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皇祚
皇帝寝宫,一众太医个个俯首顿地,院首跪在龙床脚踏上谨慎掐着皇
帝手腕内关,偏着头皱眉阖目,皇后直着身子站在床脚旁,昏暗的烛
火将她的影子打在半垂的床幔上,伶仃且扭曲着。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龙床上的那个人,那张脸褪去了最初发作时的紫
红,此时已是惨白一片,嘴角两旁的斜纹似乎拉的更深更长了。她想
不起自己上一次这样仔细地看他是什么时候,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还是她就从未这样专心地看过他?
渐渐的,密闭的内殿开始弥漫着一股恶臭和尿骚味,院首缓缓睁开眼
睛,拿下腕子上平脉的手,顺势往皇帝身下的被褥边沿摸去,皇帝腰
下位置的附近,触手可及一片湿润,汗水自这皓首老者的额角流进脖
颈里,院首咬了咬牙,颤巍巍撑起身子转头跪在皇后身前,泥首颤声
道,“回娘娘,陛下……陛下崩殂,老臣无能……臣罪该万死。”
随着太医院院首的这句,内殿众人齐齐跪倒在地。
皇后冷冷看着床榻上的那个人,自袖笼里抽出帕子,可那帕子却不是
往眼上去,而是遮住了口鼻,然后转头冲梁通道,“可听见了?照规矩
办吧。”说完,便再在这殿内待不住,转头疾步往外殿去了。
快走到殿门前,才缓下步伐,伸手搭在宫人上臂,任由其扶持着走出
去。
前殿众人齐聚,见皇后满面哀戚的被人半扶着走出来,心里都知怕是
不妙,刚想着,便听得皇帝内寝殿里传出一声尖细的嗓音
“上崩殂!众卿跪——”
于是先知先觉地重臣们纷纷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个个以头抢地,哭
号之声顿起。
臣下的眼泪有几分是发自肺腑的诚意,这就只有自己知道了,一番痛
怆陈情抒发够了,偌大的王朝,这台巨大的车辇并不能因为一位掌舵
人的离世而停止前行,后来的继位者才是如今更应该被关注的事,而
这种国祚承续的转折,无异于黎明前的黑暗,在孤寂的时间长河里,
有多少人都是在这片黑暗中折戟,没人能说得清。
皇后立在上首,缓缓放开了扶住自己的宫女,在众人哭声渐次弱势下
开了口,“如今在场的各位都是我朝肱骨,既然皇帝大行,如今的当务
之急,是新帝承袭,太子因伤在腿上,腾挪不便,储君人虽未至,可
规矩章程不可废移,礼部需即可草拟传位诏书,新帝登基之前,先由
太子监诸国事,奏章一律由东宫行朱批。”
被皇后点了名的礼部尚书隐没在人群里,手指下意识扣紧地上的砖
缝,却半天都应不出一句话。
皇后话音落后,未有一人发声,这死寂的沉默像是一记耳光抽到皇后
脸上,她一侧脸颊不自控的开始微微抽动,一手指着龟缩在众臣里的
礼部尚书尖声喊道,“苏会同!你——”
皇后刚要发作却被从旁一个声音打断。
“母后息怒。”齐王此时站起身来,脸上带着阴郁的笑意,凉声慢道,
“父皇大行,国失主君,储君继位自然是顺理成章之事,这确实毋庸置
疑,东宫监国亦是理所当然,只是储君不良于行甚久,如今连皇帝宾
天此等大事都不出来露一面,却由母后代授其职,这……未免说不过
去吧。”
齐王湛泽这话一出,他身后四五个大臣纷纷也站起身,其中一个随声
道,“齐王殿下言之有理,既立储君继位本是历朝历代的惯例,只是久
未见太子殿下临朝,先帝大行,新帝临朝主持大局,乃是天经地义,
娘娘倒不必急催礼部拟草诏书,不如叫东宫将新帝抬辇请过来,新帝
亲临坐镇,我们做臣子的心里踏实,也省的娘娘劳心费神。”
这一出双簧唱得响亮,齐王和他身后那些人眼睛里都带着恶毒的光。
皇后宽大袖笼里的手紧紧攥起,故作镇定地质问道,“你们这是要造反
吗?”
湛泽哼笑一声,缓缓往前走了几步,“母后不必着急给我们安插罪名,
储君继任大统没什么可说的,可是历朝历代……也没有哪个新君是靠
衣冠续承国祚的。”
这话一出,震惊四座。
“大胆!”皇后脸色大变,这一番言辞真真杀人诛心,皇后不可抑制的
浑身僵颤起来,她环顾殿内的众人,除了齐王一派,其余众人竟然都
静守自立,似乎都在等着看这出大戏要如何唱下去。
惊怒之下,皇后甩脱手炉,可刚扬起手,下一刻,就被湛泽一把箍住
了手腕
“母后别这么激动,方才父皇大渐之际都不见东宫来人,只靠母后一个
人撑得着实辛苦,儿臣愿为母后分忧。”齐王扬手一把撒开皇后,力道
之大,竟将皇后推了一个踉跄,可还未待皇后站稳,就听湛泽转头扬
声高喊
“把人给我带上来!”
众人皆回首向殿外看去,只见一个侍卫装扮的人低头疾步走了进来,
一头跪倒在齐王脚下。
湛泽望向皇后冷笑着,可话却是对脚下之人说的,“把你知道的通通说
出来,事关国祚天命,不得有半句谎言,若有半点虚妄之语,当诛九
族!”
那侍卫响头磕了几个,大喊道,“奴才听令!奴才绝不敢有半句假
话!”
这侍卫刚一发声,众人就觉得这声色有几分耳熟,这人的嗓音竟与燕
王极其相似,有些人侧目看向角落里鹤立的那个人,只见他从方才就
一直未有开口,若不是这侍卫的声音像他,人人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齐
王唱的这出大戏上,几乎快把这位燕王殿下给忘了。
这侍卫也不是别人,正是那与卫茗蕊偷情的东宫侍卫江臣。
江臣跪地不起,缠声道,“奴才有要事回禀,太子……太子殿下其实早
已薨逝了,皇后娘娘与卫氏联手封了东宫,知道内情的人大多都被灭
了口,这段日子以来,都是皇后的亲信佯装成太子,才勉强搪塞过太
医问诊……”
“一派胡言!”皇后一把扯断了腕子上的佛珠,一粒粒碎撒在地上滚落
一片,她惨白着一张脸咬牙切齿地恨声道,“你究竟是谁派来的?再敢
胡吣一个字,本宫就活剐了你!”
江臣被这阴狠的声音吓得瑟瑟发抖,可想到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还都
在齐王手里攥着,又思及他承诺自己的那些好处,自己哪里还有犹豫
的资格,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直起身子看着身后众臣大声道,“奴
才所说句句属实,如若不信,大可去东宫搜查,太子遗骨就埋在与太
子妃后寝相连的花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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