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结局(正文完)暮霭沉沉
轿车开走已经很久,站在路边的周亦妍才终于转过身去,失魂落魄的回到家,站在黑暗又空荡的客厅里。
哥哥离开的一瞬间,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她扶着楼梯,走进哥哥的房间,把自己扔进床上,狠狠地闻着熟悉的气息。
刀片吗……不行……太浅了很难下去第二刀……
她的目光定在周江衍的书桌,那里放着一件缝合包,手术刀静静地躺在那里,泛着银光。
手术刀拿在手里,她想起那天在手术台上的哥哥,泛着圣洁的光芒。
周江衍的人生,其实本来就该这样。
马上就到医院了,前方却出了车祸,一时间几辆车都堵在这里,无法前进。
周江衍揉了揉太阳穴,疲倦地向后倒去。
突然想起妹妹还没有交学费,爸妈应该不会管她,拿起手机准备给她转钱过去。
别看总是说不要不要,收零花钱的时候,妹妹总是很开心。
其实他也很开心,看着他的妍妍笑,看着妍妍越来越漂亮,就觉得自己怎么把她养的那么好。
无论学习工作再累再辛苦,只要回到家,想到打开门又香又软的宝贝妹妹就会早早等在门口扑过来,好像一切又都没那么累了。
他不再是青涩少年,可说出“我爱你”,原来还会那么心悸。
他还能听到自己胸膛里心跳的怦怦声,原来他还想再说一遍,再说无数次。
看着妹妹的微信头像发呆呢,突然铃声响起来,是妹妹的来电。
宝贝妍妍。
他看着备注,嘴角不自觉的开始微笑。
手术刀猛地拔出来,和以往不再一样,鲜血一下喷射到天花板上。
她这时候才开始慌,手术刀“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用手去捂,可是脖子上的血越来越多,哗啦啦的瞬间将身下浴缸里的水染红。
她放弃捂住伤口,慌乱的拿起手机,给哥哥拨通电话,她不知道会这么快,她还有些话想说。
鲜血也喷溅到手机上,她哭着抓过毛巾去擦,却瞬间站不稳,跌倒进浴缸里。
晕厥顷刻间袭来,手机掉在地上,却意外地触碰到通话键。
那边似乎很快就接通,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免提,她听不到,后悔在这一刻才姗姗来迟。
她捂住脖子上的伤口试图从浴缸里爬起来,真是可笑,她分明怕血液凝固才放的温水,她好后悔,她真的后悔了……
那边一直在说话,可她只能依稀听到一点声音,她拼命张大嘴巴,可呼吸的力气也越来越微弱,紧紧扒住浴缸壁的手,逐渐失去力气。
这小小浴缸的边沿,却如同万丈高墙,他们突破了那么多阻碍,终于还是走到今天这个境地。
她拼尽全力想说一声对不起,可换来的只是鲜血更加愉快地喷涌……
混沌之中,眼前竟出现一盏灯,那是从她很小时候就燃烧的长明灯,像血管像神经贯穿她的身体,是他们DNA分子链就奠定出的契合和爱。
灯光微弱飘摇,她耳边响起婴儿的啼哭声,仿佛灵魂穿越般的看到模糊的画面。
还是小朋友的周江衍站在摇篮边,好奇的想要握住她哇哇叫着伸出的手。
她急切地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啊”的声音,把周江衍吓了一跳,缩了回来。
“不怕不怕啊,这是妹妹,看她举着手要哥哥呢。”是周妈妈的声音。
周亦妍的视线里,周江衍又鼓起勇气伸出手,再次向摇篮中的婴儿伸过去。
她的脸被触碰,周江衍露出惊讶的表情:“妈妈,她脸好软呀!”
她想哭,想叫,胸膛里有一股熊熊烈火,却只能在摇篮中发出婴儿特有的声音。她变得无比渺小,受限于这个摇篮,这具婴儿的身体。
周江衍的手再一次伸了过来,她用婴儿最大的力气去抓,却只堪堪抓住周江衍的几根手指。
屋子里有许多人的笑声,可她已经哭的歇斯底里。
“妈,妹妹哭了,妹妹哭了……”
长明灯闪了几闪,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火焰,汹涌猛烈,将她全部的爱和灵魂,燃烧殆尽。
“妍妍?妍妍?”
电话那边只有水声和一些意义不明的杂音,周江衍喊了半天,也没人回应。
前方的路一时半会也通不开,这通电话已经打了三分钟了,那边还是没声音。
周江衍有些烦躁地按了按喇叭。
“是不是按错了啊?”
他问。
依旧没有人回复,那边渐渐安静下来,没有声音了。
十分钟了。
是在洗澡吗?
他莫名心中有着不好的预感,看着通话屏幕发呆,不知道为什么,连挂断也点不下去。
医院的电话这时切了进来,是师兄的电话。
“小周啊,主任说了,你那个退学申请他不能同意,他想找你父母谈一谈。”
周江衍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他看见妹妹站在前面车祸的残骸里,穿着一身白裙子对着他笑。
他眨了眨眼,一瞬间,前面什么都没有。
“小周?小周?你有在听吗?”
手机已经被他的主人遗忘在座位上。数不清的车辆中,大家都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衣的帅气男生,逆着车辆的方向在跑着,他神色紧张,仿佛丢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刺眼的车灯明晃晃的在眼前,离家的路为什么那么远,明明没有选错方向,可他觉得越跑越远,这条路似乎永远都到不了尽头。
他真的好累,心脏也要炸裂开来,可他不能停下脚步。
没关系…只要回到家,妹妹就会在门口等他,他要紧紧抱住他的妍妍,然后再说一万次我爱你,一切都是虚惊一场。
夜色深沉,无边的黑色像一张密集的大网,这个城市总是看不见星星,他也看不见家的方向。
正文(完)
番外 周宁嫣(一)
“我不喜欢哥哥!”
我噘着嘴,不开心地把生日蛋糕的皇冠扯下来,委屈地想哭:“他一点都不喜欢我,他总是凶我。”
这世界上,我最不喜欢的人,就是哥哥了!
爸妈哄着我,捡起来道歉:“你哥哥他今天医院忙,他本来是想要回来给你过生日的。”
我更委屈了,眼泪一下就流出来。
骗人!年年都这么说,可哥哥从来都没有回家给我过过生日!
妈妈走过来,抱着我哄我,可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怎么会呢?我听说你哥以前也是我们学校的,听说他对他妹妹可好了!”
同桌按着笔杆,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他喜欢的不是我这个妹妹,他根本连话都懒得跟我说。”我越想越委屈:“爸妈明明答应我,考上一中就让我哥回来给我过生日的,都是骗子!”
同桌顿了顿,面漏难色:“为什么啊…你跟你哥有什么过节吗?”
我摇了摇头,迷茫地趴在桌上。
“他都很少回家,哪来的过节…”
同桌八卦的凑过来:“你说他喜欢的不是你这个妹妹?那是?”
我叹气。
我还有一个姐姐,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听说就自杀去世了,后来爸妈搬了家,后来才有了我。
“我哥好像很喜欢我的姐姐…”
“比如?”
我扯了扯嘴角,心情低落。
比如……比如可太多了。从我有记忆起,哥哥看我的目光总是很冷漠,其实他笑起来特别春风和煦,可是,他从来不对我笑,也很少对爸妈笑。
家里有三个卧室,可他很少回家,总是住在医院里。
比如……
比如我现在还能记得,他声嘶力竭地站在客厅里对爸妈怒吼,说不准我叫嫣嫣……
我的名字是爸妈去算过的,大师说小名叫嫣嫣,可哥哥非常生气,所以就被改成了宁宁……
我不喜欢宁宁这个名字,可我更怕哥哥生气。
我还记得,小时候,爸妈推着我让我去找哥哥玩,他看起来真好看,我也很喜欢他,可我跑到他面前的时候,想要他抱抱我,他却一把推开了我。
他对爸妈说:“你们能不能放过我?”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摔地很疼,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在我家,姐姐似乎是一件很禁忌的词汇。每当我问妈妈姐姐为什么会自杀的时候,她总是避而不答,我甚至不知道她的祭日是哪一天,也许只有哥哥还记得。
墙上的全家福有点搞笑,中间是笑着的爸爸妈妈和我,而哥哥是p上去的。
“他为什么不肯和你们一起拍全家福啊?”同桌好奇地问:“你哥哥好奇怪哦。”
以前我也不明白,直到一次哥哥的房门忘记锁,我偷溜进去,看见他桌子上放着的,是另一张,我没见过的全家福。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姐姐。
那张和我有几分相似的脸,被永远地定格在相框里,还很年轻的爸爸妈妈笑容满面地坐着,哥哥和她站在后面,两人的手自然地挽在一起,她的头微微侧向哥哥的方向,笑的开心甜蜜。
照片上的哥哥,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开心,温暖和煦的笑容,完全不能和现在这个低气压暴君联想到一起。
相框旁边,还有一本红色丝绒皮的本子,看起来不像是哥哥会用的颜色。
我回过头,原来他把姐姐曾经的东西都搬进了自己的屋里,连枕头也是一只黑色一只粉色,有些搞笑。
大概在这个家里,还没有忘记姐姐的人,就只有哥哥了。
番外 何寻——爱是否可以没有界限 < 暮霭沉沉(骨科)(李雾)|PO18脸红心跳
番外 何寻——爱是否可以没有界限
结束了一天的诊疗,从4号门出来,一下就碰见坐在院子里的周江衍。
我吃惊地走过去,他正坐在树下长椅上发呆。
“怎么在这儿?”
他的双眼失去焦距地看着前方,听见我的声音仿佛才回过神来。
他似乎在这儿坐了很久了,白大褂上面都落了一片树叶。
“都下班了,不回家吗?”
他怔怔地看着我,过了很久,才开口:“哦……要回家……要回家……”
我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索性坐到他身边:“药有在按时吃吧?”
他点了点头,垂下脑袋,仿佛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
那件事过去快三年了,我也算见证他从精神崩溃再到现在慢慢冷静下来,接受这个事实。
生活总归是要过下去的,不是吗?
他嘴上说着要回家,身体站了起来,却晃了一下,明显站不稳。
我连忙扶住他,白大褂下面的身体已经比之前还消瘦了一圈。
“你这样不行的,我都说了要你减少工作,天天跟把命卖给医院一样,不想回家也别用这种方法啊!”
他礼貌又疏远的拨开我的手,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我没事儿,我就是有点累了。”
我无语:“一周上四个夜班,铁人的身体也垮了啊!”
突然,我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掏出手机确定了我的猜想,再看看如同行尸走肉的周江衍,心中添了几分同情。
“走吧,我请你喝酒去。”
今天这种日子,不适合让他一个人待着。
预料中一样,他准备拒绝我,可既然见了我就不能不管,更何况我现在还是他的心理医生,我几乎是生拉硬拽地把他塞进副驾驶,带去了酒吧。
这家伙本来就没什么酒量,说是不来,可一坐下就开始猛喝,把烈性酒当矿泉水往下灌。
我叹气,被他这样也勾起了一些伤感,干脆提前约了代驾,也自顾自地喝了一杯。
过了几分钟,大约是酒精上头,终于让他卸下了平日里的枷锁。我看着眼前这个快30岁的男人,把头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里,痛哭出声。
我叹气,虽然没见到当时的场景,可即便是根据他就诊时的描述,我也能想象到,看着自己最心爱人自杀的场面,会有多么惨烈。
惨烈到他彻底被击毁,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个病的残忍就在于,会不断的在脑海中进行场景重现。
他哭了很久,嗓音也变得嘶哑,我知道他实在太过压抑,只能不断帮他的杯子填满苦涩。
他说,今天是妍妍的生日,可是爸妈告诉他,试管成功了,他要有一个小妹妹了。
“……”我愣住,不知如何回应。
他不断的重复:为什么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难道他们都能忘记她吗?为什么我不行…我忘不掉…为什么还要再来一次让我看着她长大!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从来没有人愿意放过我!他们一个一个,都要这么对我!”
他开始变得语无伦次起来,手激动地挥舞着,碰倒了旁边的酒杯。
我悲哀的看着他,或许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坐在他对面,安静的当一个倾听者。
“我不想当医生了…每天都…我都救那么多人…我每天都祈祷…我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救她的机会!…你不知道…好多血,好多血啊…她那么凉…我摸不到脉搏了…她还睁着眼睛…我为什么救不了她啊为什么啊!”
他的头重重倒在桌面,却感觉不到疼痛。
眼泪和洒在桌面的洋酒混合到一起,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
我摸了摸脸,发现自己竟然也流泪了。
其实那件事之后,我无数次地怀疑过,我们所谓的现代医学心理学的诊疗方案是否真的正确。
想来想去,我实在无法找到一个理由说服自己。
“前辈你知道吗?我爱她…不管是什么…我不能没有妍妍…把妍妍还给我…我求你们把妍妍还给我…”
他哭的撕心裂肺,好像一个丢失心爱玩具的小孩,其实,我其实也很后悔。
那天我在电话里劝他,送妹妹去精神病院,可他很镇定地说,妹妹需要的是他,而不是冷冰冰的药物。
我在当时肯定是嗤之以鼻,可事到如今,我开始觉得,也许我是错的。
有时治愈,尝尝帮助,总是安慰。
也许爱才是心理学上最好的良药,也许如果这世界可以给他们两人一方小小天地,容许这样一份感情的存在,也许…肯定是不会到今天这个结局。
走到这个地步,他们的父母,其实有些最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明明告诉过他们,对周江衍这样的患者要宽容,不要去触碰他的敏感带。可两个老人家似乎根本不接受自己本来那么优秀的儿子,变成一个精神病患者,在我的诊疗室里就大吵大嚷起来。
周江衍消沉过一段时间,也不出门,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他们两个的房间就隔着一个书房,可是很长时间他都不敢再进去。妹妹的浴室,对于他来说,成了这辈子的梦魇。
可他父母不听我的劝告,竟然直接把周亦妍的物品都扔了出去,或许他们以为这样就能逼迫周江衍彻底忘了妹妹。
唉,当初是你们把妍妍交给他的啊,始作俑者总是擅长遗忘。
结果就是,我陪着发狂般的周江衍,在小区里的垃圾堆里翻了好久。我看着那些被弄脏了的玩偶,被周江衍神经兮兮地紧紧抱在怀里。
他喃喃自语:“没事,哥哥在,不怕……”
看着这样一幕,我还是流下眼泪。
虽然是失败的治疗案例,也曾经想过用他们的事例写一篇研究论文,可写了几次都不尽如人意。
他们之间的爱意,好像我永远都无法用文字表达出来。病因,表现…而我又要把这份爱放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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