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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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一枝红艳(十九)

半月之后,良王大军抵达宁夏镇,贺兰县。?在贺兰县境,有三座关口,三关口,拜寺 口,与贺兰口。西出贺兰口,就进了阿拉善沙漠,西羌八部的游牧之地。

暮色四合,绵延的贺兰山呈包围之势,将宁夏平原守护在怀。此时的戈壁美得诡异,棱 角毕露的山峰浸染了冬日夕阳金红的色泽,异彩纷呈。头顶的天是幽蓝的,乌沉沉发 黑,蔓延到天际时,那幽深的底幕又饱洇了赤橙青紫的暮霭。落日在群山的缝隙间犹豫 着,不知是要倒头沉溺,还是要蓄势喷发。然而,天边的浓墨重彩,又被沙丘温柔起伏 的曲线给拦腰截断了。阿拉善沙漠沉睡后,世间万物静默无言,唯有鱼鳞般的波纹彰显 着风的痕迹。沙丘上一只迷途的瘦驼,正睁大了毛茸茸的眼睛,茫然地与贺兰口城墙上 的那一只黑黢黢的千里眼对视。

有一骑绝尘,出城往贺兰口城墙的方向奔来,赤兔嘶鸣时,那瘦驼吃了一惊,往后连退 几步,便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骑士到了关口数丈之外,掣住马缰,用手遮着余晖,眯眼往城墙头上遥望。千里眼里看 得清楚,骑士的那张面孔,由远及近,即将要到眼皮底下了,风帽下嫣红的菱唇和乌黑 的眼眸简直一览无余。兴许是知道有人在看自己,她嘴角一弯,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

陆宗沅微微一笑,放下千里眼,把大氅紧了紧,隆冬时节,即便是余晖夕照,关口上也 是西风烈烈,寒入骨髓了。他对寄柔做个手势,正要命她回去,赵瑟却上了城墙,走过 来说道:“萧将军战事告捷,已经占了利州,南望蜀地了。”

“哦”陆宗沅眉头一挑,很有兴趣地问道:“虞韶怎么样没再闯什么篓子吧?”

赵瑟说道:“上一回攻占小漫天寨,被萧将军治了一个贪功冒进的罪,罚了一次,升了 营官,之后也没闯大的篓子。”

陆宗沅笑道:“萧泽还算识相。他是谨慎惯了,遇上石卿让这样大开大合的风格,总得 吃几遭的亏,虞韶有几分机变,可堪大用。”

赵瑟听了这话,脸上却是一阵恍惚,心里复杂莫名––若非当初被齐偃武重伤,现在他 也能同虞韶一般,金戈铁马,饮血长江了吧?在陆宗沅面前,他的心事从不隐藏,因此 那张脸上一时痛恨,一时无奈,都被陆宗沅看个清楚。他也不点破,只把千里眼往赵瑟 手里一塞,摇头道:“你的骑射,日益退步了,原来还算中等,现在连个女人都不如 了。”

这个女人,指的便是寄柔。寄柔这一路行军,都不坐车,全是独自骑马,又穿了寻常亲 卫的服饰,风帽遮面,简直雌雄莫辨,赵瑟常在陆宗沅左右,看在眼里,难免有几分惭 愧,只得难为情地答了声是。顿了一顿,想起一件要紧事来,说道:“西北三镇节度使 许大人到了,在贺兰驿等着见王爷。”

“回城吧。”陆宗沅走在前面,下了城墙,左右一看,却不见了寄柔踪影,他眉头一 皱,对赵瑟吩咐道:“你去找找。”然后自己便上马往城内去了。

贺兰县城茶马提举司所在的街市,原本是十分繁荣的,西来的波斯地毯,南来的金银器 皿,人牙子贩卖的胡姬虏奴,把整条街都塞满了。自入冬以来,羌人屡屡劫掠,茶马市 被撤,百姓躲进山里避难,这座城,陡然就空了下来。陆宗沅一路畅行,顷刻间到了贺 兰县驿,见三镇节度使许疏在厅上坐着,听到动静,许疏回过神来,把茶盅往案上一 放,上前见礼,“王爷。”

“许大人请坐。”陆宗沅随意回了一礼,目光在许疏那张常年被风沙侵蚀的脸上一转, 笑着说道:“许大人风姿不减当年啊。”

许疏下意识就在脸上一抚,呵呵笑道:“王爷见笑,我是见老了。”方才陆宗沅一路走 来时,许疏就将他打量个仔细。当年许疏在老良王麾下,见陆宗沅时,他也不过是名十 几岁的少年。十余年过去,见他眉目依稀如旧,只是气度越发雍容沉稳了,许疏便赞了 一声,“王爷才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雏凤清于老凤声。”

陆宗沅微微一笑,见亲兵奉上茶来,便接了,放在一边,开门见山地说道:“许大人, 我邀你来,是要同你商议一事——我此战想借西安府以作补给,希望许大人能行个方 便。”

许疏不由自主便把端起的茶盅放下了,面上虽然笑意不改,心里却是暗暗地叫苦,略一 斟酌,说道:“王爷,西安府做补给,是否太远了点?况且王爷出征,一点辎重粮草也 不带,这个……呵呵……”

陆宗沅脸皮极厚,毫不在意道:“和羌人作战,以骑兵为主,要快攻快退,带了辎重粮 草,尾大不掉,容易被羌人奇袭劫掠。我之前已经把附近几个城池都查看了,唯有西安 府深在内地,不怕羌人侵扰,烧仓炸营。宁夏附近的城镇,一冬被羌人劫掠,已经十室 九空了,哪及得上西安府富庶?储粮,火药,辎重,都好筹措,许大人借我多少,日后 加倍返还,如何?”

许疏干笑不止,心想:说的日后返还,谁知道要拖到猴年马月去?只是又不好直接拒 绝,只得含糊其辞道:“西安府的储粮,也不算很富余,而且萧将军在西南平叛,借了 风城屯兵,他那几万大兵,可是跟蝗虫似的,打一次仗能吃全府百姓一月的口粮啊。”

陆宗沅不以为然,“萧泽已经取了利州,不必再跟西安借粮了。我只要十万斛,也不 多。”

许疏深感怀疑,“十万斛如何能够?”

陆宗沅也不隐瞒,说道:“我手下只有八千骑兵,十万斛足够了。”

许疏奇道:“只有骑兵,没有步兵?王爷这一战,打算怎么打?”

陆宗沅徐徐道:“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许疏颇有兴致,还想再追问,却被陆宗沅骤然打断了,“许大人若是答应了,还请加紧 调粮。”说着十分诚恳地对许疏施了半礼,“我替边关百姓谢过许大人的慷慨解囊了。”

许疏一僵,这下真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为难至极,见陆宗沅那一张脸,温文含笑 地,仍是半拱着手,许疏只得忙将陆宗沅胳膊一扶,迫不得已地说道:“十万就十万, 还请王爷给我三天时间调粮。”

“多谢许大人。”陆宗沅说着,正要再施礼,许疏忙不迭地将他拦住了,心里想道:再 被你施几个礼,我还不连西安府都要拱手送上了?后悔不迭地,擦了擦额头的汗,便以 要加紧调粮为由,同陆宗沅告辞。陆宗沅却不急着放他回去,诚邀许疏往贺兰口一观。 许疏自无不可,两人相携前往关口,走上城头时,天边的最后一丝暮霭已经被夜色所吞 噬了,烈烈的风吹得人袍袖鼓起,烽火台接连不断,一直延伸进贺兰山最深处。而守将 们手里的火把,把这一片天照得如同火烧般热烈。

许疏触景生情,遥望着苍茫中的戈壁,久久不语。两人便这样沉默着在城头徜徉许久, 到了尽头,许疏忽然一笑,指着对面岩壁,说道:“‘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 旌。沙场烽火连胡月,海畔云山拥蓟城’,这两句诗,是二十年前我和老王爷出征西羌 时用刀镌刻在岩壁上的。”

陆宗沅“哦”一声,叫士兵拿火把来,高高举起,看得仔细,见对面岩壁上,被风沙打 得斑驳,依稀可见各种交错的线条,有的刻的飞禽走兽,狩猎场景,笔法粗豪,应是当 初羌人南侵,攻入贺兰口时所留,其间便是许疏所吟的两句《望蓟门》,金钩银划,刻 痕犹新。因为自那之后,羌人便再未入过关了。如今英雄迟暮,何等沧桑却唯有这巍峨 的贺兰关口,肃穆沉静地在夜色中伫立着。

许疏看了半晌,满腹惆怅,不由得眼眶都湿了。忙用袖子拭了,唏嘘道:“想不到二十 年后还能够和王爷共同游历此地,他日王爷攻克了西羌八部,切勿忘了在老王爷灵前上 一炷香,以慰他在天之灵。”

陆宗沅颔首道:“这是自然。”

许疏叹了一声,转而目视着陆宗沅,迟疑道:“王爷,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 讲……”

陆宗沅玲珑心窍,不等许疏开口,便猜中了他的言下之意。他眸光一转,把火把交由士 兵擎着,一边往回走,波澜不惊地说道:“许大人若觉得不该讲,那就不要讲了。”

许疏皱眉道:“王爷,你还年轻,不该如此固执……”

“许大人,”陆宗沅猛然止住步伐,在火光映照下,眸中内蕴光华,“如果他朝我欲往西 北三镇一游,许大人是欢迎,还是拒绝?”

许疏皱纹密布的脸皮不易觉察地抽搐了一下,继而沉声道:“王爷若是奉旨,下官自然 欢迎。若是没有圣旨……我身无长物,也只好以此身报国。”

陆宗沅沉默片刻,洒然笑道:“天色不早,许大人若还打算回去,我就不留客了。”

“下官在西安府静候王爷捷报。”许疏声音沉郁道,然而对陆宗沅拱一拱手,便被士兵 簇拥着,快步往城墙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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