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雪嫣在谢珩怀里哭得难以自持, 双臂抱紧至发麻发疼也不肯松 开半分,她再也不能放他走。
眼泪染湿谢珩胸前的衣衫,烫在他的肌肤上,心里的痛蔓延至 无以复加。
同时, 所有记忆愈发猛劲地冲撞进他脑中, 他咬紧牙关抵挡割 裂般的剧痛。
“对不起,雪嫣。”他强压下疼痛, 声音是那么轻柔眷恋, 唯 恐惊了怀里的人。
痛楚达到极致, 谢珩终于支撑不住身子重重一晃, 倒在雪嫣肩 上。
雪嫣僵硬偏头,直直看着无声无息靠在她身上谢珩, 一时间惊 骇不已,颤抖着捧住他的脸, 看到他眉上伤口,心上犹如被一把尖 刀狠狠刺进,肝肠寸断。
原来他们早就见过, 他救了她,她没有认出他来,她竟没有认 出他来!
“时安,你醒醒, 你醒来,别吓我……你别吓我……”雪嫣用 自己瘦弱的身体撑着谢珩不让他倒地, 无助哭喊。
她隐约看到前头站着人,也不管是谁, 向他哀求道:“求你救 救他, 帮我救救他。”
谢策遏制着想要掐死雪嫣的念头, 朝青墨使了眼色。
青墨忙不跌上前搀扶住谢珩,“姑娘让属下来吧。”
雪嫣不肯把谢珩交给任何人,死死抱着他,泣不成声道:“去 请大夫,快啊!”
谢策眉心跳动,怒急上前一把将昏迷的谢珩从雪嫣身上拉开, 青墨则赶紧掺住人,往马背上扶。
雪嫣跌跌撞撞追上去,手腕被擒住,整个人被拽回到谢策身前 。
她眼里就看不见他么?
“你要跟去哪里?”冰冷的声音让雪嫣一颤。
看清谢策沉怒铁青的脸,雪嫣脑中炸开惊雷,语窒在喉间,不 成声地低喃:“世子。”
她忽然用另一只手攥住谢策的衣袖,谢策眉间的冷意略有松动 。
雪嫣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央求谢策,“你会医术,快替他诊脉。 ”
谢策心彻底沉下,只觉得从未如此愤怒过,捏在雪嫣细腕上的 大掌收紧,力道大的似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雪嫣眉心痛楚的皱起,却无暇自顾,回身望着还在昏迷的谢珩 ,“快啊。”
谢策目光掠过她的双眸,眼里的眷恋担忧让他又怒又妒。
谢策冷笑,丢开她的手,翻身上马。
另一边青墨也骑上马,准备带昏迷不醒的谢珩离开。
雪嫣急步追上去,“你要带他去哪里?”
谢策冰冷的目光自她泪痕未干的小脸上瞥过,一言不发策马隐 入夜色中。
青墨看着六神无主的雪嫣,于心不忍道:“姑娘不必担忧,世 子只是将大公子带回侯府。”
说完他也不敢再逗留。
看到谢珩被带走,雪嫣来不及思索,提着裙摆追入夜色中,直 到彻底失去方向,她才捂着眼蹲下身,哭得双肩发抖。
一路追来的心月,慌忙过去拥住雪嫣,她整个人也还未从震惊 中恢复过来,语无伦次的安慰,“姑娘别担心,大公子回来,就一 定不会有事的。”
雪嫣浑身颤抖着用力点头,在冷冽的寒风中勉强寻到一丝镇定 。
*
镇北侯府灯火通明,丫鬟下人各个面露震惊,大公子竟然还活 着,世子把大公子带了回府。
谢老侯爷和各房老爷夫人,皆是神色凝重的在厅堂等待太医出 来,不知过了多久,两名老太医才从里间出来。
“如何?”谢老侯爷拿着拐杖的手握紧,神色紧张。
太医拱手道:“老侯爷放心,大公子是因为一时刺激过大,才 致使昏迷,等服下药,很快便能醒来。”
谢老侯爷重重舒出口气,虎目里隐隐含有泪光,长子离世他白 发人送黑发人,长孙也遭遇不测,他几度自责是自己杀戮过重造的 孽,万幸现在长孙平安回来。
谢二爷感叹道:“也不知时安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为什么不 回来?”
“人没事就好,有什么,等醒了再问。”谢老侯爷这么说了, 屋里的人也不再多言。
谢策负手站在打帘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屋内的情形。
谢珩还未醒,吕氏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眼圈早已哭得 红肿。
“母亲仔细哭伤了眼睛,大哥平安回来,该高兴才是。”谢语 柔在旁揽着着吕氏的肩头安慰,自己却也泪流不止。
方才太医解开大哥的外衣,身上竟是遍布的伤口,刀伤,箭伤 ,触目惊心,她不知道大哥究竟受了多少罪,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雪嫣,雪嫣!”
谢珩猛得睁开眼睛。
谢策那双不见情绪的双眸略微眯起。
吕氏和谢语柔大喜过望,吕氏哽咽着呢喃他的名字,“时安。 ”
谢珩目光微恍,片刻渐渐聚焦,眼前母亲的容貌与记忆里交叠 ,他当年离京时,母亲鬓边还没有白发。
“母亲。”谢珩咬牙坐起身,“孩儿不孝。”
“只要你回来就够了,你的院子,母亲每天都让打扫,回来就 够了。”吕氏几度哽咽,抬手掩住嘴,泪如雨下,千言万语在这一 刻都化为无言。
谢语柔有些局促又期盼的望着他,谢珩眉目柔和关怀,“小妹 。”
谢语柔登时哭出了声。
谢珩将目光望向谢策,感慨而笑,“二弟。”
谢策慢慢在唇边弯出弧度,一副兄友弟恭的姿态,“大哥醒了 就好。”
谢珩是因为恢复记忆时冲击的痛楚而晕厥,休息一夜便已无大 碍。
清早,谢策与他在园中并肩而行。
“所以大哥失去记忆的这三年,都是在四海镖局?”谢策侧目 问。
谢珩点头,“我离开长安城这么些年,已有许多不熟悉,还需 二弟帮我个忙。”
谢策欣然道:“你我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又何需说帮。”
谢珩微笑拍了拍他的肩头,目光变得凝重,“我想让你找到陈 昱的家人,逝者已矣,我能做的,只有照顾好他的家人。”
当年他带着将士夜袭敌营,却遭伏击,他和陈昱被围困在山坳 ,那时他已身负重伤,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自己被箭矢射中,等他满 身是伤醒来身上甲胄尽失,他不知自己身份,现在想来,是陈昱穿 了他的甲胄,引开敌军。
谢策锁着眉颔首,“大哥尽管放心。”
“如今大哥平安回来,我会面请皇上将世子之位归还于大哥。 ”谢策说罢停下步伐,眸色清明,慎重其事地看向谢珩。
谢珩笑着拒绝,“我出事这些年是你在撑着镇北侯府,这个位 置也合该是你的。”
“大哥。”
谢策还欲再说,却被谢珩打断。
“我们两兄弟无分彼此。”
谢策站在原地看着兄长行于前的背影,眼里的兄弟情深,逐渐 化出凉薄。
无分彼此么?那倘若他还想要顾雪嫣,大哥是否也肯给呢?
“大哥,二哥。”
两人同时停步转身,谢语柔抱着大氅从后头追上来,看她跑得 气喘吁吁,脸颊也红扑扑的,谢珩忍俊不禁,“慢慢走就是,急什 么?”
听到兄长关切的话,谢语柔赧然抿笑,同时鼻子又有些发酸, 大哥回来真的太好了。
二哥性子冷,心思也深,虽然对自己也不差,可却从不会像大 哥这样关心自己,与他相处,自己总是要担心,会不会那句话让他 不高兴。
谢语柔把手里的大氅递给谢珩,“母亲说大哥身子刚恢复,切 莫再受寒,让我把大氅送来。”
她说完忙又看向谢策,指了指旁边的丫鬟手里的大氅,“这件 是给二哥的。”
谢策视线扫过那件大氅,笑容浅浅,“我不畏冷,给大哥就行 。”
不是有心给他的,他也不屑。
谢珩接过大氅披上,其实这些年在镖局,他的身手筋骨早已非 往昔可比,只是不忍拂了这一片心意。
他揉了揉谢语柔的发顶,“多亏小妹送来。”
谢语柔笑得见牙不见眼,站在两个哥哥中间与他们一起走,下 巴轻扬起,眼里满是孩子气欢喜,仿佛在说:快看这是我哥哥。
谢语柔转着眼睛望向谢珩,“大哥,你昨夜昏迷时,口中唤地 是谁呀,我听着像是女子的名字。”
谢策迈出的脚步有那么一瞬停滞。
谢珩笑看着一脸好奇的妹妹,坦然承认,“她是哥哥的心上人 ,也是你将来的嫂嫂。”
谢语柔吃惊地张着嘴,呆呆不敢置信。
谢策想起昨夜两人是如何忘情的相拥,袖里的双手握紧,将狂 怒压了下去,淡淡道:“大哥恐怕不知道,临阳郡主在你出事之后 始终未嫁……而母亲也希望你娶郡主。”
谢珩目光微动,经历一遭生死,尝过痛彻心扉的滋味,他知道 有些事难以两全,而他也不肯能再放开雪嫣。
“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说明。”
出乎谢策的意料,他以为谢珩至少会迟疑,看来三年的光景, 倒真是让他这兄长像变了个人。
……
谢珩死而复生回来的消息在长安城里炸开了锅。
雪嫣彻夜未眠,在听到下人们议论的话后,才敢真真正正相信 ,自己昨夜看到的不是出现幻觉,是时安真的回来了。
“心月,我不是在做梦。”雪嫣笑着笑着,眼泪却又一次淌了 下来,泪渍湿了干,干了湿,一双眸子早已是红肿不堪,叫人见了 都觉心疼。
心月捏着袖子抹泪,小声宽慰:“奴婢都说是真的,大公子真 的回来了,姑娘切莫再伤心。”
雪嫣忍住哽咽,抬手拭泪,用力绽出一个嫣然的笑,“嗯。”
心月伺候雪嫣梳洗,又替她上了妆,才使得她看起来不那么憔 悴。
心月欲言又止地望着镜中,仍沉浸在谢珩归来的喜悦中的雪嫣 ,“姑娘。”
雪嫣从镜子中看她,心月忧心忡忡道:“可世子那边,我们该 怎么办,昨夜……”
雪嫣身子一僵,呼吸顿然凝滞在喉咙口,她太过激动,竟忘了 谢策。
脸上的欢喜被无措取代,一张小脸白了又白,昨夜谢策也在, 他还看到了自己和时安相拥在一起。
雪嫣攥紧手心,她要怎么解释,回想起自己与谢策相处的种种 ,她脑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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