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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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一枕梦寒(十六)

翌日,城里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情。,。程崧的副将命人征调民夫去挖壕沟,有一名 民夫,失足跌进壕沟里摔折了脖子。再去调人时,在百姓家里发生了争执,又失手打死 一名老妪。原本这事情也不算什么,依照惯例,不过是赔些钱粮了事。谁知这次,事情 却闹得大了。燕京百姓原本就因敌军攻城的事闹得人心惶惶,接连出了几条人命后,群 情激奋纠集了数百人,吵吵嚷嚷地往兵营来索命来了。

路过良王府外时,也不知是人群中哪一个,喊了一声:“王府里流金淌银,遍地宝贝, 良王爷已阵亡了,何不进去抢他娘的”接连几声应和。众人一看,王府两头威风凛凛的 石狮子伫立着,守卫却不过零星几个,贪念骤起,喊打喊杀地冲进王府去了。

这群闹事的百姓,多是年轻力壮的汉子,被程崧强拉去守城,家里又没了隔夜的粮食, 一见王府里雕梁画栋,堆金砌玉,还不急红了眼扛着铁锹锄头等农具,连抢带砸,连延 润堂门口那面九龙飞天的琉璃影壁也没放过,几人齐上,将影壁轰然推倒。

往王府侍卫们护着众女眷,一直退到后苑佛堂,众女眷吓得花容失色,太妃隔窗一看, 见外头繁花疏木,都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连四神祠里祖宗的牌位,都被丢在地上踩了无 数脚。太妃气得浑身颤抖,含泪望天道:“我愧对祖宗”说完,便要触柱自尽,被左右 死死拉住,回脸一看,左手是忆芳,右手是汀芷,太妃一阵恍惚,问汀芷道:“你怎么 在这里”

汀芷哽咽道:“近日流言四起,说燕京有难,我怕太妃一着急,犯了旧疾,因此今天特 地来看看,才在芳姑娘那说了没两句话,就见外头恶贼闯进来了。娘娘,你可得千万保 重”

太妃原本对汀芷是厌恶极了,然而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说的世态炎凉,她这会还有心 安慰自己,已是十分忠义了。于是拍了拍汀芷的手,含泪不语,又连声大骂程崧。

汀芷见机,忙叫人用佛案将两扇门死死顶住,又叫过一名侍卫,吩咐道:“快从后墙翻 过去,到兵营里找程大人来保护太妃”

那名侍卫慌不择路,奔去兵营,不见程崧,又要去程府找,扭身被偃武揪住衣领,呵斥 道:“程大人忙着守城,哪有闲工夫和你啰嗦你有何事” 侍卫急得都快结巴了:“大、大人百姓作乱,杀、杀进王府了”

偃武略一思忖,说道:“事情紧急,来不及去找程大人了”于是倒提银枪,往营中去吼 了一声。自与秦耘一战,偃武在军中也颇有了些威望,他一号令,便有十几名兵丁抄起 兵刃疾奔向良王府。众百姓一见官兵到了,哪有余勇,忙搂了满怀的金银撒丫子跑了, 剩下数十名抢红了眼的,一阵厮打。太妃在佛堂里,只听见外头哀叫连连,也不知就 里,吓得紧攥着茂哥的胳膊,皱纹深深的脸上顿时显出老态。

茂哥的肉被她掐的生疼,也不敢做声,扭了扭身子,问道:“祖母,父亲去哪了”

太妃抹着眼泪,抱着茂哥的身子,喃喃道:“你父亲去打仗了,很快回来。他一定平安 无事”因被那些妃妾们嘤嘤的哭声吵得心烦,眸光一冷,说道:“你们也都不许哭了, 好生诵几卷经,求菩萨保佑王爷平安,万一待会外头守不住,你们先自己碰死,免得受 了凌辱,丢了良王府历代祖宗的颜面。”

这一下,众人吓得连声都不敢出了,只能暗自饮泣。过了一会,忽听门“哐”一声被砸 开,偃武走进来,先寻找到人群里张望的忆芳,给她一记抚慰的眼神,继而同太妃施了 一礼,说道:“娘娘莫惊,歹徒已被制服了。”

“制服了”太妃梦呓似的应了一声,瘫软在椅子上,继而脸色一寒,说道:“叫程崧来”

片刻功夫,程崧接到消息,慌忙赶来请罪,一见王府遍地狼藉,便知大事不好,扑通一 声在太妃面前跪倒,道:“娘娘恕罪卑职罪该万死”

太妃冷笑道:“程大人请起,你的大礼,我不敢当,如今王爷在外打仗,你就是燕京城 的天,我们这些老弱妇孺的生死,你哪里能放在心上” 程崧忙解释道:“娘娘金尊玉贵,卑职焉敢”

“住口”太妃一声断喝,骂道:“你不敢,怎么几名乡野村夫,就轻而易举地闯进了堂堂 王府王府里被他们闹得鸡飞狗跳,我着人去报信,你为何理也不理拖延了这么半晌,才 迟迟赶到你是想等我死了再来收尸吗”

程崧一听,脑门上急得冒汗,连连顿首,将额头都磕破了,太妃只不肯消气,只说程崧 要害死她。才胡搅蛮缠了一会,外头侍卫匆匆来报,说道:“方才的那群乱民,抢了东 西,畏罪潜逃,到了城门口,要强行出城,和城门守卫又打起来了”

程崧惊得险些跳了起来,这个要紧关头,城门口一乱,被刘袤趁机破门,如何是好也顾 不得跟太妃辩解了,爬起来就要赶去城门口,却被太妃在背后喝道:“回来”

程崧只得又折回来,忍气吞声地问道:“娘娘还有何吩咐”

太妃将外头的满院狼藉一指,问道:“府里成了这样,你不赶紧调重兵来把守,倒想一 走了之万一贼人再来,又如何是好”

汀芷将太妃胳膊一扶,在她耳边小声提议道:“娘娘,程大人守城要紧,调兵来守卫王 府的事,不如就交给偃武。他自家媳妇也在府里,还不敢不尽心吗”

太妃方才被偃武所救,如今看他,简直跟救星似的,又见偃武生得威武,正气凌然的, 比程崧不知胜出多少倍,便连连点头道:“说的极是”当场便对偃武道:“你去调兵来, 能调多少就调多少谁敢拦你,叫他到我跟前来回话”

偃武应了一声。程崧此刻牵挂着城门口的事,哪有那个心思再应付这个如惊弓之鸟般的 太妃,于是大笔一挥,草草手书一张,扔给偃武,便拍马赶去城门口了。

偃武拿了这一纸调令,往兵营去调兵。按照太妃的意思,自然是人越多越好,于是除了 在城门当值的守卫,其余人等,全都往王府来了。把个占地千顷的良王府,前后左右, 围得铁桶也似。太妃被人伺候着喝了几口参汤,总算一颗乱跳的心定了下来,把地上老 良王的牌位捡起来,用手绢擦了又擦,不禁潸然泪下。

汀芷把汤碗往旁边一搁,轻声道:“娘娘”

太妃此刻才有功夫打量汀芷,见她身上穿的不过一件素色的细布袄裙,还跟在王府一 样,替老良王守丧的意思。露出的半截手腕上,青青紫紫的瘀痕犹在,也不知道是被她 男人打的,还是被她婆婆打的。

太妃叹了一声,问道:“你怪我吗”

汀芷忽的泪如泉涌,跪在地上抱着太妃的腿,一连摇头,“不怪。娘娘,你忘了吗,我 是你女儿,你是我亲娘,哪有孩子怪自己亲娘的汀芷今天就是死了,也得护着娘娘,不 让别人碰娘娘一根手指头”

太妃见她哭得伤心,也不禁落了泪,摩挲着汀芷的发顶,感慨道:“是我对你太狠心 了。这府里一大家子人,其实说起来,没有一个人及得上你半分的。”

汀芷有了太妃许可,底气十足,服侍太妃歇下后,便到了院子里,把众仆召集起来,一 一发号施令,打扫的打扫,修缮的修缮,有条不紊地布置了一番,然后叫了一乘小轿, 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程府角门,又往内宅来拜见寄柔。

彼时寄柔正在房里和望儿说话,望儿往面前的案几上摆了满满的一案的碎银子,反复数 了无数遍,又用一个匣子装起来,放进藤条箱子里,然后苦着脸道:“在王府里攒的银 子,才几天功夫,就花了大半。再要用钱,只好去当首饰了。只会打仗,当铺里也欺负 人,足金的簪子,就给当几钱碎银,真是欺负人”说完,埋怨地看了一眼寄柔,“要是 当初王爷给你的那个凤冠还在,上头的珍珠宝石都拆下来,得值不少钱呢,你偏不要, 临走了,还惹得王爷生了一通气。”

寄柔坐在矮榻上,胳膊撑着炕几,看着望儿跟个管家婆子似的发牢骚,她只是笑,说 道:“凤冠那是给皇后戴的,我是哪个位分上的人,也敢戴那个”

望儿“哎”一声,回来坐在她身边,托腮凝思,然后对寄柔神神秘秘道:“姑娘,我听说 有个大夫,很神的。不如我去找他抓几服容易怀胎的药,你给王爷生个小世子,等他除 服,一准封你做王妃的”

寄柔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了。她用长长的指甲划拉着桌面,半晌,才淡淡地说道:“再 说吧。”

望儿还要再劝,眼风一扫,见汀芷掀帘走了进来,望儿笑道:“哟,汀芷大管家来了”

对她这半是含酸的打趣,汀芷只是笑笑,冲寄柔点头道:“姑娘。”

望儿提醒她道:“芷姐姐,你这回可是借着姑娘帮忙才露的脸,再回了太妃那,得了什 么好处,可千万别忘了咱们姑娘。”

“哪能呢。”望儿一连嘲讽,汀芷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寄柔瞥了望儿一眼,说道:“多嘴。你不是要去当首饰这就去吧。” 望儿咕嘟着嘴,抱了首饰匣子便出门了。寄柔也不在意,对汀芷道:“太妃又想叫你回 去了你这就收拾东西,回王府去吧,机会难得。”

汀芷点头,默不作声地收拾了几件衣裳。临走时,她抱着包袱,苦笑着对寄柔说 道:“姑娘,你放心,我早看透了什么王府管家,什么义母义女,都是哄着人好听的。 我在太妃跟前也不过一个丫头而已,生死贵贱,全在她一句话。王府虽然富贵,如今看 来,也不过是个炼狱场而已,我真恨不得今天那些人放一把大火,把它烧个干净”

寄柔心道:你有今日,还不是咎由自取太妃对不起你的地方,还不如你对不起她的地方 多。她也不说破,余光扫了一眼案几上的匣子,里头装的是汀芷的卖身契。寄柔玉指轻 轻按着匣子,说道:“今天已经闹得够大了,太妃也算吃了点苦头,你就消消气吧。”

汀芷答应了,正要告辞,外头望儿隔着窗子说道:“姑娘,偃武来了。”

寄柔问道:“他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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