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

容衮听了容襄软柔的呢喃，心下生怜，缓声安抚道。

“襄襄自小就离不得人，长大后我继续陪着你，再正常不过。”

容襄没被轻易哄得抛开疑虑，只心绪纷乱。

她一面知晓自己这般依恋兄长的性子难以矫正，一面又试图踮脚窥探高墙外的世界。

可那外面的世界，真的好吗？

心底微弱的勇气似乎又缩了起来。

因为容襄知道，只要扭头往回跑，就会有容衮张臂相迎的温暖怀抱。在那里，她不必彷徨，免于风险。

就如上学的第一天，容衮亲自牵着她到教室报道，她惊怯得缩进他怀里不肯迈开一步。他并无嘲笑，只搬了张椅子若无其事地陪她一起听低年级的课程，再逐日减少陪同的时间，直至她认可环境的安全性。小学、中学的第一周都是这般度过的，她人生每个阶段的前半皆有兄长的耐心引路。

假如有朝一日……

容襄单是想想失去容衮作为锚点的可能性，指尖一颤，泪水瞬间模糊视线，也淹没了心底慌惶的自我絮语。

透过朦胧的泪光，见得屏幕上一堆雷同的亲密照，她又是一抖，掩饰几秒前暴动的情绪般嗔道。

“怎么照片里都是我？你的呢？”

容衮柔声解释。

“那些时候的襄襄可爱极了——”

话未说完，就被容襄急切打断了。

“我也要拍同等数目只有你的照片！”

容衮听出软绵细碎的哭腔，不知她的思绪经过几番变幻，只心焦地哄道。

“你喜欢就拍，用不着哭…哥哥现在过来陪你好不好？”

容襄啜泣着拒绝。

“别…我只是…嗯…你要脱衣服让我拍。”

听见她的嗓音明快了几分，他无底线地应承。

“好。”

“……我习惯了记录你成长的每一刻，才多照了些。”

此话一出，容襄就想起容衮那摆满了卧室、用金贵相框裱起的她的单人照，指尖缩了缩，生硬地转移话题。

“你还不去忙？”

电话那端传来茶杯轻碰桌面的声音。

“不急，我陪你看完。”

容襄用手背擦去眼尾的泪珠，冷哼。

“干嘛，怕我又要忘了？”

容衮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似小心翼翼。

“你会吗？”

容襄沉默了。

过去几回肆意封闭记忆是仗着身体无恙，若再来一遭，已经病发的大脑怕是要彻底当机了。

她迟疑地否定了这一伤害认知能力的方案。

“不会。”

容衮满意地轻笑，顺势提起另一事哄她开心。

“5%股份转让协议我签好了，明天你过个名就成了。襄襄的资产这下小翻一倍，高兴吗？”

谁说黄白之物不能提振精神？那只是因为分量不够。

容襄的注意力飞到即将到来的股权书上，当即破涕为笑，甜蜜蜜地道谢。

“谢谢哥哥。”

容衮温柔地提醒。

“收到礼物要做什么？”

陡然变得惑人的声线如挠了下容襄的耳膜，她脸颊一红，对着屏幕“啵”地赠了个隔空吻，便利落地挂断了通话。

近两小时的通讯，加之地下室内的通风不畅，容襄觉得有些头脑昏胀，便到楼上的花厅喝茶用早点，又回卧室小睡了一觉，才有精力继续查阅剩余部分的数据。

她花费了大半天时间，用两倍速将几段记录了封闭记忆过程的视频看完。内容和容衮描述的大差不差，她甚至多数时候是依偎在他怀里接受催眠的，也不知是折磨自己还是他。

但关掉储存终端那刻，容襄的神情恍惚得木然。任谁从大量重复数据中发现自己沉沦情爱时，会成为完全攀附在对方身上的藤蔓，都将羞耻难当。

企图吞噬恋人的欲望，最先吞掉的是她的意志。

容襄按捺惶惶不安的心思，佯装无事地在容衮安排的时间段回到楼上接见工坊的设计团队，在量体师的一声声“抬手”、“转身”引导中，尝试令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然而，成效甚微。

于是，五点时分，容襄唤管家备车。

“我出去逛逛。”

十分钟后，她在柔和日色中驶出了宁静富裕的街区，任由或繁华或冷清的街景快速掠过视线。

途径一家门店风格极具魔法感的书店时，容襄抬起困顿迷茫的眼眸。

“停车。”

门铃叮响又恢复平静，可见摞成小山似的书堆和偶尔折射迷幻流光的巨型水晶摆件，将此处装点成俗世中的一重神秘国度。

店主笑眯眯地瞧了容襄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阅手中厚重的符文之书。

容襄乐得不必费时寒暄，在店中随意绕了几圈。忽然，她余光瞥见占卜室的小木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一切如冥冥中有指引。

恰好遇见这间店，恰好有问卜空档，恰好在天边金光转暗之际结束对命运的提问。

重新站在门外时，容襄浑浑噩噩地想起占卜师边用骨节微凸的手指轻敲桌面，边用奇特语调作出的解读。

“你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权力，但不知道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时，你早已自己蒙住了双眼。”

“你害怕，一旦做出决定，就会失去他。但你一直站在他的影子里，怎么可能找到真正的平衡？”

占卜师合上牌，担忧地微皱起眉头。

“孩子，如果你迟迟不动，命运就会代你而动。”

“你当然可以去爱他，但前提是，你得先把自己救出来。否则，到最后，连选择的权利，你都不会拥有。”

牌堆被收起，卡片轻碰摩擦的声音如遥远虚幻的钟声。

“回去吧。日落之前，不要在他造的梦里待太久了。”

钟声？

是了，老街区的小教堂敲起了晚祷钟声。

灰鸽怪叫着扑啦啦拍动翅膀准备归巢，容襄回过神，抬眸看着守候在车门旁的司机，脚步迟迟不动。

她心底仍有说不出的滞闷，并不想那么快又回到那座堆放了密集回忆的宅邸中。

就在这时，跑车启动的声浪鼓噪人心，流线型银色车身如提早降临的月光般轻盈滑过路面。容襄循声望去，只见得怪模怪样的车尾巴，心底浮起个模糊念头。

她摸出手机，点下其中一个常用联系人号码，续上昨日下午被打断的那通对话。

嘟嘟三声，接通了，未等对方出言，容襄先轻唤道。

“容瑚，过来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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