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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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修罗场(1)

邵竞扔下手里的手机,望向窗外。

铅灰色的天空,像是疯狂吞噬人间的怪兽,肆意的烈风,夹杂着黏腻 的水汽吹进来。

他跌跌撞撞站起身,灵魂早已经死亡,只有一具尸体,缓缓踱到窗 边。

大脑一片空白,胸腔里像是被人狠狠嵌入一把斧头,沉甸甸挤压着心 脏。

无限寂静造成的空洞耳鸣,像歇斯底里的尖啸声,在他耳边炸裂开 来。

他撑着桌子站定,看着楼下的槐花树,在狂风里放肆摇摆,一阵阵馥 郁的香味洒开来,宛如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在他的命运里下了剧 毒。

山雨欲来,几道闪电横扫天穹,一道巨雷劈在他眼前。

邵竞拉上玻璃窗那一刻,想起周明希之前说过的话,下雨了,一定要 记得要关窗。

想到她,紧随其后,就是程简那张脸。

之后,他的世界彻底一片空白。

只有白日的太阳悬在头顶,他好像迎着刺眼的阳光,什么都看不见, 只是迎着那道光,往前走,往下走……

从他家到程简的小区,半小时的时间,被天雷和狂风,无数次粉碎。

等邵竞恍然回神的那一刻,他已经将这栋小洋楼的所有楼层跑了一个 遍。

风再次骤起,继而几声闷雷仿佛自大地深处滚来,雨水瞬间轰然倒 下。

邵竞站在长廊,望着无数闪电在阴云密布的天空里炸开,像是这个世 道最后的黎明。

他不记得是怎么到的这个小区,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打车来的,还 是开车来的。

他像只被天地彻底摒弃在外的孤魂野鬼,一路嗅着腐朽的,阴暗的味 道,来到这里。

邵竞走出长廊,走进暴雨中。

低沉的乌云悬在他头顶,宛如看不见的大手,死死勒住他的咽喉,他 喘不上气。

他步履沉重地往外走,他想,只要程简还活着,那么他就一定能找到 他。

可正当他离开小区,闪电混合着暴雨,轰亮了整个世界。

在这一瞬间,邵竞觉得全世界都要为他的婚姻殉葬时,他看到了那个 男人。

车门打开,程简正从车里走下来,他的神情一如往常淡漠,高高在 上。

邵竞盯着他的身影,充血的眼睛里,他只看得到马背上的一抹红,混 合着程简此刻的身形。

这一刻,他所有的理智,所有人类世界的规训和文明,甚至道德、法 律,所有配得上人性的东西,在这一刻,骤然消失。

他感觉自己是最原始的兽类,他想要疯狂地虐杀,虐杀掉一切入侵自 己世界的物种。

是的,他一定会杀了他,杀掉他,然后他也会一起下地狱。

最后,眼下所有病态的心理折磨,他还深爱着的妻子,他千疮百孔的 婚姻,他的身前身后事,全部都会跟着他一起下地狱。

最后的最后,关于出轨的所有烦恼,终将会一了百了,通通的一了百 了。

想到这里,邵竞笑了笑。

这一刻,他终于看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活路,一条共赴地狱 的活路。

这是他唯一且最自由,最爽快的解脱。

他加快了步伐朝他走去,雨点像无数颗子弹砸穿了他的灵魂,他骨子 里嗜血狂虐的基因,在肆意疯长。

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无比轻松,胸口那股阴霾,彻底地散 去。

在这一步步的靠近中,他看到了程简必死无疑的结局……

“ 叔叔,叔叔,你挡我道儿了。” 清脆的孩童声,在炸雷的轰鸣里,在他被天地隔绝,打压到地狱深处 的世界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进来,以至于让他以为这是耳鸣后的 幻听。

他怔然站定,暴雨砸在身上,他感受不到任何知觉,只有心里的地狱 之火在燃烧。

……

“ 叔叔,你挡到我小摩的的道儿啦。”

邵竞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只感觉天旋地转,他头晕得厉害,什么都看 不清。

身体里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道,突然被什么东西快速抽离。

踉跄了两步,掌心传来的温度,又冰又烫人的温暖。

他恍然垂头,一个穿粉色公主裙的小孩,仰着头:“叔叔,你是不是发 烧了?”

邵竞盯着那她的脸,突然眼眶发红。

他蹲下身来,想说什么,可是千言万语,在涌上喉咙的那一刻,被全 部封锁,他使劲张开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不会说话了。

他只是痛苦地摇摇头,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女孩朝着他笑了笑,之后骑着她的小摩的,消失在狂风暴雨里。

那一点小小的背影,宛如摩西分海,给他辟出了另外一条路。

他乍然从地狱的深处,找到了一条向上的路。

而不是任凭自己沉沦下坠,无限下坠到无间地狱……

就在这个时候,隔着千万道雨幕,程简也看到了他。

自从昨夜收到那条短信,他大概就知道,邵竞已经确定那个人是他。

他一定会来找他。

下午那会儿,他让苏茜找个设计图由头,让周明希回公司加班。

他跟苏茜说,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她回公司加班。

之后他也去了公司,像往常那样,跟她说,项目要加急,他们的项目 组要熬夜加班了。

许是他的第六感,他感觉今天会有大事发生,所以整个人疲惫又颓 丧。

周明希关心他是不是生病了,他也只是云淡风轻地说,项目的压力太 大了。

他不想让她呆在家里,因为那个家,到底是人间,还是地狱,他说不 上。

他之前说过,如果这个世界有报应,那么报应一定会发生在他身上。

同样的,如果有地狱的话,那么该下地狱的人,也会是他。

两人目光对上,程简静静站在那儿,盯着眼前的男人。

惨白的闪电粗暴地照亮了他的脸,他脸上毫无血色,只有雨水和冲破 天际的愤怒。

他身上的衬衫宛如裹尸布一样,紧紧贴着身,这时候的邵竞像是从地 狱深处爬回来的恶鬼。

他就站在那儿,死死盯着他,像一座即将喷发的、沉默的火山。

该来的总会来。

她的丈夫,终于穿过情欲的弥彰,以婚姻的名义来审判他的结局了。

遗憾吗?

有点儿。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有让周明希,认认真真去关注他,他还没有让她突破欲 望,看到他的真情。

这一天来得太快了,快到,让他又开始厌恶所谓的命运安排。

倾天暴雨,小区里都是急匆匆归家的人,大人小孩,人来人往。

邵竞骤然回身的理智,让他不至于像发疯的野兽,随时随地歇斯底 里。

而程简也不会,他是站在他们婚姻外的一个过路人,他永远都是被动 的那一方。

于是,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穿过茫茫雨雾,进到大楼,直到他家门 口。

程简打开家门,让他进来,甚至贴心地问:“你衣服全湿了,需不需要 给你拿……”

话还没说完,邵竞已经揪起他的衣领,一拳落在他脸上。

邵竞挥舞着拳头,一拳又一拳砸在他身上。 他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无论何时,他总是高高在上,总是淡 漠又疏离。

邵竞和他的几次碰面,几次打球,他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他只是天性冷漠,又活得高傲的人。

其实不是的,时至今日,他就像他们婚姻外的上帝,时时刻刻,俯视 他,凝视他,笑话他……看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婚姻里活成跳梁小丑。

他奋力维护的婚姻,不过是他抬手一拨,就会形成蝴蝶效应的巨大万 花筒。

可他凭什么高高在上?凭什么目中无人地凝视他?凭什么?

是周明希给他的胆量和偏爱吗?让他觉得,他比他更高一等?

邵竞抡起拳头,无数次挥在他脸上,他麻木没有任何痛觉,而程简同 样麻木地看着他。

邵竞以为他会反击,会与他厮打,他们像两个开屏的孔雀,在毁天灭 地地争夺一个女人。

可是程简一动不动,任凭他拽着,打着,他就那样站着,站得笔直。

邵竞攥紧拳,脑海里乍然闪过烟台那一天早上,他要提前回北京,那 时候他正好下楼接电话。

当他回头,看到程简和周明希就在他眼皮底下,光明正大地咬耳朵, 以及桌上那盒事后药……是不是那晚,程简听了一晚上墙角,害怕她 怀上他的孩子,因此隔天第一时间送上事后药。

周明希那么排斥生孩子,是因为他吗?

极致到顶的情绪让他双眼布满血丝,胸腔里憋闷的千言万语,终于找 到了一条出路。

“ 你明明知道她有家庭,为什么还要靠近她?”

“ 在新疆,她明明都跟你分开了,你为什么还要追到北京来?”

“ 礼义廉耻在你这类人心里到底算什么?破坏别人家庭,真的让你活得 更有成就感吗?”

面对他的一声声控诉,程简沉默,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发疯失控的 男人,没吭声。

邵竞盯着他,他的模样依旧气定神闲,眼角眉梢竟然还带着笑。

眼前这个男人越平静,越衬得他像个一败涂地的疯子。

邵竞气得双手在抖,他所有的教养不复存在,他口不择言:“她说她为 了报复我,要去别的男人身上找成就感……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 就是她身边的一条野狗。”

“ 周明希是什么样的人你了解吗?”

“ 我跟她在一起十年,你跟她在一起加起来还不超过三个月。”

“ 她真让我失望,怎么就这么急不可耐,怎么就瞎了眼,找了一条你这 样的野狗?”

“ 她真以为她有什么魅力,到头来,她也不过是找一个同她一样的只想 交配,没有……”

邵竞话还没说完,程简眼角眉梢的笑意,瞬间敛去,他眼睛里闪过一 道阴狠的光。

紧随其后,他握紧拳头,直冲着邵竞脸上砸去。

这忽如其来的一拳,直接将邵竞打懵,那些还想说出口的话,也被这 一拳直接打回肚子里。

就在他出神这一秒,程简瞬间反扑,一把将他按倒在地。

“ 你骂我就骂我,为什么要骂她,诋毁她……你了解她吗?你真爱她 吗?真的懂她吗?”

程简喘着气,眼神发狠,将方才落在他身上的拳头一一回敬。

痛感让邵竞快速回神,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挥拳砸向坐在他身上的男 人。

“ 你们这样的狗男女,也配谈真爱?”

听到“真爱”二字从他口中说出,邵竞只感觉像一种赤裸裸的侮辱。

怒火攻心,他挥拳,直接砸在程简的眼睛上。

见他跌落在地,他再次占了上风。

“ 不存在什么狗男女。”

程简躺在地上,忽然不再挣扎,他看着邵竞,淡淡道:“自始至终,只 有我这条野狗。”

“ 我这条野狗,从新疆第一眼看到她骑马,我就喜欢她,特别喜欢 她。”

“ 于是我勾引她,诱惑她,为了让她踏出婚姻的囚笼,无数下三滥的招 儿,我都使了。”

他的话,让邵竞挥出去的拳头一顿,皱紧了眉头。

“ 和她在新疆的那十五天,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记忆。可到最后,她为 了你,居然头也不回离开新疆。”

“ 不怕你笑话,她走后,我的心也跟着死了,我这个人现在活着和死了 没区别。”

“ 来北京是我职业生涯里的意外,我也没想到会遇到她。”

“ 再次遇见她,我还是喜欢她,很喜欢,于是我不择手段,勾引她,诱 惑她。”他笑了笑,抬手擦去眼角流下的血迹,“开始时,她拒绝我, 她说她很爱你。”

“ 对我而言,她爱你是她的事,我爱她,是我的事。我想要和她在一 起,是我们的事。”

“ 我难得遇到一个跟我灵魂完美契合的人,我不想放过……”

回忆起跟她的往事,程简的神色庄重又严肃,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他有无数种情绪,全部在话里说出来,可那些情绪里,唯独没有做错 后的自责。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爱本无罪。

人类存活于世,不都是在找寻那秩序之外的一瞬间,名为“爱”的东西 么。

程简三十岁的人生里,他想要什么,他的欲望是什么,总是可以轻易 实现。

但那些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真正想要的,就是这个世界里,有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灵魂,如他 一样。

他们骨子里的疯和狂,一模一样,他们曾经带着必将相爱的宿命,被 分散在天涯海角。

最后又被该相见总会相见,该相爱总会相爱的宿命,跨过万水千山, 走在一起。

时到今日,他遇见她,短暂的拥有过她,他真的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从他勾引她,诱惑她,从他步步紧逼窥探她的世界,从他不顾道德, 不顾脸面,使尽浑身解数,让她为他迈出道德和世俗的规则那一刻 起,他就想到了今天。

想到了她发疯的丈夫,想到了他会遭遇什么,甚至想到了他会被报复 致死。

可他怕死吗?不,他从来都不怕的。

比起未遇见她之前,平淡致死的生活,遇见她以后,看她笑,看她和 自己一起做的所有疯狂的事儿……

真的被打死,他都觉得自己并没有辜负这场人生。

听到眼前男人坦荡承认对妻子的爱意,邵竞怒极反笑。

“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 你是不是觉得,这种背离道德不被社会允许的畸形的爱,更让你们有 快感?”

“ 你们团结一致与世界对抗,你们真的觉得自己是梁山伯祝英台?”

“ 当你勾引她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正在伤害另一个人?”

“ 你说的真爱,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无论男人女人,对女人的犯 错容忍率为 0。”

“ 你有没有站在她的立场,想一想,如果她出轨的事被曝光,她要在俗 世的道德审判里,以后该怎么活下去?”

因为牙关咬紧,齿缝渗出血,邵竞咽下满嘴的铁锈味,一字一句问。

“ 道德?”程简冷笑一声:“道德对我来说压根就不重要,你在乎道德, 在乎世人的看法,在我看来那就是个笑话。”

“ 哪怕你们不离婚,哪怕她心里有你,但我就是喜欢她,我压根不在乎 什么道德,更不会在乎她的已婚身份。”

面对他一字一句的狡辩,邵竞觉得呼吸不畅。

这样强词夺理,他一时竟不知道要如何反驳。

他的气还没理顺,又听到他说:“我爱她,我就是要和她在一起,爱本 无罪。”

“ 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是我勾引她在先,你可以冲着我来,没必要伤 害她。”

好一个爱本无罪,好一个把所有责任揽上身的痴情浪子。

做第三者做到这样可耻,哪怕面对她丈夫的对峙,他居然还能这样坦 荡。

邵竞最后残存的那一缕人性和理智,被爱本无罪彻底击垮,他静静凝 视着程简。

从他们厮打在一起,无数次厮打后,他们谁都没有发现,现在已经身 在厨房。

而此时,他右手边就是洗菜盆,洗菜盆里放着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

就在这时候,有一道洪厚的声音,像命运的指引在他耳边低语:拿刀 捅死程简吧。

他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死了,周明希一定会痛不欲生。

一刀下去,报复了两个人,划算。

于是,邵竞跟从那个声音,伸出手,拿出那把刀…… 第55章 修罗场(2)

屋外,雨停了。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打红了眼的两个男人相隔两三米,身上的衣服都已经破了,脸上全是 伤。

程简靠着墙,缓缓跌落在地,他觉得这会儿浑身上下哪哪儿都疼,眼 睛都快睁不开。

方才邵竞那几十拳下来,不残废也是重伤。

眯着眼去看邵竞,看到他手里的刀,程简突兀地笑了。

“ 这一天我早就想过,所以哪怕你这时候真的杀了我,我也无怨无 悔。”他摊了摊手,一脸云淡风轻。

“ 这辈子能遇见她,能看到她突破所有世俗的枷锁,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已经知足了。”

他丝毫不畏惧身前男人的刀,也不担心这话说出来会将他进一步激 怒。

他对周明希的爱,是赤裸的,毫无保留的,无论对谁,他都会这样 说。

程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可以杀了我,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你别 再去伤害她。”

随即,他低叹道:“因为你已经从灵魂上抹杀过她一次了。”

你已经从灵魂上抹杀过她一次了。

这句话让邵竞几乎站不稳。

程简望着他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刀,平静道:“直到今天,你还是不明 白,是你们的婚姻出了问题,才导致了她出轨,这所有的一切,罪魁 祸首都是你。”

“ 是你让她心灰意冷,才让我有机可乘。”

在新疆那十五天,他能感觉到她偶尔情绪低落,那时候程简不知道她 已婚,只以为,她走神她不开心,是因为工作或者生活不顺。

直到在烟台民宿,听到她对丈夫的控诉,他才彻底明白,她在婚姻里 过得并不幸福。

周明希和他在一起后,能拥有过短暂的快乐,他很荣幸。

她之于他很重要,但他之于周明希是什么样的存在,程简其实也无比 清醒。

“ 说实话,我不觉得她就有多爱我……”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喉咙有 血丝往上涌,他喉结滚动:“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 哪天我跟她结束了,可能还会有别的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 这不是你破坏别人家庭的理由。”邵竞盯着他,冷声道:“我跟她的问 题,我们可以关起门来解决。”

“ 解决了吗?”程简抬起头看他,郑重其事的又问了一遍:“你解决什么 了?从烟台你们吵开,你说你会改,你改什么了?”

“ 她的话你真的听进去了吗?”程简咳了两声,继续道:“你所谓的改 变,不过是意识到危机了,收拾自己,打扮自己,又开始迎合她,取 悦她。”

“ 就像长久失明后短暂复明一下,你送礼物,买她喜欢的一切,再陪她 疯一把,对吧?”

他的语气让邵竞烦闷,这男人明明坐在地板上,却依然高高在上,依 然一眼看穿他所有。

程简继续道:“这些肤浅的行为,和你结婚前,为了让她死心塌地跟你 在一起,走向婚姻的那一套一模一样。”

“ 十几岁的周明希,年少无知,会吃你这一套,但是 29 岁的她,不会 了。”

“ 因为她知道,等再次建立亲密关系后,你很快又会打回原形。”

闻言,邵竞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在想什 么你都清楚?”

“ 因为我们是一类人啊。”程简盯着他的脸:“你传统固执,结婚后,自 然而然进入了无数父辈留下的婚姻模式里。”

“ 你在婚姻里,看不到那个女人叫周明希,你只看到,她是妻子。”

邵竞嗤笑一声,随后,他沉声问:“你结过婚吗?你了解婚姻吗?”

程简笑笑:“那你又是怎么理解婚姻的?”

邵竞冷声道:“我们一起经营小家,一起经营着两个大家庭,一起为了 以后更好的生活努力。”

程简摇了摇头:“所以你有没有问过她,你所谓的更好的生活,更大的 房子,甚至生儿育女,是她想要的吗?”

“ 承认吧,你只看到她作为妻子的身份。你用这个身份去衡量她,去对 待她,去与你传统的丈夫形象匹配。”

“ 你不把她当一个女性,活生生的女性,你甚至没有把她放在和你一样 的位置上。”

程简抹了一下滴血的嘴角,继续道:“你觉得你该承担起事业和家庭的 责任,可她凭什么就该多干家务活?凭什么就要围绕你转?”

一声闷雷乍响,邵竞耳朵嗡嗡响。

邵竞眼底满是讥诮:“那你觉得,跟你在一起,她就能每天快乐?她就 能永远自由?”

“ 你把她当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有没有想过,和你出轨,假如我把事闹 大,或者你们暴雷,她要遭遇什么?”

程简又笑了。

他像看蠢货一样看着他:“我看过她最快乐的样子,我当然知道怎么让 她快乐。”

程简望向窗外乌云散去的天空:“出轨的事闹再大,能有什么后果?”

“ 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她和我身败名裂,成为道德的败类,可然后 呢?”

“ 她有能力有才华,只要她不放弃自己,她在任何时候都能逆风翻 盘。”

“ 你所以为的身败名裂,不存在的。因为私德在才华面前,不值一 提。”

“ 你知不知道她的第一个乙游角色,直接让《时空旅行者》用户量破 亿。”

程简的话让邵竞陷入长久的沉默。

“ 以前我还觉得我和她有希望,可你,你凭一己之力,成功让一个女人 认清婚姻的卑劣,让她永远不再对男人抱有任何期待。”

最后这一句一出,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邵竞惨白着脸,静静听着情敌对他一句又一句的审判。

他突然想起,周明希那些歇斯底里的控诉。

以及,她离开去新疆前,在车上,她对他失望到极致的漠然。

还有那些他无数次加班的夜晚,回到家,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阳台 上抽烟。

……

方才,程简那些审判里,其实有一两句险些把他说动。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怒与妒使他这会儿无法冷静下来思考。

他依旧在想,他真有这么差劲?

他对她的伤害,难道真比得上这实打实的背叛?

哪怕他现在大脑混乱,他依然能清晰捕捉到,程简现在对他的控诉, 跟周明希之前对他的控诉,有重叠之处。

在鼓浪屿那个下午,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当时的原话是:“结婚后,你把我当成一个妻子,而不是一个跟你平 等的人。”

看来,这两人的逻辑思维是一样的。

他们永远不会为自己的错误买单,而是将错误嫁接在他人身上,降低 自己的愧疚感。

跟这样的人讲道理,完全是浪费时间。

邵竞不想再听他这些无意义的输出。

他盯着手中的刀,半晌,扔在身后的洗菜盆。

为了这样一个人,脏了自己的手可不值得。

他站直身子,居高临下看着地上流着血的男人。

半晌,他迈开步子,从他身上大步跨过。

听到门把拧开的声响,屋外,周明希快速转身,打开楼梯门,往下 走。

方才,跟姜望舒讨论新剧情时,她心里总是惴惴不安,也不顾外边暴 雨倾盆,打了辆车到程简家。

雨势太大,哪怕拿了伞,她还是被浇了一身。

走到他家门口,刚想敲门,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厮打声。

以及,她丈夫的怒骂声。

周明希放下敲门的手,静静站在那儿,静静听着。

他们打了多久,她就听了多久。

两个男人为她打架,是什么感觉?

说实话,这感觉还不错。

只要不出人命,两人打一架也好。

商品房的隔音一向不行,因此,他们的对话声也穿过门缝传出来,进 入她耳朵里,一字不漏。

她承认,她对程简有点刮目相看。

他坦言是他主动勾引,大包大揽所有罪责,他坦荡得让她不知道该说 什么好。

至少她的情夫,要比外面那些,被发现后只会甩锅给女人的男人们强 一点。

至于邵竞,她能理解他的怒火,但她无法共情。

共情他,就是在羞辱自己,羞辱那段被冷落,被看不见,被当作空气 一样的,最脆弱的自己。

程简有句话说得很对,邵竞让她认清婚姻的卑劣,让她永远不再对男 人抱有期待。

之前在烟台民宿那次摊牌,她还尝试跟他讲道理,可面对她流着泪的 声声控诉,他冷漠得像个旁观者。

这次,势必也会有一次摊牌,但她想,这次她不会再说那么多话。

她已经没有心气去为自己“辩驳”。

只是,她依旧会把离婚与否的决定权放在他手上。

说实话,走到这一步,她相信,邵竞一定会同意跟她离婚。

而对于她来说,离不离,无所谓。

她不会再围绕婚姻而活,更不会为了这一个两个男人而活。

屋内安静了下来,周明希知道这场架估计已经到尾声。

她正想离开,突然听到开门声。

这种时候她的出现只会让现场更混乱,于是她拉开身后的楼梯门,快 速下楼。

在小区门口拦了辆车,司机问:“去哪儿?”

“ 雍和宫。”

她要去给孙文言求个平安符。

邵竞打算离开,脚已经挪到门口,拧开门把,却没出去。

脑子里突然就出现了程简刚才那句话:“可她凭什么就该多干家务活? 凭什么就要围绕你转?”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客厅没一处能落脚,到处都是被砸坏的物品,有被撕烂的书,破皮的 抱枕,毛絮纷飞,还有破碎的酒瓶,地板上几滩血迹,不知道是谁 的……

满地狼藉,像是被洗劫了一番。

半晌,他折返,拿过一旁的垃圾桶,将那些被损坏的物件一一丢进 去。

他无声地收拾好客厅,又回到厨房,料理台也是一片狼藉,方才打得 激烈,调味料瓶跌落一地,还有那把刀……那把刀差一点就进了那男 人身体里。

收拾好厨房,邵竞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

将一整瓶一饮而尽,这才转过身看他。

程简觉得纳闷,这又是整哪一出?

不过他把家里收拾了也好,一会儿他还得去医院。

这种程度的脏乱杂也不好请保洁,一会儿人上门一看,那么多血,准 报警。

朝阳群众就是这么热心。

程简五脏六腑都在疼,这会儿静静看着上方的男人。

他方才已经将最大的怒火发泄在他身上,回家以后,至少可以少一些 愤怒给周明希。

而且他既然已经知道真相,像他这种传统爱面子的男人,大概率会选 择离婚。

程简思忖良久,最终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你会不会跟她离婚?”

邵竞原本已经要离开,听到这话,他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看向地 上的男人。

他眼神恍然,像是出神,又像是在认真思考。

程简同样望向他,他想,或许这一刻邵竞真的认识到自己在婚姻里犯 的错,也意识到了,他对周明希彻彻底底的伤害。

那他会不会选择给她自由?

毕竟这段婚姻,他们两个都不幸福。

离婚了,才是对他们最大的解脱。

程简脑子里百转千回,一天的坏情绪,宛若窗外的这场大雨,雨停 了,天光朗朗。

如果真那样的话,那他今天这顿打或许没白挨。

就在他恍神之际,他看到邵竞缓缓蹲下。

“ 你说我不懂她。”邵竞淡淡开口:“那我问你。”

“ 你真的喜欢她吗?”

“ 你真的爱她吗?”

“ 你真的想和她在一起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三连问,程简刚想开口,却被邵竞打断。

“ 既然你这么爱她,那就爱吧。”邵竞笑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可惜我 不会成全你们。”

“ 你只能永远做第三者,永远做我身后那见不得光的影子。”他盯着 他,一字一句道:“爱本无罪,但婚姻的第三者有罪。程简,你这辈子 只能活在我们婚姻之外的牢狱里。”

说完,他走了出去。

甚至,还带走那两袋垃圾。

……

周明希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推开门,屋内没有开灯,她正想抬手去看客厅的灯,却看到,阳台有 猩红的点点光。

她无声走到他身后。

邵竞正在抽烟,从烟灰缸散落的烟台看,估计抽了不少。

感受到她的存在,他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我把晾着的衣服都收 了。”

之前她说过,不许在阳台抽烟,除非把晾干的衣服收了。

她倚靠在门上,盯着他的笑脸。

半晌,她朝他走去,拉开他身侧的椅子,坐下。

白天下过雨,今夜的风并不闷热,带着凉意。

只是,不知道哪里来了一只蝉,蝉叫声太过嘈杂,听得周明希头疼。

“ 我今天下午,去了程简家。”他掐了烟,又点燃一根,看着她,淡淡 道:“我把他打了一顿。”

周明希点了点头,借着路灯,总算看清楚他的脸。

他脸上也挂了彩,脸颊,额头,甚至眼角,都是伤。

“ 你是个体面人,其实没必要这样做。”她轻叹。

邵竞笑笑,抽了口烟,随即道:“可能是因为,觉得被你们耍了,一时 没忍住。”

她没吭声。

邵竞打量着她的脸:“说实话,我特别好奇……”他语气平静无波,跟 下午在程简家大发雷霆的他判若两人:“我一直以为,他不是你喜欢的 类型。”

一股风吹来,带着槐花香,周明希将头发夹到耳后。

她还没说话,听到他又道:“不过也对,人都是善变的,怎么可能一辈 子就喜欢一个类型呢?”

周明希静默片刻,盯着他冷峻的侧脸,淡淡道:“时至今日,我没什么 好辩驳的。”

她很坦荡,跟程简一样的坦荡。

邵竞闻言,笑了出声,夹着烟的手捏了捏眉心。

爱本无罪,他们爱得轰轰烈烈,惊天地泣鬼神。

而他反倒成了那个罪人,阻碍他们自由恋爱的罪人。

“ 我还是那句话,离婚的决定权在你手里。”周明希道。

说完,她松了口气。

校园恋爱最好的结局,估计也就是像他们这样了吧?

她不会忘记他陪伴她走过的漫长岁月,那些美好时光切切实实存在, 但也真的只能到此为止。

她想,离婚对于邵竞来说也是种解脱,至少,他不再需要时刻满足她 高需求的爱。

迟迟没有等到他的回复,周明希看向他。

只见他出神地望着窗外,脸颊下陷,机械麻木地吐着烟圈。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变得很陌生。

好像肉体还是邵竞这个壳子,只是灵魂已经不是他。

她恍了一会神,听到他道:“不离婚。”

“ 不离婚。”隔着烟雾,邵竞看着她,笑了笑:“怎么能离婚呢?我不同 意离婚。”

他站起身,俯身掐烟,淡淡道:“从今天开始,我们分房睡。”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他自顾自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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