对面坐了,又把剥好的橘子往她面 前推了推,一边看她吃,怏怏不乐地叹口气,说道:“我虽然把你当亲生女儿般的,可 惜这府里我也做不得主。二房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镇日盯着咱们,就等着看笑话呢!”

“姨母说的是。”

罗夫人又道:“你二嫂子不争气。老大媳妇整日念经拜佛,也是个不沾俗物的,如今就 怕给老三娶个厉害媳妇进门,到时候家里的庶务被她一接手,咱们哪还有活路呢?”

寄柔仍是微笑,说道:“也兴许将来的三嫂子是个性情温柔的呢。”

罗夫人两个眼睛把寄柔瞅着,只是她那个表情里实在是不露端倪,罗夫人便有些失望, 便说道:“我才刚叫人牙领着不少丫头来,你去挑一挑,选几个自己看着顺眼的。去 吧。”

寄柔答应一声,便退了出来。走到院子里,看见角房的门边有个身影一闪,又立刻隐去 了,看身形,应该就是芳甸––这个丫头,也是聪明面孔糊涂心,做下人的,挨了顿骂 就生了退意,跳来跳去地挑主子,难道换个人服侍,她就能得偿所愿了寄柔不以为然地 笑了笑,只是笑到一半,念及罗夫人那一番顾左右而言他的话,表情便凝固了。也不知 道想到些什么,一时心里乱乱地,步履飘忽地往外头走去。

她才一走,承辉便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见罗夫人捏着一瓣橘子,要吃不吃的,只顾着 琢磨心事,承辉便一笑,撩起袍子,也在旁边坐了。

“芳甸那个丫头到底怎么说的?”承辉问罗夫人。

“到也没说什么,就说柔姐为着承钰找芳甸说话的事,动不动就罚她。”罗夫人把橘子 放下来,全心全意地和承辉探讨起来,“依你看,你柔妹妹的意思,到底是愿意和承钰 亲近呢,还是不愿意呢?”

“柔妹妹那个身份,还至于吃一个丫头的飞醋想必是不乐意和三弟兜搭。”承辉在风流 场上打滚多年的人,察言观色自然是不差的,他说着,便是暧昧地一笑,又道:“不过 我看三弟倒是有事没事爱往柔妹妹那儿跑。”

“你说这事做的准吗?”罗夫人居然有几分激动,忽然想起当日承钰扮绵羊太子时扔给 寄柔的荷包,忙叫人去寻。只是她当日随手一放,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丫头一翻便是半 天。

承辉哪有那个功夫在这里干等着,于是直截了当地说道:“不必翻了,荷包里也不过银 子罢了,当着众人的面私相授受的事,三弟还做不出来––不过我看眼前这件事倒是做 准的,十有八|九了。”

罗夫人便眉开眼笑,点头不迭地说道:“若真作准了,倒好办,跟老太太一提,便是你 婶娘不乐意,也拗不过她亲生儿子去!承钰可是个牛脾气。”

“柔妹妹家世差了些,但如今也算咱们半个徐家的人了。便论模样性情,和三弟再般配 没有了。”承辉暗忖道,看寄柔的性情,也是个不怕事的,日后做了承钰的媳妇,还愁 二房不低头只是他心思到底比罗夫人深沉一些,话虽说得肯定,却琢磨着这几日须得再 去承钰那里探一探口风––就算是他没那个意思,自己扇一扇风,点一点火,说不准他 自此就有那个意思了呢?

承辉怀里揣着这么一个念头,等闲便在下水门的曹宅拖了承钰和宗海三个人厮混,不过 三五日,又混进了庆王府花园。因朝廷明令禁止宴饮,庆王府每日里静悄悄,不闻人 声,然而穿过那一道月亮门洞,走进被雪后的玉树琼枝所掩映的清藻堂,堂后有一池湖 水,池上横跨一座单孔石桥,桥上又是一个四角攒尖,绿瓦覆顶,黄瓦剪边的亭子,三 面的门窗都被厚厚的猩红毡帘遮挡着,连同里头的管弦铮铮、燕语莺声都被遮得低不可 闻了。

承辉被一个小厮领着,一路走进亭子里去,只觉甜暖的香气扑面而来,一时连视线都模 糊了,只耳畔还在“铮铮”的响着。定睛一看,见宗海用油彩勾了一个粉面樱唇的贴旦 脸,正一手翘着兰花指,捏了手帕子,掐在腰上,眼波往左边一抛,腰肢往右边一扭, 捏着鼻子唱了一句:“花心拆,游蜂采,柳腰摆,露滴牡丹开。一个是半推半就惊又 爱,好一似襄王神女赴阳台,不管我红娘在门儿外,这冷露湿透了我的凤头鞋。”原来 是亲自下场票一角里的俏红娘。

下手承钰在一个锦杌上坐了,听一段,便吃一盅酒,因室内熏炉烧的极旺,他索性连大 衣裳也脱了,只穿着一件月白茧绸中衣,露着一截雪白胸膛,听到高兴处时,笑得打 跌,连酒盅都倾了,洒了满襟的酒液,旁边服侍的丫头上来要擦,他也不动,任她擦拭 了,这才一转身,瞧见了承辉,便叫道:“二哥。”

承辉先同宗海揖了一礼,也在一个锦杌上坐下,随口说道:“我方才走过桥的时候,看 见一个穿着鸦青箭袖的人在桥头上坐着,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府上的贵客,怎么在那里自 己一个人坐着呢?”

宗海唱了一句,分神答道:“什么贵客,就是上一回在下水门找我借兵的虞韶,因他在 金陵也没有宅子,所以在我府上落脚了。”

承辉递到嘴边的酒盅停了下来,“哦”一声,奇道:“上回看世子和他,似乎不很对付似 的,原来不是么?”

“也是看着他主子的面子。”

承辉一边猜测着他主子是谁,嘴上只道:“也不知道他上回的差办的如何了。”

“要是能交差,还至于赖在这里不走吗?”宗海幸灾乐祸地笑一声,清了清嗓子,重新 唱起一段。

承钰在他们两个说话的间隙,早踱到门口,用一根手指挑起帘子冲桥头看去,果见虞韶 一个孤单的背影,就席地坐在桥头上。明月斜挂,云霞掩映,因此他那个影子,也看得 不很分明似的。辨别了许久,才看出他手里拿的是一把匕首,一根竹枝,削了半晌,削 出几根竹弩来,装进袖箭里,对着夜空看了一会,一按机括,便有只雀儿应声坠地。他 立起身,用脚将那只雀儿踢进湖里,又把袖箭对准了椒园东首的围墙外,瞄了半晌,却 也不曾按动机括,只是垂头丧气地坐下了。

承钰不觉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觉肩上一重,见刚才那名替他擦身的丫头正把一领斗篷搭 在他肩上。承钰一转身,那丫头便含羞带怯地笑道:“三爷小心,这里是风口。”

承钰道声谢,放下帘子,想了一想,忽然冷笑一声。

他这声笑来得突兀,宗海便收了声,嘿嘿一笑,摸着下巴对承钰笑道:“我看这个丫头 对你颇有些情意,索性我把她送给你,今晚你歇在清藻堂,让她去服侍你,怎么样?”

承钰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不必了吧。”

宗海再劝,承钰只是坚决不受,也只能罢了。宗海眼睛一转,对承辉道:“二爷,前几 日三爷着急慌忙地来找我,说虞韶看中了你家一个姊妹,因此要我出面,让他打消这个 念头––三爷向来不求人,不知道这个妹妹是生的什么模样,让三爷破了这个例啊?”

这句话,正正问到承辉的心坎上了,他便一笑,目视承钰,含糊地说道:“这个么……我 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这个讳莫如深的样子,倒把宗海的瘾给勾起来了。宗海凑到承钰身旁一坐,笑逐颜开 地说道:“三爷,你就告诉我,是哪一个,改明儿我也去府上求娶去……” 承钰立时便有些不大高兴地说道:“世子,咱们平日里虽胡闹的多,也是有分寸的,我 家里姊妹的事,在这里说,不大方便。”

宗海也不生气,忙道:“是我唐突美人了。”

听到“美人”这两个字,承钰眉头皱的越发紧了。寄柔自然是生的美,只是被他这么在 嘴上一说,就有几分怪异,承钰一时简直有些后悔同他提起那一桩事。一者觉得和这纨 绔议论家眷,颇有些亵渎,二者更怕宗海来了好奇心,揪着这个话题不肯撒手了,承钰 忙有意转开了话题,问道:“世子,这个虞韶到底什么时候离开金陵”

“年后吧。”

“要这么久”

承钰的语气不悦,宗海自然也听出来了。他和承钰交往颇深,哪里看不出他这番不悦是 大有深意,恐怕就和那个“姊妹”有关,于是哈哈一笑,安慰地拍了拍承钰的肩膀,说 道:“年后那还是快的哩!正旦百官朝贺,诸王觐见,陆宗沅承继了良王之位,哪能逃过 这一次去只可惜王叔尸骨未寒,他一来,我府里的堂会也不得不停了。唉,冬夜漫漫, 何以解无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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