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
一枕梦寒(二十四)
那群飞鸟,扑楞着翅膀,从林子上方往西而去了。陆宗沅许久才回过神来,“薛琼 玉?”
“是薛琼玉,曾在围城时率雁北军在西北拦截过赵瑟。”那侍卫也被这消息惊得有些慌 了手脚,“王爷,咱们这里人手不足,要不要速去燕京传信,令程将军前来援救?”
陆宗沅拧眉不语,伫立的身影快与夜色融合在一起。终于他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 默,“不必了。”他遥望着山影在天际勾勒出的起起伏伏的曲线,夜风吹得枝叶哗啦响 起来,他的声音混杂在其中,有些飘忽,“燕京来回要一整个日夜,来不及了。”
那侍卫的声音里带了丝哭腔,“那任赵瑟被姓薛的赶尽杀绝吗?”
“你去把卢攸给我弄醒。”陆宗沅忽然说道,脚步一转,他往那灯火初上的农家院落里 走去。
稍顷,几名侍卫拎着卢攸到了厢房,卢攸年纪大把,被虞韶伤了脚,不能动弹,又无人 料理伤势,到这会已经烧得糊里糊涂地躺在地上,干的起皮的嘴唇里嘟囔不停。陆宗沅 使个眼色,侍卫一桶井水浇上去,卢攸□□一声,眼皮底下咕噜一转。
“还不醒?”陆宗沅吩咐左右,神色冷酷,“砍他一只脚,看他醒不醒。”
侍卫应和一声,举剑要砍,卢攸虽善蛊惑人心,哪里见过陆宗沅和虞韶这样说杀就杀的 角色,吓得浑身一个哆嗦,立即醒转对陆宗沅做了个揖,哀求道:“王爷饶命!”
陆宗沅道:“你跟在萧泽身边久了,这个姓薛的是什么人?本名叫做什么?”
卢攸眼神一飘,“他、他本名就叫薛琼玉啊!”
陆宗沅冷笑道:“本名就叫薛琼玉,为什么我征战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 他父亲是谁?主帅是谁?曾因哪一战成名?一个山里冒出来的默默无名的贼寇,也能和 野利春赵瑟打个平手?你当我是三岁孩子?”
卢攸老脸一皱,胡子一颤,快要哭出来了,“王爷,我真的不知道啊!”
陆宗沅下颌微抬,那侍卫“锵”一声拔出剑来,将卢攸另一只脚也挑断了脚筋,血花四 溅,陆宗沅洁净的下摆上也沾了几个星点,如白雪红梅,奇诡艳丽。卢攸嚎得快断气, 等剑光又往手腕上来时,才哑着嗓子嚷道:“他是当初平西王攻占真定时在死人堆里扒 出来的!我不知道他本名叫什么!只知道他和齐偃武交情甚深,当初平西王使他秘密潜 往石卿让营中,去偃武处做说客,他坚决不肯,又生性不羁,不服管教,因此被平西王 所厌弃,贬他在西北三镇做了一个城门小官。”
陆宗沅呵一声冷笑,“看来萧泽当初背着我干了不少偷鸡摸狗的好事。那他现在打的什 么主意?”
卢攸只求活命,答得飞快,“萧贼在西南集结旧部属,一等良王大军挥师南下,他就要 令萧大公子率禁军夺宫,逼皇帝禅位。”
陆宗沅讽刺地一笑,继而诚心诚意地叹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下人都说萧泽是 仁义君子,爱民如子,我却始终都知道,他是个真正的伪君子,我比他大有不如。”
卢攸哪敢搭话,只是点头不迭。
陆宗沅这会还有赵瑟命悬一线,无暇顾及萧泽那头,他沉吟片刻,问道:“上一次野利 春和赵瑟自西北回援,此事我除了程崧,谁也不曾透漏,他却突然出现在西北拦截,这 一次我和赵瑟连夜出城,他又出现了。一个守城门的小官,哪来的消息?他四处游荡, 就那么巧,正好撞上了奉命去追虞韶的赵瑟?” 卢攸唯恐被陆宗沅一个不眨眼取了脑袋,忙附和道:“王爷,百密必有一疏啊。平西王 得益,是事有凑巧,你连失爱将,却是遭人暗算。”
陆宗沅的目光凝结了,不知过了多久,卢攸因血流不止,□□的声音越来越低,快气若 游丝了,陆宗沅才突兀地笑了一声,一字一句道:“正当海晏河清日,便是修文偃武 时。修文偃武,原来真正的修文在这里。冯宜山,养的好一对家将,好一个女儿。”说 完,一脚将奄奄一息的卢攸踢开,走到院子里翻身上马,那侍卫见他调转马头往西,忙 上来拉住辔头,急道:“王爷,咱们人手不足,只怕去了一样不是姓薛的对手。”
“他早知我来了蓟州,却扔下我去追杀赵瑟,他不会轻易杀我。”陆宗沅唇边带着一丝 嘲讽的笑,“也许我活着,才是她所希望的。”他这短短几句,甚是隐晦,那侍卫听得 云山雾罩,见陆宗沅已经策马急行,忙召集弓箭手也立即跟上,一群人出了村子,陆宗 沅猛然扯住马缰,吩咐道:“去一个人回燕京报信,告知程崧,不论听到什么消息,都 不得轻易率军出城。另外,严查和冯寄柔交往过密的人,不拘男的女的,一律格 杀。”他一顿,冷漠的面容往后山的方向一转,“再去一个人去后山,看看人死了没 有。”
那侍卫看了看天色,讷讷道:“王爷,恐怕这会人早死了。”
陆宗沅哈哈一笑,甚是冷冽,“等我赶到蓟西,恐怕赵瑟也已经没命了,一个死人换一 个死人,谁也不亏。”
侍卫一听赵瑟的名字,知道这趟是陆宗沅亲身涉险替他收尸,险些哭了出来,闷声答 是,便匆匆往后山赶去了。
在蓟州西有一座人称石头山的盘山,山石累累,赤红如火,每岁深秋季节,遍野的柿子 成熟,挂一层白霜,添一份甜意,在初夏时,却是绿叶如盖,倾覆在赤红的山岩上,那 一片朱砂色,在浓绿叶底静默流动。
赵瑟是在盘山脚下遭遇薛琼玉。薛琼玉自绿叶覆盖得严严实实的赤岩上跳下,像一头灵 敏而无声的豹子,立时便割断了一名士兵的喉咙。
赵瑟几无还手之力,便成了薛琼玉的手下败将。
这一群跟着薛琼玉的兵丁,半数是四处流窜的鸡鸣狗盗之徒,半数是许疏旧部,许疏兵 败后落草为寇,西北兵本就彪悍,见做多了杀人越货的营生,砍起人来全不眨眼,赵瑟 身上中了数刀,满脸血迹,被薛琼玉捏着后领在火把下一瞧,凶神恶煞似的。那群雁北 军被他瞪得浑身不自在,呸呸呸几声,说道:“一刀了结算了,瞪得我都快尿出来 了。”
“不急。”薛琼玉有一双忧郁的眼睛,笑起来却痞气十足,他将赵瑟五花大绑,扔在马 背上,“我要驮他去燕京城,在城下亲自杀给陆王爷看。这种阵前辱敌的方式,可是王 爷最爱的戏码,兴许他一个伤心,就把燕京城拱手送出了呢?”
兵丁们哄堂大笑,说道:“到时候,咱们也睡一睡王爷的小老婆们,弄个城主当一当。 完了再放一把火,烧死他老娘。”
薛琼玉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快意,他把朴刀上的血迹在靴底蹭了蹭,瞧了瞧黑得发蓝的 夜空,便往燕京的方向而去。他早有言在先,这趟是找良王寻仇,那群兵痞们却只是过 过嘴瘾而已,哪个敢真去挑衅良王,于是分了从赵瑟身上搜刮的银子,一哄而散,唯有 几个胆气壮的,随他往南。
行到黎明,见路边有野亭,晨雾浓浓,看不清前路,只有亭子一个破碎的角若隐若现。 薛琼玉抽了抽挺直的鼻子,用朴刀拦住了同伙前行的身体,“前面不对。”他说道,“有 人,不是善茬。”
那人张望了几眼,奇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薛琼玉咧嘴一笑,将昏厥的赵瑟从马背上卸下来, 拎在手上,一步步走进野亭,见亭内石凳上被数名侍卫簇拥着的人,一身素服,露水打 湿了衣衫,原本挺秀的眉峰也被缠绵的晨雾所沾染,柔和起来。旁边一名侍卫,正在同 他指点着蓟州西的方向,那人听到半途,仿佛脑后有眼睛似的,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视线一接触,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陆王爷。”薛琼玉冲他懒洋洋地拱了拱手,“当年真定城头曾经目睹王爷风采,三年不 见,犹如昨昔。”
“偃武一身正气,修文倒是不拘小节。”陆宗沅淡淡一笑,“冯宜山死了许久,到现在真 令我刮目相看。”
薛琼玉忧郁如女子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揶揄,“我一直以为在王爷的眼里,天下没有一 个人值得你多看一眼。”
陆宗沅果真想了一想,坦承道:“曾经不知天高地厚,没想到今天被女子和小人摆了一 道。”他似乎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赘言,将下颌一抬,指了指赵瑟的方向,“我欠冯家和 真定城的,大概还没有还清,你既然不打算杀我,就把他还给我,就此别过,他日再 会。”
薛琼玉笑了一声,“王爷说得好轻巧,为了抓这只鹰犬,我可是连夜疾驰,累得快断气 了。如今银子也分给别人了,半点好处没捞到。”
陆宗沅对他的痞气倒也忍受得,只笑了笑,对旁人使个眼色,那人便将被子卷着的一个 物事送了过来,放在薛琼玉脚下。薛琼玉瞥了陆宗沅一眼,用朴刀将被子挑开。其余几 人,尽数围上去好奇探看,忽然“咿”一声惊叹,互相使个眼色,“是个女人。”
是个女人,还是个美人,或者说,生前是个美人。因为她的形容,分明是刚刚从土里刨 出来。浑身的污泥盖住了精绣的衣裙,洁白如玉的脸颊沾染了点点新土。清晨的雾把她 包围了起来,她天生的梨涡隐隐,嘴角上扬,挂着一丝神秘纯真的微笑。
“这是个死人呐!”有人啧啧道。
薛琼玉太阳穴里别别地跳着,一阵青筋暴起。他握了握手里的刀柄,极力抑制住愤怒, 把寄柔包起来,随手将赵瑟一扔,赵瑟就如断线的风筝般,轻飘飘落在了陆宗沅脚下。 陆宗沅左右慌忙上去搀扶,却听见一声闷哼,见赵瑟胸前新别着一柄匕首,血液正汩汩 涌出。
陆宗沅眸光极寒地盯视着薛琼玉。
薛琼玉大咧咧地对他拱了拱手,说道:“他本来是活的,现在死了。你还我一个死人, 我也还你一个死人,公平。”说完,将寄柔送上马,要转身离去时,回头意味深长地说 了一句,“陆王爷,你欠冯家和真定百姓的,还没有还完呢。”
陆宗沅平静地问道:“你还有什么后着?”
薛琼玉哈哈一笑,故意抽了抽鼻子,说道:“咦,我闻见火的味道了。好像三年前冯府 那场大火啊!烧得好!烧得好!”说完,一阵大笑,便拍马离去。
寄柔的一缕青丝,从被子里露出,在风中飘扬着,越来越远了。
陆宗沅一言不发地坐着,半晌,待到那群人影不见了,才猛然拍案而起,却闷哼一声, 扶住了颤抖的手臂。他沉沉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赵瑟,忽然想起他离去时为了虞韶通红 双眼的样子,忍不住闭上了眼。
“回燕京去。”他疲惫地说道。
77 一枕梦寒(二十五)
自良王府内宅而起的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烧出了王府,出了宫
城,一直蔓延到了几里外的小青山,路经燕京地界的行人,见小青山 上漫天的红艳,遍野的热烈,都恍惚以为时间倏忽飞至深秋,而山上 的枫林也一夜之间如火如荼地燃烧了起来。直到滚滚的浓烟呛人口鼻 时,方知是一场多年不见的大火,席卷了燕京。
良王一行赶回城时,火已经被扑灭了。良王府里曾经的雕梁画栋化作了焦黑的残墙断 垣,后苑的花木尽数被毁。因起火时正是深夜,太妃被烟呛了喉咙,又熏了眼睛。她年 纪大了,接连受了几场惊吓,精神不济,躺在病榻上时,只知颠来倒去地叫汀芷。
念秀不失时机地凑了上去,经历大灾,阖府的人都是灰头土脸,她反倒越发从容了。念 秀将药碗捧到榻前,一副贤惠媳妇模样,“娘娘,还有我呢。”太妃摸索着她的手,却 颤巍巍地说道:“这不是汀芷,汀芷去哪里了?是不是被烧死了?”
陆宗沅见太妃这样子,恐怕得静养许久,便留了丫头们在病榻前侍奉,自己走出了院 子。
这里是王府在城郊庄子上的一座别院,未受火灾波及,芭蕉尤绿,庄外漫天的碧色荷 塘,清气盎然。程崧和偃武绕着荷塘走了大半圈,才见陆宗沅孑然一身站在湖边出神。 碧色荷叶下水流潺潺,仿佛有采莲女的歌声隔着半个湖传了过来,因离得太远,歌声飘 忽不定,时有时无,待要聆听时,却又没有了声音。
程崧一开口,便打断了陆宗沅的思绪,“王爷,汀芷那个丫头自起火那晚就不见了,到 现在也没找着人,恐怕人已经趁乱出城了,是不是要张贴告示,把这个丫头抓回来 审?”
陆宗沅自始至终都心不在焉,“抓她有何用?”
程崧道:“汀芷那个丫头以前被太妃嫁了个不太好的人家,恐怕一直记恨在心,所以放 火泄愤,十有八|九事情就算她干的。”
陆宗沅皱眉,头次对汀芷这个名字留了心,“是她?”
“恐怕是。”程崧道,“她有一阵时常在我府里走动,和我夫人见过几次,话里曾有提及 她嫁的那个毛家。要不要去毛家抓她婆母和男人来?”
“不必了。”陆宗沅表情凝滞了许久,最后苦笑了一声,“自古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原来 是我大意了。”
不用审了,那就任火烧良王府的疑凶逃之夭夭?王爷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仁慈?程崧很吃 惊,见陆宗沅那幅神情,好像对他的话半点没放在心上,只得又提醒他一句:“那个忆 芳也不见了,也不知是被汀芷趁乱劫持了,还是……”跟汀芷一样,放了把火就跟着跑 了?有偃武在,程崧没好意思把对忆芳的怀疑说出口。
陆宗沅这才上了心,神色变得冷峻,“忆芳也不见了?她院子里不是常有人守着?”这 话是问偃武的。
偃武因忆芳失踪的事,本来就心绪不宁,这会被陆宗沅这充满质疑的眼神看着,顿时焦 躁起来,立即辩解道:“王爷,忆芳院子里有人守着,她怎么半夜出门去放火?这么大 的火,也不是一个弱女子自己就能办到的。”
“会不会大火一起,守卫忙着扑火,她趁乱逃走了?”程崧问。
偃武摇头,“徐三还在牢里,忆芳就算要走,也不会扔下她三哥自己走。”
“去贴告示找人。”陆宗沅道,意味深长地看了偃武一眼,“不论是趁乱私逃,还是被人 劫持,都得安全无恙地把她找回来,毕竟和偃武也曾夫妻一场。”偃武心头微微一跳, 将头略低了低。
“是。”程崧领命,临走之时,想起一事来,面上顿时浮起悲戚之色,他看着陆宗 沅,“王爷,赵瑟一会就下葬……王爷去吗?”
陆宗沅一怔,眸光凝重起来,“去。”他回头对偃武道:“你也一同去。”
主仆几人骑马往城外而去。因大火烧了小青山,原本的风水宝地如今戾气太重,坟地只 得暂时选定城外一个小山包上。事急从权,也没有道士和尚超度,只有数十名王府里的 侍卫,送亡人入土。
赵瑟这个总是笑眉笑眼的年轻人,到此刻,双目圆瞪,睚眦欲裂,怒气勃勃,方显出了 和他本性相符的神气来。程崧亲自替赵瑟合上了双目,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也不禁伤心 落泪,转而气愤地对陆宗沅道:“王爷,这个姓薛的若赶来城下挑衅,王爷一定要准我 出城,将他碎尸万段!”
“薛琼玉只是个毛头小贼而已,不必为了他大动干戈。”陆宗沅道,亲眼看着赵瑟被抚 平眉间的余憾不平,安然入土,他轻轻吁口气,低声道:“赵瑟自尽节于吾,奔命驱 驰,成瘁万状,已愈十载,抗逆忘身,舍生取义,然乌鸟私情,何以终养?”虽语气平 和,然而其中寂寥沉痛之情,却是全无掩饰。那厢早有人将这段评语草记在册,留待日 后做诔。因呈上来于陆宗沅看,陆宗沅并无兴致,只吩咐道:“接他爹娘进府里奉 养。”
程崧答是,便着人立即安排了下去。
陆宗沅徒步下山,走了几步,忽然叫道:“偃武。”
偃武还在记挂忆芳之事,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王爷?”
陆宗沅犀利的视线盯着他,好似能看进人心里去。偃武心里微沉,等了片刻,却听 道:“无事,你自去吧。”
偃武按捺住心底的不安,告辞离去。这一程,走到良王府外兵营的牢房里,在外徘徊许 久,终于下定决心,走了进去。因闹了火灾,兵丁们忙着扑火,这牢里已经有几天无人 看管了,仅剩的寥寥几名的囚犯,都在惶恐不安地探头张望。偃武一直走到承钰的牢房 外,见他卷着一个铺盖卷儿,正在打盹。偃武叫了声三爷,承钰惺忪着眼瞧瞧他。在牢 里日子久了,但凡不是姑娘来看的,承钰也懒得再整理仪容了。他用手抓了抓乱蓬蓬的 头发,外头的光束自墙缝里照进来,眼神逐渐清亮了。
偃武却有些诧异,方才承钰挠头的时候,他看见承钰鬓边有些灰白色,离近了看,才知 不是灰尘,竟是半年未见,忽生华发。
承钰见偃武神色,惋惜地笑了一下,指着鬓边说道:“原本在益州时就有了,只是被盖 在下面,不大看得见。如今更显眼了?这里也没有镜子,恐怕我这会跟个糟老头差不多 了,幸而没人看得见。”他轻轻松松地说道,“忆芳近来可好?”
偃武皱眉道:“三爷,忆芳不见了。”
“啊?”承钰张大了嘴巴。
偃武一见他的惊讶是货真价实,愈发失望了,问道:“三爷帮我想想,忆芳可能去 哪?”
承钰不大高兴,“忆芳是你妻子,你不知道,倒来问我?”转念一想,当初忆芳嫁给偃 武,也有些赶鸭子上架的嫌疑,遂讪讪地住了口,只是担忧忆芳下落,也神色不安起 来。
两人合计了许久,都猜不出忆芳可能去哪,偃武此刻已十分确凿地相信忆芳是被汀芷劫 走了。汀芷管理王府中馈多年,要收买家丁劫一个人,实在不必很费麻烦。
承钰还有些迷糊,“她劫忆芳做什么?”
“她劫忆芳,必定是受人指使,我只怕忆芳现在落在别人手上了。”偃武道。
承钰见他那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忽然醒悟,“你猜到是什么人抓的忆芳?他要干嘛?胁 迫你?”
“是,这个人跟良王有仇。”偃武眉间一抹深深的抑郁,“忆芳她……有两个月的身孕 了。”
承钰总算全部明白了过来,他嘲讽地笑了,“良王仇家,又何止一两个?你当初投靠良 王,就该想到会牵连忆芳,这会怎么办,你如今可是良王的亲信,干脆杀了良王去换芳 儿?你可别忘了孰轻孰重,芳儿可是你媳妇,还有了孩子!”他语气很重地说道。
“因为忆芳失踪,良王已经疑心我了。”偃武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这时,外面狱卒总算 送了饭菜进来,囚犯们蜂拥而上,狼吞虎咽起来,牢里顿时多了几分生机。偃武目光一 直望进外头逐渐恢复秩序的兵营,心里隐隐地担忧,仿佛看见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逐 渐向自己迫近——修文什么时候会来呢?他心想。
“三爷放心,”偃武收敛了纷乱的思绪,对承钰道,“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救你出去。”
承钰原本正看着那汤水淋漓的菜桶发呆,见偃武这样郑重其事的许诺,他不咸不淡地道 了声谢,因实在没有胃口,便走回铺盖卷里打算继续大睡。
囚犯们饱餐了一顿,也各自在墙角里卷蜷缩着呼呼睡去。周遭静谧极了。这简直成了偃 武近日以来到过的最和平的地方。
偃武踯躅了一下,轻声叫道:“三爷。”
承钰睁眼,看看他。
“姑娘死了。”偃武道,“寄柔她死了。”
承钰面容遽变,从他的安乐窝里坐起身来。
偃武不忍心看承钰的眼神。他提到寄柔,心情也有些复杂,为的寄柔狠心,连嫡亲的妹 妹忆芳也利用,然而更多的是惋惜。偃武极快地说道:“若是那个人拿忆芳来威胁我, 我只好伺机刺杀良王,刺杀不成,性命难保。今夜或者明夜,我想办法救你出去,你去 西南,有一个叫做柳庄的村子,你去打听一个姓杜的嬷嬷……”忽然想到杜氏年迈,可能 已经离世,偃武又道:“或者打听一个叫做端姑的,她有一个孩子,是个男孩,也有三 岁了,这个孩子,请三爷多多费心照料,让他好生长大。”
“孩子?”承钰仍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无知无觉地重复了一句。
偃武声音极低,近乎叹气,“那年真定城破后,我护送姑娘去金陵,在途中她被嬷嬷发 现有孕,因此才没有敢进徐府,为避人耳目,在山上庵堂里住了两年。她年纪尚小,惊 恐不安,又对良王恨之入骨,所以嬷嬷骗她说胎儿不足月,一生下来就夭折了。嬷嬷本 来要把他溺死,后来没忍心,抱给端姑去养了,适逢端姑小产,就把那个孩子当成自己 亲生的来养活了……”
承钰惊道:“那寄柔和良王都不知道……”
“良王不知情。”偃武道,“我想,姑娘长大后,大概也猜到了吧,只是不曾听她提过, 可能是愧疚,后悔,也可能是痛恨,宁愿不知道……”他深深吸口气,对着神色恍惚的承 钰拱了拱手,正色道:“三爷,逝者已矣,还请节哀。冯家唯一的后嗣,就托付给三爷 了。”
将此事再三叮嘱承钰后,偃武左右看看,扔了几两碎银给狱卒,一面筹划着营救承钰之 事,便不动声色地往良王散心的荷塘这里来了。彼时良王正在和侍卫说话,身影被荷叶 遮住了,唯有低低的话音传来。偃武站着听了一会儿,神色忽然大恸,慢慢退开了几 步。
陆宗沅浑然无觉,在荷塘边出了许久的神,他又问那侍卫道:“林子里的那阵惊鸟是怎 么回事?”
那侍卫眼神也有些游离,距离美人香消玉殒已有数日,为何想起那日的情形,仍旧历历 在目?因记忆太过清晰,他将那日的情形,一字一句,半点不差地讲给陆宗沅听。
“那天,王爷下令要我勒死冯姑娘,其实我心里有些忐忑,一来怕王爷事后后悔,要迁 怒我这个动手的人,二来,冯姑娘那么一个柔弱的姑娘家,又和气,我着实下不了手, 所以手上动作慢了些。直等到王爷走了,才敢真正动手。但是刚一用力,冯姑娘忽然 说,她有件事,想告诉王爷。”
陆宗沅“哦”一声,问道:“是什么事?”
侍卫回忆了片刻,说道:“她又没说。我等了她一会,她却又不肯说了。”
“她没说什么事?”
“没有。之后我就下定了决心,取了弓弦,要勒死她。冯姑娘说:用弓弦勒,死后的样 子太难看了,她是个姑娘家,想死的干干净净。我说: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还怕难 看不难看?冯姑娘笑着说:我毕竟是个姑娘家呀,死了之后,或多或少,总有人会来看 我一眼吧。再说,下了九泉,我娘看到我这个样子,怕要责怪我了。我一听,也有几分 道理,反正王爷也不在,就替她行一次方便。可我当时身上没有别的兵刃,只有弓箭, 就让她站着别动,我用弓箭射她。这样,一下子就死了,表情也不会难看。冯姑娘答应 了,我起先怕她逃走,还有些担心,结果她就那么乖乖地站着,直直看着我。我当时被 她看得有点害怕,心想赶紧动手好了。”
“结果冯姑娘忽然哭了起来,刚开始没有声,就是哽咽,后来慢慢声音越来越大,哭得 满脸都是眼泪,只是哭,一个多余的字也没说。我才知道,再美的美人,哭起来都不好 看了,眼睛通红的,鼻涕眼泪,哭得连衣襟都湿了。这时我听见她喃喃地叫娘,才知道 她可能害怕了。所以我有好一阵没有动手……”侍卫觑着陆宗沅的表情,扑通跪地,磕头 求饶,“王爷恕罪,我也是被惊到了,我从来没见过谁那么能哭,好像把一辈子的眼泪 都流干净了。”
“这时,林鸟都被她的哭声给惊散了,我手一颤,就放了一箭,正中她的胸口,她就死 了。”
“我还记得她生前说过的话,替她擦了眼泪,略微整了整头发,让她入土为安了。所以 她到死的时候,还是很美的。”
陆宗沅一动不动地站着,这时,微风破开绿浪,那阵缥缈的歌声,终于传入耳际,正是 寄柔在这里住了月余,教给采莲女们的曲子。
“一对乌背鲫鱼在荷花池里做鸳鸯,吃个黑鱼游来赶散子场。只有个油嘴条在搭团团里 看,鳜鱼肚里气膨膨。小阿姐儿随人上落像个一扇篷,拿着紧处弗放松,去时罗管回头 日,眼前且使尽子一帆风……”歌声几多甜润,情致几多缠绵。
“好了。”陆宗沅回过神来,说道,“你去吧。”
那侍卫见陆宗沅心平气和地,也没有要怪他的意思,如遇大赦般退下了。
陆宗沅在荷塘边又站了很久,等那只曲子唱完了,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一事,从 怀里把一支泛着光润的金簪取出来,拈在手里,静静地看着,然后把它放在了手边的一 片荷叶上。那荷叶大如玉盘,绿如碧玉,稳稳地托起了金簪,因放簪子的手微微一颤, 荷叶也跟着微微一动。
陆宗沅疾步离开,正遇上满脸焦急的程崧。
“王爷!”程崧道,“萧泽率军进金陵,围了禁宫,皇帝已经被他软禁了。”他神色有些 激动,“王爷,萧泽等不及了,咱们出兵吗?我留下守城,王爷和偃武等人南下,此时 多了个勤王的名义,四方百姓必定感念王爷仁德!”
“当然。”陆宗沅对他微笑,继而翻身上马,“我已经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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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番外1
刘扈用腰刀随意刨了一堆土,薄薄地盖在尸体身上,拔腿就要
走。“走啊。”他催促张淮。
那张脸完全被盖住看不见了,张淮回过神来,答道“哎”,就跟着刘扈,一步三回头地 去了。
他的思绪还在那个女人身上打转。她长得多好看啊,弯弯的眉毛,桃花色的脸颊,眼眸 是被晨露洗涤过的明珠闪闪发光。这样的美人,良王也能狠下心来杀她?张淮百思不得 其解。
走到山腰,张淮终于忍不住了,苦着脸对刘扈说:“不行了,刚才我被她吓着了,又受 了风,这会闹肚子了。”
刘扈没有察觉张淮的异样,不耐烦地挥手:“快去快回。”
张淮捂着肚子,猫了腰,脚步飞快地往林子深处窜去。到了埋葬寄柔的地方,他呼哧呼 哧喘着气,把那层湿润的新土刨开,然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拍掉她脸上的泥土。那 张比粉瓷还细腻柔滑的脸,像个剥了壳的鸡蛋,被他视若珍宝地捧在了手心里。
张淮看了一阵,在胸口上探了探,还有点微微的热。没断气。张淮心想。刚才那一箭他 故意射偏了,正卡在肋间,不一定死,就怕失血太多了,撑不了几个钟头。
刚才那一路,张淮已经下定了决心:能救得活,他就把人偷藏了去南边安家过日子。常 年刀头舔血,哪及温香软玉,子女绕膝?
他抖抖索索地割开她的衣襟,把露在外头的箭身折断,撒上去的金创药立即被涌出的血 冲散了。张淮一咬牙,把伤口草草包扎了,将人背起,就要从另一条山道下山。
“张淮!”刘扈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张淮一个哆嗦,背上的半死人被他扔回了那个土坑里。他直着眼看向刘扈,支支吾吾地 说:“我、我记得她身上有几件首饰,能值不少银子,就这么埋了,太可惜了……”
“你他娘的要钱不要命吗!”刘扈信以为真,立马火了,“她的东西你也敢拿?整天在王 爷鼻子底下晃,万一被看见,你的命还要不要?”
张淮连连点头。刘扈又道:“把她扛下山。”
张淮问:“扛个死人下山干什么?”
“王爷吩咐的,你管那么多。”刘扈就要上来把人扛起来,张淮生怕被他发现异样,忙 抢先动手把人背了起来。余光顺便一扫,见她的脸颊已经全没了血色。知道到手的美人 要飞了,张淮遗憾了一路,到了山下,良王已经先行一步了,张淮还抱着一腔怜香惜玉 的心,同农户讨了一床被子,把不知死活的寄柔卷了起来,连夜疾驰,到了蓟州西道边 的野亭,良王停下来歇脚,侍卫们也陆续下马,张淮捧了一个海碗,佯作喝茶,眼睛往 上翻着,看见良王离开众人,远远地坐着,眸光定定地看着地上那个铺盖卷儿。
刘扈很有几分眼色,试探着问:“王爷要不要看一眼?”
张淮心里一跳,狠狠把刘扈骂了个狗血淋头。他紧张的目光跟随着良王,眼睁睁看见他 走到铺盖卷儿面前,停了很久,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正要用手揭开被子,刘扈在旁边 叹道:“能多看一眼是一眼。人没了还不到半天,灵魂儿还没散呢,冯姑娘知道王爷来 看她,心里也高兴呢。”
良王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稍顿,他把手收了回来,一言不发地走开,遥望着前路的晨 雾出神,眼神那样专注,好似雾里随时都能走出来一个人似的。
张淮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雾里竟然真的有人出现了。
薛琼玉用死了的赵瑟换回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寄柔。
他原本是满腔热血,要去燕京好好折腾折腾良王的,看到奄奄一息的寄柔,薛琼玉改变 了主意,他返回了寿阳县,见过了县太爷,依旧做起了城门官,全然不提带领雁北军在 各处浴血奋战的那些事,仿佛他离去的这半年,只是回乡探了次亲一样寻常,虽然也没 人知道他家在哪里,是否还有亲人。
把寄柔安顿好之后,他照常撑起蒿,去湖里打捞盗贼扔在水底的赃物了。水花荡起的时 候,他那双忧郁动人的眼睛越发忧郁了。成年累月在城门口被风水日晒,看尽了人来人 去,他已然心如古井,唯有在想到寄柔良王等人的事时,才会激起轻微的涟漪。
寄柔睡了快半个月了,还没醒过来。
除了炕上多了个人,薛琼玉只好用两条长椅搭了个简易床,每天睡在院子里之外,这个 缺门少窗、四处通风的破院子寂静得好像只有他一个光棍在呼吸。幸而入了夏,晚上也 不凉,薛琼玉手脚拘谨地躺在狭窄的小床上,眼睛望着幽蓝发乌的夜空。
县衙也时不时有消息传来,外面平西王和良王正打得如火如荼,良王狡诈,平西王谨 慎,双方各有胜负。薛琼玉翻了个身,有些燥热——每次想起战场上的事,他的血液就 在身体里加速地奔跑,冲到太阳穴,汩汩的跳动,急切地想要发泄。然而他忍住了,像 一个曾经辉煌过,却已经皮毛褪尽,威风不再的狮子,在洞穴里靠偶尔回忆旧时的光辉 战迹来解闷。
回忆了一会,他意犹未尽地睡了。
睡梦中有一个人在解他的领子,一双灵活的手从衣襟里伸了进去,在前胸上游走,又到 了小腹,他猛然惊醒,一脚将来人踹了出去。那人摔得很惨,“哎哟”娇吟了一声。薛 琼玉一愣,借着星光看得清楚,来人是县爷夫人。夫人二十多岁,正是风流袅娜的年 纪,对寿阳县的守门官薛琼玉垂涎已久,薛琼玉私底下也背着糊涂县令和她勾搭勾搭, 但从来没来过真的。兔子不吃窝边草,况且每每叫起“夫人”,总想起曾经他视同亲娘 的冯夫人,薛琼玉就登时没了兴致。
夫人在地上哼哼了一会,见薛琼玉不搭理,又摸了上来,薛琼玉转个身。她不依,又缠 了上来,这次解开了自己的衣襟,拉着这个俊俏小衙役的手往自己柔软的胸上放。薛琼 玉被缠地不胜其烦,狠狠一把将她推开,骂道:“滚!烦死老子了!”
夫人丢了颜面,伏在地上嘤嘤地哭,声音低低弱弱的,好像受伤的小动物。薛琼玉背着 身子,被她哭得一阵阵躁火,暗叹一声,道:罢了罢了,干就干!他抓着人往床上一 扔,就压了上去。夫人在县令那里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粗暴的待遇,兴奋又紧张,很熟 练地立即把腿缠了上来,两个人又抓又挠,趁夜偷欢,吱呀了一会,哐一声巨响,条凳 散了,床也塌了。夫人的玉臂还缠在薛琼玉的脖子上,他尴尬地扭着头,看见一个人影 子立在廊下,穿着件太大的粗布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晃悠,一双黑眸好奇地看着 他。
“哎……”薛琼玉惊喜地打了个招呼。
她收回视线,打量了四周,有些纳闷似的,以一种梦游似的轻飘步伐,又走回屋里去 了。
薛琼玉深深吸口气,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躁火全退了。夫人见有外人,早捂着胸脯一溜 烟地跑了。他躺了一会,把衣服套上,轻手轻脚地进了屋里,看见床上团着一个黑影, 他咳了一声,黑影没动,他又悄悄伸长了脖子,用手指在她鼻子下面探了探,气息很 匀,是睡着了。
他松了口气,坐在炕边上,把脑袋靠在墙上,好似经历了一场大病,虚弱得不能动。过 了很久,他用脚踢了踢她,她这回倒很机灵,很快坐了起来。结果又看见薛琼玉,她总 算明白过来了,“我没死?”
“你没死。”薛琼玉忽然有些感慨。
“我想回南边去,去看嬷嬷。”寄柔心想,还有那个一辈子都未曾谋面的孩子。 166阅 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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