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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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

邀她赴约的跑马厅位于西藏路与静安寺路交接处,号称远东第一,背 后股东多为英国人,最早专供洋人,后来为增加收益,允许国人购票 观赛。

除赛事门票外,跑马总会另一大利润来源是博彩,兜售的发彩票名为 香槟票,每张十元,一年开两次。其名头之盛不亚于万国储蓄会。苏 青瑶的父亲也爱买香槟票,可惜就跟他亏空的股票一样,见出不见 入。

上海呀,就是个大赌场,有钱的赌钱,没钱的赌命。

司机把车停在平矮的老楼门口,苏青瑶下来与他道过谢,转身一抬 头,便瞧见于锦铭穿着皮夹克,插着手,在门外等她。

他也立刻看见她,急忙招手,小跑到她面前。

“ 不一样了,”步伐还未站定,于锦铭打头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和上 回见不一样了。”

说完,他笑吟吟地围着她转。

苏青瑶怕要骑马,特意没穿旗袍,换一身呢绒洋套裙,头戴钟形帽。 因怕风吹,她竖起大衣领,遮住脖子,脸如珍珠包进竖起的毛领,不 含杂质的白,也无多少血色。

她狐疑,猜,难不成是自己的西洋打扮他看不惯?随即又想,他嘴里 要胆敢有半句难看,她就让他没得看,当场转身走人。

谁料想于锦铭背着手兜完圈,俯身看着她眼睛说:“上回见,苏小姐是 晚明仕女图,这回见,苏小姐是好莱坞的葛丽泰·嘉宝。”

苏青瑶一听就笑了。“于先生少拿骗小姑娘的手腕对付我。” 于锦铭正色道:“真话,真的。”

他盯人看的神情太恳切,琥珀色的眼珠好似融化的蜜糖。

苏青瑶偏过脸,慌乱道了句:“快进去吧。”

说罢,她掠过他,先一步迈上台阶,于锦铭慢半步跟在身后。乳白的 日光将人的轮廓完好地映在石阶,于锦铭看着,莫名其妙地展开笑 颜,足间去追女子纤长的影。

直至进大厅,一个着洋装的少女冲他大喊:“锦铭哥,快点!你再不 来,我老师就要走了!”

这一声叫唤,喊回了魂。

“ 好了好了,穆淑云,别喊,嗓门大的吓死人。”于锦铭摸摸她的脑 袋。

眼前的少女是于锦铭父亲旧友的小女儿,十四岁,在中西女塾念书。

此番来跑马厅,依于锦铭的说辞,主要为她。

小姑娘拉丁语课上睡着了说梦话,被外教抓住,记了过,回家不敢和 父母交代,只好跑来求于锦铭装家长,同那爱赛马的美国教师套近 乎。于锦铭被闹得没法儿,勉强答应。

后来他尝试拨苏青瑶的号码,被女佣接到。

那女佣开口第一句问他:“你找我们家夫人什么事!”

于锦铭也不知哪根弦搭错,仓皇中竟拿“跑马厅鱼龙混杂,拜托她照顾 调皮的小妹”当借口,说了不少瞎话。

挂断电话便后悔。

去哪不好,跑马厅?还托人家照顾自己父亲的朋友的女儿?这不傻 吗!

贺常君奚落的没错,他是童子鸡、花架子,危急关头的软脚虾。

可方才遥遥见她第一眼,于锦铭又觉得花架子就花架子吧,他硬着头 皮也要让木架子上开满花。

他先给苏青瑶介绍穆淑云,正要转回来叮嘱,穆淑云娇蛮地嚷了句“哎 呀,我还不知道苏姐姐,来的路上你念叨了几千遍,傻子都被念明白 了——快走快走!找老师求情去!”

于锦铭胸膛一热,抬头,头皮紧缩着望向苏青瑶,而她眼神低着,似 没听见适才过分暧昧的话。

他不自觉摸了下脖颈,想同她解释,却无话可说。

“ 穆淑云,就你能胡闹!”于锦铭气恼地撂下这句,两手插在口袋往内 场去。

穆淑云满脸得意,挽着苏青瑶的胳膊,进会员包厢休息,麻雀似的抓 着她闲聊。

她告诉苏青瑶,她第一次见于锦铭,在沈阳,他也才十四。

那天东北下大雪,她随父亲在洋房里恭候于将军莅临,门一开,进来 个健朗的中年人,留一字胡,左手边跟一位清俊的少年,是于将军的 长子,再后便是于锦铭。他那会儿头发远比现在金,又似雕塑那样 白,雪粒子粘在睫毛,被琥珀色的眼瞳慢慢融化。

穆淑云吓一跳,拽着父亲的衣角说:“呀,是个洋人!”

于锦铭微微一笑,故意学她的口吻,掐着嗓子说,“呀,是个小丫头片 子。”

苏青瑶听完,忍不住逗穆淑云,问:“那你喜不喜欢你的锦铭哥?”

“ 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

“ 为什么现在不喜欢了?”苏青瑶含笑问。

“ 不合适,我跟他是没有前途的。”穆淑云掷地有声。“爹爹说啦,锦铭 哥心太野,不爱当官,要当兵,还是要当空军。”

苏青瑶道:“不喜欢当兵的?”

“ 也不是。他要去当陆军,勉勉强强,至少打死了还能在地上找尸体。 但空军都在天上开飞机。我要嫁给他,万一打起来,轰隆一下,飞机 掉下来,我就什么也没有了啊!”她稚声稚气地说。“这么危险,我才 不要。”

苏青瑶微愣,沉吟半晌,柔声道:“但能遇见喜欢的人,很不容易,有 些人耗尽一生也寻不到······像罗密欧与朱丽叶里说的,盛宴易散、良 会难逢……”

“ 那我可能也没那么喜欢,”穆淑云说,“纯粹是见他模样好,动了歹 念。”

苏青瑶抿唇一笑,想,他的确长得好看,令人见色起意。

少顷,于锦铭办妥事情折回,问面前两位小姐是否要去骑马。穆淑云 头摇成拨浪鼓,说要到静安寺路上的金门大酒店吃饭。苏青瑶也依小 孩,说肚饿。于锦铭扬扬眉,去叫车。

车来,穆淑云又忽得耍脾气,嫌三个人挤一起太闷,非要自己搭车。 于锦铭只得帮她再叫一辆,自己先与苏青瑶去酒店。

他俩坐上车,各在一边。

于锦铭起先跷着二郎腿,左边的胳膊肘起先支在车窗,朝内垂落,右 臂搭在跷起的大腿上。然而不知是否因静安寺路还未建设完全,偶有 坎坷的缘故,他显得坐立难安,很快把跷起的腿放下,规矩地双腿并 拢,转而又换了条腿跷。

“ 介意我抽烟吗?一根。”于锦铭问。

苏青瑶转头看他,随之眼神逐渐下落,停在烟盒,轻轻说:“我也要一 根。”

于锦铭弹出一根烟,拿在指尖,苏青瑶掌心撑在沙发的皮座,挨过 去。她头低着,吐气潮湿,于锦铭的指尖隐约觉察出她甜蜜的呼吸, 微微发抖,细烟在指尖轻跃。

窗车外,闪过成片开花的山茶树,赫赫的红,如浓胭脂。

苏青瑶伸手,指腹擦过男人干燥的肌肤,接过那根细长的白烟,夹在 两指尖,又问他要打火机。

于锦铭从夹克衫里摸出来,递给她。

他视线黏在她身上,自己反倒不抽,仅看她淡粉的唇抿住烟嘴,啪得 一声细响,火星冒出来,转瞬即逝,淡薄的烟气自合拢的两瓣嫣红, 扭曲地消散。

苏青瑶微笑,主动谈起与穆淑云的闲聊。

“ 于先生,倘若您有天遇见了真心爱慕的小姐,还去不去当飞行员?”

“ 苏小姐,人生在世,只有一个身,一个心,”于锦铭的声音温和并坚 定,“我七尺之躯,已许青云,而我胸膛内的心 …… ”

苏青瑶侧过脸,瞥来,钟形帽裹住长发,衬得她眉目分明。她的唇含 着烟,徐徐吸进一口,落在于锦铭眼中,那一瞬,他从未吻过,却如 同被吻,心紧缩着,发干也发苦,简直要化为枯草随着她唇间的火星 焚烧。

“ 我的心,还不知谁家姑娘上辈子修福呢。”他看向窗外,含混道。 好险,于锦铭浑身发麻,差一点想吻她。

苏青瑶含在口中的那缕白烟渐渐喷出。

“ 一定是位很好的小姐。”她笑,指尖弹走烟灰,脸转了回去。

烟丝在烧,赩色的火星忽明忽暗。苏青瑶垂下手臂,细微的红光飘 落,将呢绒套裙灼出一个小洞,黑蚂蚁啃噬过那般,在大腿留下无可 弥补的痕迹。

谁也不说话。

沉默间,车轮驶过一段不太规整的路,车身摇摇摆摆,两人飘飘荡 荡,宛若同渡一叶扁舟。

于锦铭扶着车窗,忽而忆起初见那句百年修得同船渡,迎头被暖融融 的日光泼了个透彻。他深吸一口气,又朝她看一眼,低下眼,朝外 看,搁在大腿的右手悄然放到中间空出的车座。

苏青瑶右手夹着烟,烟蒂快烧到手指,搭在身侧的皮座的左手,感受 到他挨近的手背,在原处不由蜷缩了下,怯着。

车在晃,他的手伴随颠簸蹭到她的,挨到一起。

不多久,那段泥泞的路走尽,他的手仍停在原处,小指贴着她的,曲 起,慢慢压在她的肌肤上,无名指随之攀援,自上而下地拂过手背, 那样轻,那样痒。

苏青瑶头不偏,望着前方,心似白鸟脱笼而出。

她记得他手的模样,白皙且修长,骨节如梅枝。

恰在此刻,耳边传来几声刺耳的鸣笛。

于锦铭急忙寻声看去,原是几个乞儿趁车过路口,冲过来扒住窗户, 想讨钱,都是七八岁的孩子,其中一个瞎了眼,不知是天生残疾流落 街头,还是被白相人故意戳瞎,扔出来乞讨,又或二者兼得。

司机恶狠狠摁几下喇叭,踩油门,佯装要从他们身上碾过。小孩们见 状,纷纷扮起鬼脸,冲车上啐一口唾沫,作鸟兽散。

于锦铭浑身紧绷,想制止自己越界的行径。

然而苏青瑶却在那一瞬默默翻过小手,五指紧贴他的掌心,像开花颠 倒了时间,从盛放回到花骨朵,收紧,渗进他的指缝,用最前端的一 个指节扣住了他。

他动弹不得。

前方已经可以瞧见高耸的华安大楼。

于锦铭不自觉地紧了紧手,交缠着压下,使劲抵入,一同陷进皮座。

苏青瑶瘫软下来,脑袋空空,真像浮在莲花池。她望向窗外,煮沸的 日光照来,很暖,耳垂也晒红。

他们两人谁也不记得在华安大楼吃了什么餐点,大抵说了许多不痛不 痒的闲话,穆淑云栖在二人之间,唧唧喳喳的,活像只小麻雀。

出来时,已近傍晚,起了夜风,行道树影婆娑,满地破碎的影子。

于锦铭先替她叫车回家,自己再去送穆淑云。

他们在金门大酒店外等候时,苏青瑶的帽子突然被风吹走,挽起的长 发在面颊乱舞。于锦铭跑去追,他军校出来,没几步就赶上,长臂一 捞,抓回来,递给她。

苏青瑶走到于锦铭面前,两手握住水貂皮的帽檐。

彼此相距半步之遥。

他垂下脸,睫毛卷翘,镀着薄薄的金光,眼眸也如熔化后流动的黄 金,雕在素白的肌肤。苏青瑶有点懂穆淑云初见他的滋味,“呀,洋 人!”,呀,于锦铭 …… 她颤颤地呼气,似叹息,但绝非烦恼的哀 叹,是胸膛有口热气,要破土而出。

其实他在那时可以吻她的,她会装作尴尬的意外,但他没有做。

就这样,苏青瑶回了家,一路上拿着帽子,没有戴。

夜里徐志怀回家,她去接下外套,与他同桌吃饭。洗漱后,徐志怀问 她跑马厅怎么样,好不好玩?苏青瑶踮起脚,解着丈夫的领带与衬衣 纽扣,浅笑着答,很有意思,骑了小马驹,可惜错过了十一月的秋季 马赛,但他们可以等五月份举办春季马赛,再一起去看。

徐志怀目光温柔地吻过她的唇,道:“好,我们春天一起去。”

苏青瑶点头,替他挂好衣服,换上睡裙,躺在他枕边。

圆月渐升,她卷着被褥躺在床榻,耳边好似还回荡着轿车摇晃的细 响。她脸有些热,也有些怕,因为这太错,她是嫁了人的,还嫁出去 四年。这四年来,徐志怀待她也很客气与周到,没有任何需要报复的 地方。何况,他那样在乎颜面,她不能做这种事害他。

然而 …… 然而 ……

苏青瑶屏息,终究决定不再去想。

她默念着数字,很快,倦意袭来,就背对着丈夫,蜷缩着,沉沉睡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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