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下等生物
距离五一劳动节还有三天,寒流来袭。
邵竞今天要去望京参加一个业内沙龙,要求正装出席,正系着领带, 手被拍了一下。
“ 抬头。”周明希手放在他领口。
他抬起头:“五一你想去哪儿?”
“ 都行。”她手巧,没几下便帮他把领带结打好,抚平他领口的皱褶, 又从衣柜拿出他的大衣。
邵竞接过她手上的衣服,穿上:“那我来安排?”
周明希点头:“行。”
今天两人不顺路,邵竞把她送到地铁站,放下她后,才重新启动车 子。
天气阴沉沉的,气温降到十度左右。
他妻子的心情跟气温成正比,温度越低,她的心情越差。
他查了一下天气预报,五一假期期间,北京附近几个城市都在下雨。
像云南海南那些太远的肯定是去不了,只有三天假期,舟车劳顿,到 时候她又要说是不是想累死她。
想来想去,也没什么特别好的目的地。
中午,开完会,一行四人去酒店的行政酒廊吃午饭,聊到五一假期出 游的问题,邵竞听他们说着,突然想起,周明希之前提过,想去黑悟 空的取景地。
其中有一个同事是山西人,邵竞问他:“太原好玩还是临汾?”
“ 就三天假期还是去太原吧。”那同事滔滔不绝给他介绍景点。
邵竞一一记下,又查了一下高铁票,从丰台站过去只需要两个多钟, 只可惜都没有票了,机票时虑舟间又不太合适,他设置了高价抢票, 想着等抢到票再告诉她,免得空欢喜一场。
晚上,他依旧去接她下班。
“ 好像有点儿感冒了。”周明希上了车,带着鼻音道:“你是不是昨晚抢 我被子?”
“ 一般都是你抢我的,房间有监控,随时可以看。”
“ 困死了,我现在闭上眼就能睡着。”
周明希不舒服,回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很快便睡了过去。
邵竞帮她盖好被子,关了灯,走到客厅。
他拿出手机,那票还没抢到。
心想如果太原的票抢不到,那就改道儿。
正想着,眼睛突然落在沙发上,那里放着一个米色单肩包。
这个包很少见她背。
他走过去,拿起那包,打开拉链。
这一套动作很熟悉,因为他干过无数次。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一个眼神,一次迟疑的答话,一个未接的电 话,都能成为养分,最终致使它成为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这半年多以来,邵竞的心被那大树遮盖,大片大片的阴暗处。
哪怕这段时间他极力控制,可那心魔并没有因为两人关系好转而彻底 消失。
无数个她熟睡的深夜,他辗转难眠,起身去阳台抽烟。 四下无人,夜里安静得瘆人,他一根烟接着一根,直到那棵龟背竹的 土壤表面堆满了烟蒂。
在发现周明希出轨的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第一想法是找她对峙,然 后离婚。
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男人可以容忍另一半对自己不忠。
不过,离婚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两秒。
离婚了然后呢?他们在一起 10 年,他 32 年的人生里有三分之一的时 间是跟她一起过的,他跟她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比跟父母还长,他 们曾经有过那么多美好的回忆。
离婚,意味着要舍掉眼下的安稳,他的生活必将大洗牌,他们也许会 老死不相往来,而且,离了之后,反而是成全了她跟那个男人。
所以,他对自己说,不能离。
他努力调节自己,哪怕一到深夜他就想发疯,就恨不得将她的心掏出 来,想质问她,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生活不过?为什么要背叛他?
这种矛盾的心理将他活生生撕扯成两半,他就像一个精神分裂患者, 其中一半对她示好,表示既往不咎。另外一半则是责怪她怨恨她无法 原谅她。
于是,他白天扮演着好丈夫,却在黑夜里,一如既往地去查她的手 机,翻她的衣服口袋,搜她的包。
他从那些短信记录了解到她今天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从那些口袋里的小票得知她今天都吃了什么,去了哪些地方消费。
以此来判断,她跟那男人还有没有来往。
甚至,她口红颜色的变化,腮红颜色的变化,眉型的变化,香水的变 化,都能刺激到他的神经,让他不安。
他就像隐藏在黑暗中的下等生物,阴森森地窥探她的生活。
他厌恶自己的行为,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正如眼下,邵竞看到这个陌生的米色单肩包,心里那个魔鬼便开始叫 嚣
快去检查一下吧,或许能发现点什么。
包很轻,里面只有一盒粉饼,一根口红,一包纸巾。
他拉开暗层的拉链,里面什么也没有。
正当他松了口气,却摸到了一张硬纸,他将那包提了起来,仔细一 看,才发现暗层的袋子破了。
那是一张登机牌,邵竞将它拿出,面无表情地看着上面的文字。
北京飞往烟台,时间是,一个月前。
乘客的姓名处破了个洞,洞口一圈褐色,看着像是烟头烫的。
虽然中文名被那香烟烫穿,可英文名还在。
ZHOU MINGXI。
邵竞冷冷地盯着这行字母,心跟着下坠。
一个月前,她想去烟台?为什么从来没跟他提起过?后来又为什么去 不成?她想和谁一起去?
一连串的问题短时间内冲进他脑子里。
他再次去看那日期,翻出手机查看日历,突然想到什么。
在这个日期的前一天晚上,他跟她去了蒋微家聚餐,他记得很清楚, 那顿饭吃完没多久,她跑到阳台去接电话。
那个电话,跟这张机票有关?
那个男人,邀请她那个周六去烟台玩?
邵竞犹记得,那天晚上,他虽然坐在客厅看电视,眼睛却一直落在她 身上,明明隔着一道门,他却莫名觉得,那晚她的背影,有种掩饰不 了的,少女朦胧的幸福感。
捏着登机牌的手指发白,他揉了把脸,深呼吸。
所以,他们还在联系。
这张登机牌,给了邵竞当头一棒。
让他的粉饰太平成了一场笑话。
周明希的演技其实很拙劣,又或许她根本不想藏。
是他一直给她找补,觉得她会看在这十年感情的份上回归家庭。
现在看,她根本没有愧疚之心。
狂风吹着客厅的门哐哐作响,邵竞扭头去看那玻璃门,从门上看到一 个狰狞扭曲的自己。
凌晨 4 点,邵竞回到主卧,窗户没关紧,风将窗帘吹开,路灯照进屋 内,床上,周明希瑟缩成一团,眉头紧锁。
她嘴里念念有词,估计是在做噩梦。
邵竞上了床,刚躺下,她像是寻到救命稻草般,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将他死死抱住。
他身子一下变得僵硬,半晌,又抬起手,抚摸着她的背。
周明希原本发抖的身子,在他的爱抚下,慢慢平静。
他垂眸,盯着她的脸。
你梦到什么了?梦里有我吗?我在你的梦里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眨了眨眼,突然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眼眶湿润,在那滴眼泪落下 前,邵竞闭紧了双眼。
在这个无法入眠的夜晚,他突然想到,他们的婚礼。
他们的婚礼在夏天,在怀柔一处私人庭院,那庭院有个巨大的草坪跟 人工湖。
周明希喜欢草坪婚礼,市区的酒店她都瞧不上,非要大队人马大老远 陪她跑到怀柔去。
婚礼那天原本是艳阳天,她牵着父亲的手朝他走来时还是烈日当空, 而当她站到他跟前,交换完戒指,突然下起暴雨。
那场太阳雨来得迅猛,众人毫无防备,都跑了起来。
场面一下变得混乱,无人在意他们这对新人在做什么,只顾着自己找 地方躲雨。
邵竞看着她精心画好的妆容被雨水打湿,连忙脱下外套,想帮她遮挡 住。
可那外套还没遮上她的头,被她抬手一扯,直接扔在地下。
她牵起他的手,一路往外狂奔。
身后,他母亲还在喊:“哎呀你们跑什么,结婚誓词还没说呢!”
然而,周明希跑得很快,她不管不顾,将身后的亲友撇在一旁,只顾 着拉着他跑。
“ 你慢点儿,还穿着高跟鞋呢。”他冲她喊。
半途,周明希停下,将脚上的高跟鞋脱下,扔在一旁。
她赤着脚跑在草地上,拖地婚纱被泥水浸泡,脏得不成样子。
后来,终于找到一处连廊,她跑不动了,拉着他走到那连廊下避雨。
他站定,正想开口,唇却被她堵住。
那个吻结束时,身后的暴雨忽地又停了。
“ 我今天很开心。”她喘着气,对他笑道。
“ 开心什么?”他们的婚礼被一场暴雨毁掉了,邵竞不知道从何而来的 开心。
“ 我喜欢一切意外。”她大声地笑道:“你不觉得很好玩吗?我们的婚礼 跟别人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邵竞见她兴奋,低声说了句:“小疯子。”
那天,雨还是淅沥沥地下,周明希一声令下,一切仪式都免了,又让 酒店开香槟。
他跟她站在雨中倒香槟塔,高脚杯中,一半是酒一半是雨水。
那天来观礼的大部分是年轻人,他们在雨中喝酒,又起哄让他们接 吻。
周明希拿着酒杯的手环住他脖子,踮起脚尖,送了他一个热吻。
婚礼种种,恍若昨日。
她穿着白色婚纱的样子很美,扯下头纱跟他在雨中奔跑的样子也很 美,最后,她喝多了,干脆将婚纱一把脱掉,只留下里面一件吊带连 衣裙,跟着孙文言在雨中热舞的样子,也很美。
这些年,她给他沉闷的生活带来了许多惊喜。
如果没有她,邵竞很难想象,自己的生活该是多么呆板无趣。
明明她也曾心无旁骛地满心满眼都是他,为什么她要亲手揉碎这份幸 福?
在她跟别的男人上床时,她是否有一刻想起过他?
黑暗中,邵竞睁开眼,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疼,恨意燃烧着他,他真 希望这把火也能彻底将她燃烧,再化为灰烬。
可他又舍不得,他舍不得她。
恨她,更恨自己。
过了不知道多久,邵竞拿过手机,打开 12306 的页面,退了去太原的 票。
转而买了两张北京到烟台的机票。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