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花厅内,顾崇文背脊挺得虽直,兜在袖下的手却是局促的搓了 搓,“不知世子此次前来是为何事。”
他虽年长于面前这位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许多,可此人不仅是京 兆府尹,又是镇北侯世子,姑母还是贵妃娘娘,出生可谓矜贵,岂 是他一个寻常官员可以在面前摆架子的。
谢策语气从容沉稳,“顾大人不必多虑,只是有一庄案子存着 疑点,这才来贵府询问。”
顾崇文镇定地点头,心里则是七上八下,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是 什么案子牵扯到自己头上。
谢策看到顾崇文额头上冒了几颗冷汗,他自然不是为了吓唬他 而来,清隽的脸上浮了个笑,“是这样,月前西寺街茶楼校官误伤 卫伯爷之子的事,顾大人应该有所耳闻。”
顾崇文沉着眉心颔首,他听闻卫伯爷的儿子一直在床上躺了半 月,前几日才算能下床。
任他校官势大,儿子被伤成这样,卫伯爷想来也不会忍气吞声 。
谢策接着他所想的说:“如今卫家对校官的供诉有异。”
顾崇文听到这里还是没明白,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可一旁低头 不语的青墨却是懂了。
出事那日,世子和顾姑娘就在那茶楼里,这案子早已经断清, 也不是发生在茶楼,而是对街的酒楼,卫迟自己喝多了言辞挑衅校 官,还让家仆动手,使得校官在追的嫌犯趁乱脱逃,这才被教训了 一顿。
果不其然,他听世子不紧不慢道:“我得知那日贵府的四姑娘 就在现场,目睹的全部经过。”
顾崇文闻言稍松了口气,眉心还是没有放松,雪嫣好巧不巧怎 么就撞上这事了,校官他们不敢惹,卫伯爷更是不好得罪。
谢策没什么耐心的拿着杯盖刮去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轻呷了 一口,抬眸问:“不知四姑娘现在何处。”
顾崇文收起思绪,笑答:“小女这会儿应当是在佛堂抄经,我 这就命人去把她叫来。”
谢策长睫半垂下,暗含在凤眸里的那股子冷意消下去不少,看 来是真的在乖乖抄经。
谢策勾了勾唇,“不急。”
顾崇文不由得纳闷,世子前一刻还神色不耐的样子,怎么一会 儿又说不急了,他也没有多想,吩咐了下人去把雪嫣叫来。
丫鬟进来通传的时候,雪嫣正写到一卷的最后一个字。
听到父亲让她去前厅,心一慌,拿笔的手就抖了,一点墨点落 在经卷上,扩散出凌乱的印记。
无暇顾及被毁了佛经,雪嫣不安地问:“可有说是什么事?”
丫鬟摇头:“老爷没说,只说让姑娘快些去。”
雪嫣这回没法再骗自己,谢策就是冲自己来的,只是不知道他 是怎么跟父亲说的。
她在这乱想也没用,雪嫣吐出口气站起身,怀着七上八下的心 去了前院。
雪嫣走在庭中往花厅看去,谢策侧身对着她坐在交椅之上,正 在和父亲说话,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看起来气氛不算坏。
雪嫣走进花厅欠身道:“父亲。”
她装作不认识谢策的样子,垂着视线没有往他那处看。
顾崇文对谢策介绍:“这就是小女。”又对雪嫣道:“还不快 见过世子。”
听到父亲这么说,雪嫣才算彻底松了口气,转身朝谢策的方向 见礼,“小女见过世子。”
谢策目光轻睇,站起身朝前走了两步:“四姑娘不必多礼。”
他素来喜欢居高临下去看雪嫣,将她纤弱的身躯尽数纳入视线 。
尤其她低垂着细颈的时候,随着领口被拉扯,雪白的肌肤便大 剌剌的袒露在他眼前。
谢策的目光总是带着侵略性,让雪嫣难以招架,也正是这点, 时时刻刻的提醒着她,他不是时安,也让她不至于彻底迷失。
片刻,雪嫣便觉禁不住,她轻抬眼帘,视线绵软又带着些乞求 意味,不想对上的却是谢策已经刻意放柔和的眉眼。
温柔的一如梦中的那双眼睛。
雪嫣恍惚了一下,心口发颤。
顾崇文走过来说:“世子有什么问就是了。”
雪嫣愣了愣,不解地看着谢策,问什么?
谢策没有看她,而是对顾崇文道:“事关案子,我要单独问四 娘子。”
“这……”顾崇文略显为难,世子冷面,他担心雪嫣胆子小, 面对问话一个害怕说话不知分寸,反倒惹了麻烦。
谢策目光不轻不重的扫过他,是不容置喙的冷然。
顾崇文走了出去,花厅里就剩下两人,雪嫣真信了他话,眉心 轻轻叠起,漂亮的雾眸里流露着困惑,“世子要问什么案子?”
雪嫣微侧过头想了想,唯一和自己扯上些相关的也就是校官那 桩了,“可是酒楼里,校官和卫公子那桩?”
谢策有时候觉得顾雪嫣很聪明,有时又傻得实在招人怜爱。
“佛经抄完了?”
“啊?”雪嫣不防他问了个完全不相干的,眼睛睁地圆溜溜地 着看他。
“没听清么。”他善解人意地朝前跨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被拉 到过分贴近。
雪嫣生怕被人发现,连忙避开,她退得太快,以至于挂在耳垂 上的珍珠耳铛都在不住地摇晃。
谢策凤眸微眯,看着她被扯得一坠一坠的耳垂,喉咙发痒。
雪嫣紧张的朝外面看去,见只有青墨守在外面,才松了口气, 小声说:“听清了,还没抄完。”她又补了一句,“有很多。”
“总不用日夜都抄。”谢策漫不经心地说,看着已经恢复平稳 不再晃动的耳铛,无不遗憾地抬了抬眼梢。
若这不是在顾府,他总要想了法子让它再晃起来。
被勾着心也甘愿。
谢策半句不提案子,说得全是她,雪嫣若是再不明白意思就真 是傻了。
“等太阳落了山,我让青墨来接你。”
谢策其实是有些强势的,但他极少会表现出来,雪嫣也是与他 相处久了之后,才从一些细枝末节中发现的。
现在他这么说了,就是不容她拒绝的意思。
雪嫣心里生出忐忑,若她告诉谢策,她想结束这段扭曲的关系 ,他会肯吗……
雪嫣心烦意乱,几次想开口,可看到他与谢珩如出一辙的脸, 那些话就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自己都不确定,真的能做到再也不见他吗?
雪嫣挣扎与犹豫全数被谢策看在眼里,他缓慢摩挲着指腹,是 在挣扎什么呢?
就在这时候,雪嫣余光瞥见顾崇文走回到了廊下,她静下心来 ,也有了喘息的机会。
就是要说也不能是在这里,等到夜里她就去与谢策说清楚。
打定了主意,她轻轻颔首道:“好。”
得了回答,谢策点点头,提步走到屋外,与顾崇文简单说了几 句话便离开了。
顾崇文送走谢策,又找到雪嫣问话,“世子都问了你什么,你 可有乱说。”
顾崇文为官多年,谨慎也胆小,就怕雪嫣会开罪了哪家。
雪嫣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如何向谢策开口,勉强分出思绪来回答 :“世子问得事已经过去太久,女儿那时又受了惊吓,也记不得究 竟是怎么回事,就照实跟世子说了。”
顾崇文眸色松懈,只要没掺合进去就好,“那世子是如何说得 ?”
雪嫣字斟句酌,“世子见我实在想不起来,便也没有说什么了 。”
事实是,谢策从头到尾就没提过什么案子。
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累得她还要字斟句酌,生怕说错了。
雪嫣心里发恼。
*
到了夜里,雪嫣带着心月驾轻就熟的从角门悄悄出了府。
也不知道谢策是从何时收买的府上门房,她的进出素来顺利。
巷弄尽头的拐角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那里,青墨手里握 着马鞭翘首张望,看见两人的身影,一下从马车上跳下来,挑了帘 子对雪嫣道:“四姑娘请上马车。”
雪嫣踩着马扎上去,青墨鞭子一抽,马车就转着车轱辘往前行 去。
大雍不设宵禁,此刻已是夜里,长街上酒肆茶寮依旧热闹,夹 杂着商贩的吆喝,让雪嫣本就纷乱的心绪愈发不能平静。
理智一遍遍告诉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沉溺在这假象里 ,这次去就是与谢策说清楚。
可这样做,就代表了她要彻彻底底割舍掉和时安的所有相关, 再看不到他的脸,他会从她的记忆里模糊掉……
雪嫣纤长的眼睫抖了抖,无力的用手掌掩面,双眸酸楚至极, 她真的舍不得。
两股念头在雪嫣脑中拉扯,哪个都不肯放过她。
马车行出热闹的长街,周围就安静了下来,雪嫣也勉强静下心 ,心月说得对,时安不会愿意看到她这样。
雪嫣反复说服着自己,终于在到马车停下之前下定了决心。
澜亭小筑是谢策的私院,一座建在湖心的小楼,雪嫣走在湖面 的九曲石桥上,夜风吹着水面拍打在桥底,潺潺涌动的声音,在夏 夜里显得是疯清凉。
青墨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雪嫣有夜盲,若是不见光就瞧不见东 西,所以跟得很紧。
青墨将雪嫣带倒小楼外,“世子就在二层。”
雪嫣点点头,跨进门槛,踩着木质的楼梯往楼上走去。
谢策换下了白日里所穿的官服,褪去了周身的肃压,一身清简 的白衣,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执着毛笔, 神色专注的在书写。
柔黄的光透过琉璃灯罩镀在他身上,将他的眉宇照得不甚清晰 ,长睫拓出一片阴影在眼下,沉静悠远。
雪嫣站在楼梯口遥遥望着他,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见的就是 谢珩。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指尖丝丝缕缕的发麻,一点点渗到心口。
谢策朝她看了过来,唇畔含着薄薄的微笑,“愣着做什么,过 来。”
只要谢策愿意,他可以将自己与兄长的九分相像做到十分。
斯文谦卑,清冷温雅,有何难。
雪嫣恍惚看着他,那些勉强压制的思绪与眷恋再不受控制,她 不断告诉自己,他是谢策不是时安。
顾雪嫣,你来这里是为了跟他说清楚的,不可以糊涂!
可看着这样的谢策,仿佛一块棉花堵在雪嫣喉咙口,那些准备 好的一句也说不出来。
雪嫣攥紧手心,眸中满是挣扎。
谢策看着她,捏着毛笔的长指缓慢的摩挲了一下,声音放的更 为轻柔:“雪嫣?”
就一次,最后一次。
就像是每个沉沦前的人对自己说的话。
雪嫣终于还是朝着谢策走了过去。
谢策嘴角的笑意深深,眼底却掺着让人难以觉察的冷意。
分明他要的就是她过来,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作者有话说
谢策:我装得可还行?
明天也有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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