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 章
重逢
南漪这回本不想将旁人牵扯进来,可禅奴硬要随她同往,亓官一开始
并不同意带她们去偏关,一是殿下只让他留守蟒山,行护卫之责,二
是如今局面动荡,众多部族的胡人并起,这一趟路途甚远,唯恐在半
路遇到什么差池,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他简直万死不辞其咎。
自从南漪离开,这段时间以来,殿下比原来更加的沉默寡言,原先虽
然万事一肩,可他整个人还是活泛的,偶尔闲时也和他们开几句无伤
大雅的玩笑,可现在,除了公事部署,再无旁的杂谈,偶尔见他枯坐
在营帐中,一坐就是大半宿。
而且他实在也想不通,当初明明是南漪自己非要离开,又何苦这时候
还要追过去?其实站在自己私心的角度,他并不希望这两个人再有什
么牵扯,殿下那头他看得分明,自己跟随他多年,从未见过他对一个
女子如对南漪这般,可南漪对殿下似乎并未有同等的情感回应,若此
番去了,两人又生出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日后南漪若再次甩甩衣
袖去做自己的山中自在仙,也许到时殿下受到的伤害会比上一次还深
重。既然如此,于情于理,他都想不出要带她去偏关的理由。
可当亓官委婉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时,南漪却表现出一反常态的坚定,
“如果你们不带我去,我自己也一定会去,我想你或许更愿意将精力用
在护卫我,而不是四处找寻我吧,而且你放心,到时我只说是我自己
的意思,与你无干,他怪不到你头上。”
亓官无法,只得收整队伍准备带南漪去偏关,后来自己想开了,其实
也好,这次殿下把他自己身边最得力的护卫军让他带来蟒山,置自己
的安危不顾,偏关险要,以殿下一贯的作战风格也必定会身先士卒,
毕竟刀剑无眼,自己领队回防也是好事,于是便从善如流答应带着她
们往偏关去。
一路上,南漪才发觉,胡人入侵所造成的局面比她想象的还要惨烈,
胡人烧杀抢掠,经过的村庄犹如人间炼狱一般。
南漪做不到见死不救,可凭她一己之力又能挽回多少生命?当花一般
的姑娘因为不堪受辱吊死在村口的槐树上,当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抱着
自己因为反抗而被胡人生生打死的儿子失声痛哭,当父子两个为了守
护自己的家园愤而拿起棍棒,却终是被胡人活活烧死。
这一幕幕,第一次让南漪深刻体会到当初湛冲口中那句”上医者医国,
下医者医人”的含义,便如她之前一样,避世于蟒山,可这世上又有几
个李氏兄妹?她又能医救多少?口中常说济世救人,可这世上的疾苦
万千,她能施以援手的不过沧海一粟,这无异于杯水车薪,难怪当年
父亲曾与她说,以她的年纪,与自己这样避世其实并非是好事,父亲
早就知晓其中道理,只是因着别的原因而不得不选择那样一种方式,
她自小在蟒山长大,早已经习惯了那样平静无波的日子,可是直到今
天她才发现,其实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一点,是她的懦弱。
不管是对湛冲情感上的回应,还是对这世间万象,她都不敢直面,所
以才总是逃避,才试图回到蟒山这个安逸的壳子里继续装聋作哑,而
一面还口口声声用济世救人的大话来为自己的怯懦披上冠冕堂皇的外
衣。
她想,如果父亲还活着,恐怕会为她觉得汗颜。
一开始,她每每看到有伤者都要下车来救治,一连耽搁了好几天,可
后来慢慢想通了关节,银牙一咬,再不顾沿途的那些人,让亓官他们
直往偏关奔去。
一直到偏关时,已是一日深夜。亓官向城卫出示了令牌,才赶着马车
直奔关营。
田婴见到亓官,一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人,待看清他身后的女子,才
恍然大悟,上前皱眉问道,“你怎么带她来?”
亓官无奈摇了摇头,苦笑着,“说来话长,殿下如今身在何处?”
这话一出口,就见田婴和他身后的士官们纷纷变了脸色,亓官一向心
细如发,又和田婴他们朝夕相处多年,自然了解他们甚深,一见他们
这反应,心里暗道怕是出了什么事,便急问道,“出什么事了?快
说!”
田婴不敢看亓官的眼睛,垂着头低声道,“半个月前,殿下亲自领兵将
大部胡人推到关外,只是殿下一时不防,中了支冷箭,虽然没射中要
害,可胡人那帮龟孙子竟然在箭簇淬了毒,这毒虽不至于见血封喉,
可因为一时推断不出究竟是哪种毒物,太医们也只能将解毒的方子挨
个试来,所以——”
“请带我去见他。”
所有人都看向了南漪,只见她上前一步,语气肯定地又重复了一遍,
“请带我去见他。”
南漪被带到行在前,她转头对众人道,“请命人都退下,我要单独见燕
王。”
田婴刚要反对,就被亓官拦住,亓官挥退众人,临走前对南漪说道,
“南漪姑娘,因为下官知道殿下信任姑娘,而下官信殿下,所以才答应
姑娘做这一切,下官对姑娘没什么要求,只望姑娘为大局考虑,殿下
若有万一,到时天下必将重新四方割据,到时生灵涂炭,想必那并非
姑娘所愿见到的结果。”
南漪静静看着他,没说别的,转身进去了。
甫一进来行在大帐,就闻到浓烈的药味,她看见屏风后的人影,忽然
又不敢近前。其实他们分别的并不算太久,可为什么她已觉得恍如隔
世。
转过屏风来,他穿着素白中单静静躺在那里,面色泛白毫无血色,她
看见他露在外面的手指,竟与中单的颜色毫无二致。
她不想吵醒他,蹑手蹑脚走过去,蹲在床前凝视他,可是很快就见他
眉头微微皱起,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睛,他应是多年养成的惯性,即便
身中剧毒也依然保有那份敏锐的警觉。
他看见了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望着彼此,也不知过了
多久,他转过头去闭上眼,抬手压在额头上,声音喑哑地自言自语
道,“居然还能造幻,没想到这毒还有这种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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