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搏杀
日光曝照在那刀刃上,落下去的某一瞬间,芒光打在南漪的眼睛上,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硬生生把涌到喉头的尖叫声吞了下去。
空手对白刃,李冀拼的就是个先势夺人,刀刀只向湛冲的要害砍去,
因为知道自己已毫无退路,便只搏个你死我活!
却见湛冲半天只守不攻,辗转腾挪,推挡避让,两人分明一步之遥,
可就是触不到他分毫,不由得渐渐心浮气躁起来,气息也越来越纷
乱,手上那钢刀竟越发重,始觉吃力,再一刀扑杀砍过去,他原本以
为湛冲还会侧身避开,不妨他这回竟直直迎上来,骇然一惊,还未看
清他动作,就觉手腕内关神门两处剧痛,瞬间失力,手中长刀已然脱
手,几乎同时,手腕一凉,再想使力时才发觉手筋已被割断,速度之
快,竟未觉着疼,只是头皮倏地发麻,动作就越来越迟钝。
南漪第一次见他与人肉搏,一开始见他只是躲闪避让,可转眼不过片
刻功夫,竟夺了对方的刀,还未待看清,那李冀就已被他先后削断了
四肢筋脉,便如一尾落在旱地的游鱼,躺在那里急喘。
李冀躺在地上,深知自己大限已到,看着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那个
人,忽然心里平静下来,蓦然笑了,“殿下可否让我死个明白,你是何
时发现的?”
湛冲垂目看着他,听他这样问,似乎想了下,才道,“去岁金策军运往
甘州大营的粮草被劫,我被圣人申斥,那时我就知道自己身边人出了
问题,路线只有你们几个知道,后来我借机把你们召集到一处,故意
告诉你们粮草已被夺回,其余的人都松了口气,只有你似乎很平静,
因为你已经知道那批粮草早已付之一炬,不可能被追回,那时我便开
始怀疑你,当然之后还有诸多破绽,只能说当了鬼的,终究做不成
人。”
李冀长叹了口气,启唇一笑,“不愧是殿下,技不如人,子由心服口
服。”
湛冲抬首,见到亓官已领人上来将李冀的残余清理干净,微微仰头看
了看天,只觉日光晃眼,眯起眼睛喃喃自语道,“庚辰年,相蛇刑太岁
”话音方落,只见他骤然蛮暴而起,擎高手中长刀,直直掼进李冀
的颈项,力道之大,几乎令之枭首。
一瞬间喷涌而出的鲜血有几滴飞溅到他的脸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地
上那个气绝之人,低喃着,“六年前我在金沙谷救了你一命,今日……
就当你又还给我了罢。”
待一切尘埃落定,南漪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脸上身上,喷溅到的
血迹斑斑点点,那双眼睛无波无澜,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杀戮和背
叛,某个瞬间,他似乎又变得陌生起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看着那双大大的眼睛里盈满了惊惧和防备,忽然意
识到了什么,抬手摸了摸脸,指尖触到一股子湿粘,不由得皱起眉,
向她伸手,“帕子。”
南漪抖着手掏出帕子递给他,见他覆在面上,极细致地擦着,随后又
问她,“可还有?”
她已不太敢直视他,看都没看,胡乱摇了摇头,他便随手将那帕子扔
了,一手拉过她,转身朝一直在向这头观望的世都走去。
待世都看清他手中拉着的那人,才松开皱起的眉头,意有所指笑道,
“我方才还以为你转了性,要学那魏王爱龙阳呐!”
这从官身材瘦小,一水儿的柔美弱质,方才注意力没放在她身上,乍
看还以为是个娈童,等看清了脸才发觉,这分明就是个女子,又见湛
冲与之态度亲昵自然,便多少生出些好奇。
亓官命人将这里清理干净,又将关守换得了自己人来,并未上前,遥
遥向湛冲行了一礼,便又带兵去了。
“请吧,燕王殿下。”
世都大笑着一把揽过湛冲肩头,冲他挤眉弄眼小声道,“是不是看不起
我?到我那里还能短了你的女人?这还需你自己带?”
南漪无措地跟在他们身后,见前头二人勾肩搭背,热络非常,怎么也
想不出,原本刚才两人还剑拔弩张,如何就成了老友叙旧?
他们仍乘来时的那辆马车,上车后,各自都沉默着。南漪还未从方才
的那一幕幕血腥的画面中走出,而他也似乎心不在焉,半晌无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他道,“怕吗?”
南漪下意识抬头看他,见他领子出锋上还沾着血迹,如何不怕呢?她
的天地原只有青苑,那样小小的一方,她的困顿失落常常很清浅,从
未这样直面过残忍杀戮,他们之间,本就隔着千山万水,天堑鸿沟。
那双水目中盈满着不知所措,似乎他的问题难以回答,其实他心里明
白,自己吓到她了,他原本可以不让她经历这一切,可是不知道为什
么,他就是希望她能看到自己常常要面对的这些,他的天地从来都不
曾岁月无波,只有数不清的尔虞我诈,刀光斧影。
他问完这一句就开始后悔,伴随着沉默的,是愈发的懊恼,到最后,
甚至希望听她说是的她就是怕了,如果是那样,那么这段时间渐渐失
控的某种情绪便可以扼制,一切都将回到原点,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这一刻她的手还是冰凉的,她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于是沉沉
点了点头,然后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他似乎笑了下,很快又
垂下眼睛,再不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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