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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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声音

东宫的夜晚,近来却比白日还要热闹。

卫茗蕊望着碎了一地的瓷碗,已经没有任何的心绪波澜,只是很平静

地命人收拾干净,然后又接过宫人递过来的伤药,转身走到太子床沿

坐下,面无表情地温声道,“汤药若是不想喝便不喝吧,伤药总得上

吧,这么热的天,伤口总沤着不好。”说着,就要去揭太子左腿伤口上

的白纱。

太子原本体胖,这几个月受病困拘在床榻之间,人是肉眼可见的消瘦

下去,只是肥胖之人乍瘦,皮肤松弛,似个半空的人形水囊,丑陋无

比。

若是只丑便也罢了,待那层层白纱揭开,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就连

宫女和内侍有时都忍不住皱眉闭息,可太子妃总是一贯的从容不迫,

从来没有一次嫌弃过,而且自太子受伤以来,她从不假他人之手,每

每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地为太子换药侍疾。

天太热了,伤口周围的一圈又都腐烂了,她命人按住太子,自己则亲

自取过沸水烫洗过的银刀,动作熟练地剜去那些腐肉,又迅速上好了

伤药,重新包扎起来。

这一趟做下来,不止床上的人快脱去半条命,她也已经湿透了衣裳。

她麻木地站在床边,呆呆看着这个方才把所有恶毒的话都扔到她身上

的男人,此时正半阖着眼睛,露出半截眼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喉

咙里似乎又有痰了,很辛苦地吐纳呼吸。

她转身把伤药递给内侍,只抛下一句”看顾好太子”就只身而去。

先去看了看孩子,三岁的小姑娘,周遭的一切之于她都是懵懂无知

的,只在奶娘的蒲扇下睡得香甜,不知道正在做着什么美梦,嘴角微

微扬起。

她亲亲孩子稚嫩的脸颊,直到这会儿才觉着原来自己还活着。

她像一个没有根基的孤魂,在每一处她应该出现的地方点完卯,才慢

悠悠地回到只属于自己的地方。

贴身陪嫁的侍女芳禾在净室放好了热水,才走到明堂,见桌上一坛已

半空了的酒,卫茗蕊正趴在桌上,芳禾轻轻唤了唤她,见她缓缓睁开

眼睛,才低声细语道,“太子妃,水置好了,奴婢服侍您去洗个澡,解

解乏吧。”

卫茗蕊打着晃站起身,芳禾才要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见

她把屋内宫人打发了个干净,然后又极小声地对她吩咐着,“这里也不

需要你,去歇着吧,你去把江臣唤过来。”

芳禾皱眉,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卫茗蕊止住,“快去!”

芳禾无奈,只得放开她,叹息着出去了。

卫茗蕊自行一步三摇地往净室走去,一路走,一路就脱掉身上衣裳,

精致艳丽的华服散落一地,一直走到浴桶前时,凝白的胴体已一丝不

挂。

双手撑住桶沿,略觉吃力地往里面爬,忽然由身后伸出另一双手来,

穿过她的腋下,一把将其架起,稳稳放进了浴桶中。

那手在她落入浴桶后却没有抽走,她闭目仰起头,缓缓往后靠过去,

自己也抬手覆在那双手上面,细细摸着这骨节分明的手指。

这双手的主人名叫江臣,是东宫的一名三等侍卫,日常的任务只做巡

卫宫廷,他第一次碰触到眼前这具娇躯还是一年多以前,其实有时他

自己也想不通,如此美丽又高贵的女子,即便想偷欢,不拘什么样的

人,至少也应该找个模样俊俏的年轻郎君,他年近不惑,面貌虽谈不

上丑陋,可也与俊俏扯不上半点关系,东宫侍卫中,才貌性情出身比

他出众的人有的是,可她却偏偏挑中了他。

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呢?

江臣永远忘不了那天,那是清明刚过去的一个极平静的一天,午后开

始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他同往常一般在东宫巡卫,她带着贴身侍女与

他们一行人错身而过,他走在最后一个,无意中发现她掉落的珠花,

他追上去,还给了她,那样寻常又微不足道的交集,却没想到在他说

话的那一刻,一切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拉向了不可预知的境地。

原本那双仿佛古井无波的凤眼,在他开口的一刹那,竟积蓄起无边的

波澜,那天深夜,他被蒙住眼睛,带到一个幽深的静室,那时,他还

不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他的防卫蔓延到每一寸肌肉和骨骼,他

在蒙住眼睛的黑巾下睁开眼,依然什么都看不到,可他察觉出这里光

线昏暗,可很快,他就失去了思考的那份清醒,他竟然几乎在一瞬间

就察觉出来是她,因为她身上的味道,还有她的声音。

后面的事几乎全凭身体驱策,等他终于忍耐不住一把扯下蒙住眼睛的

黑巾,她夺过他刚扯下的黑巾,一把罩在了自己的眼睛上缠紧了,然

后忽然挺起身来牢牢抱住他,声音颤抖地让他唤她。

他无措,喊她太子妃,她却说不对,她让他喊她的名字,那时他才知

道,这位高贵美丽的太子妃的名讳。

那一夜,他像赌上全部身家的赌徒,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她。

她闭着眼睛,仰头靠在他怀里,渐渐地呼吸凌乱起来,“你回来

了……”

江臣笑笑,低沉暧昧的声音钻进她的身体里,“我一直都在,哪儿也不

去,就守着你。”

某一瞬,她的心缩成小小的一团,似哭似笑的表情,声音发颤地问

他,“你叫我什么?”

“茗蕊。”

她在昏暗又潮湿的净室里无声笑起来,如同少女一样,仅仅在这一

刻,还原成了那个还不是太子妃时的少女。

一直到两人再一次纠缠在床榻上,她推开他的手臂,挣扎着起来要去

吹熄烛火,江臣拉住她,“别熄灯,今夜就让我好好看着你。”

他不敢问她,原先就知道她过得不舒心,太子是喜新厌旧的性子,身

边除了她这位正妃,还有侧妃和许许多多的妾媵嬖人,他也是后来才

知道,原先太子还好时,一个月中能留在她房里的时间不过寥寥数

日,其余时候,皆是流连在那些正新鲜的房中。

他曾经猜想,或许因为这个,她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今天很兴奋,抓紧他的手腕拉近他,随着他的动作断断续续道,“你

不该……来,可是你回来……我很开心。”

他忍不住亲吻她,“不是你让芳禾去叫我的么,这段时间你为太子侍疾

辛苦,我本来不想打搅你。”

她环住他的脖子回吻他,如梦似醒,痴痴地哀怨道,“你是说气话么,

我知道你一直怨恨我,你怨我不等你回来……可是你当年一走四年杳

无音信,他们都说你回不来了……”说着再忍不住的哭泣起来,经年压

抑的某种情绪在这一瞬间倾泻而出。

江臣在黑暗中微微拉开些距离,长久的一些疑问似乎正在一点点接近

真相,他挣扎许久,犹疑着开口,“我也没想到还能回来,你……为什

么不等我?”

她一把抱住他,他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想等的,可是……可是我爹他们说,你我的婚约不过是陛下的一次

酒后戏言,一没旨意,二没婚书,做不得数的,我爹让我嫁给太子,

卫家想攀附东宫,我没有办法,我等不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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