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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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春冻(上)

徐志怀见苏青瑶没应话,几步上前,拿过听筒。

他举着,面无表情地听。另一个男人细碎的话音传递在这对夫妻之 间,听不太真切。苏青瑶惴惴不安地仰起脸,看他的下巴,攥紧的手 心略略渗出热汗。

无言良久,徐志怀口吻极客气地应一声,“多谢四少相邀,徐某定会准 时出席”,便挂断。他低头看向妻子,张张嘴,又顿了顿,依旧好脾气 地询问她想不想出席募捐会。苏青瑶故意抿唇,佯装思索后,同徐志 怀淡淡道一句,也行。

徐志怀点头,掌心抚过她的长发。足不出户快半月,她头顶新长出的 直发如同一匹冰凉的缎子。

徐志怀想起自己初见她,他与她的父亲闲谈,她的继母奉完茶,唤她 出来见客。叫了好几声,她才拧着手,趿拉着布鞋,一脸不高兴地走 到他面前,长发披散,颇有长干行“妾发初覆额”的意蕴。她父亲看 她,皱起眉,继母见状,急忙将她推回去,再出来,规规矩矩盘好了 头,素白的脸仍浮着淡淡的怨气与惧意。

徐志怀摸了摸,放下手,说给她请人来重新卷烫。苏青瑶觉得没必 要,推脱道,在打仗。

他听闻,低头望她,又蹲下身,与她平视说:“青瑶,我是你丈夫。我 会尽我所能给你最好的,其他作夫人有的,你会有,没有的,我要能 承担,你也会有。但有些事,你必须听话,你看不到后果,也付不起 代价。我承认,我有时说话不够顾及你,这点向你道歉。”

话说第二遍,苏青瑶多少嫌烦。

她敷衍地应两声,避开他,上楼去了。

徐志怀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想追,没追,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觉得自己占理。

不能留谭碧的缘由再三解释了,那句“出了这个门你能去哪儿”,他说 完,反应过来伤人,现在也道歉了。退一步讲,前夜那样缠绵温存, 结果为个外人,便说自己是妓女,将他比作嫖客,就不伤他?

可苏青瑶铁了心,偏要为谭碧争一口气,这种情谊可遇不可求,男人 不会懂。何况他那句话,伤在它是真话,不是他摆低姿态,哄一哄, 她便能粉饰、忽略,重新睡去,忘掉离开他,自己将无处可去的悲 哀。

两人就这样暗暗较劲,拧巴着,拧到一同乘车去募捐会。

场地借的是法租界内一位新加坡华商的旧公馆,大敞的铁门外,乌黑 的轿车早已排满两侧。部分宾客在铁门前下车,徐志怀瞥向后视镜, 给司机一个眼神。对方会意,轻踩油门,驶到门关渐停,胳膊递出一 张请柬。接客的随从扫了眼,抬帽放行。

轿车驶入深阔的花园,停在正屋。

徐志怀先下来,拐到苏青瑶那一侧搀她出车门,而后揽着她的肩步入 前厅。此处守候的侍女瞧见两人,急忙上前接了苏青瑶的氅衣与徐志 怀的皮袄。再往内,进正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派头与开战前无 差。

一进门,便有徐志怀的旧相识前来问好,苏青瑶陪在一旁应酬,听着 来往的喧笑声,略有些恍惚。眼前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笑得脸发 木,有些颓了。徐志怀瞥她一眼,谢绝宾客,领她在戏台子前落座。

少顷,眼底递来一盅茉莉香片,缸豆红的,悬停在碧色的衣摆上。

苏青瑶偏头,朝身侧的徐志怀望。四目相对,他目光平淡,同她 道,“拿着”。苏青瑶不作声,接过,抿了点茶水润嗓。她喝完,徐志 怀又顺势接回,唇挨着她的口红印,啜上一口。

等了许久,操持乐器的艺人们陆陆续续到场,那个她想见又不敢见的 人,却迟迟未露面。

苏青瑶心不在焉地发着呆。

她想环视一圈,找一找,可她丈夫就坐在身侧,不太敢,只得佯装脖 酸,趁仰头揉脖子时,眼珠子瞥上一圈,又很快地低下脸。

徐志怀敏锐地察觉到妻子的举动。他俯身,手肘撑在大腿,右手的虎 口托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过来,面向自己。

“ 累了?”他问。

苏青瑶动了动嘴唇,正预备拨开他的手,忽听头顶传来男人含笑的声 音。

“ 徐先生,好久不见。”

徐志怀托住她下颚的手紧了紧,转头,狭长的眼眸慢慢朝上瞥去,最 终落在面前的年轻人身上。

“ 原来是四少,”徐志怀直起上半身,掸了下西裤的褶皱,翘起腿,笑 了。

于锦铭的舌尖舔舔牙槽,也笑。

“ 徐先生愿意赏光来,是我的福气。”他说着,主动朝对方伸手。“有您 在,募捐会想必能完满落幕,我先在这儿替前线的战士谢过您了。”

“ 客气,”徐志怀两手交叉支在膝头,仍是坐着,没有起身的意思。

于锦铭笑意更深,收回手,就近搬来一张椅子,干脆在徐志怀的左侧 坐下来。

“ 徐先生看战事的眼光,远不如看商机准啊。我还记得您上回说不打, 要谈判……”他面朝前方,目不斜视,言语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攻击 力。“呵,不打。不打,日本人怕是已经占领上海了。”

“ 谈了,谈不成,那要打便打,徐某的态度从未改变。此番前来,也是 为前线的将士。”徐志怀坦然道。“不过,既然四少提到了上回的谈 话,那徐某也想托您问一件事。”

“ 您请说。”

“ 逃亡到租界的难胞们,曝露在战火、封锁在家的市民们,政府那边, 预备什么时候派人来救济。”徐志怀语气平淡。“四少是人中龙凤,眼 光都在战场上,可能不知道如今的局势。若非家内贤惠,提早储存了 米粮,且我徐志怀手上还有点能用的人脉,怕是等不到四少来送请 柬,便双双饿死在家中。”

于锦铭沉默片刻,答:“快了。委员长许诺,南京将与上海共进退。”

“ 是吗?”徐志怀轻笑。“要真打算与上海共进退,南京政府各部,怎么 全迁到洛阳去了?”

于锦铭狠狠拧眉,没能出声。

往常这般打蛇打到七寸,徐志怀不会再追,给对方留些面子,万一日 后有利益相交,也有周转的余地。

但对于锦铭,徐志怀说不清缘由的想让他难堪。

“ 对了,四少背后那两个议员,一个极贪财,一个善借名 ……”他顿了 顿,微笑。“募捐善款的明细,我作为今夜的捐赠人,想尽早看到公 示。以四少的能力,能办到吧?毕竟——在座十分之七八,都以您的 名头请的人,还望您尽好主人的职责。”

于锦铭面上残留的笑意全然退去,本就深邃的五官罩在吊灯下,更显 肃杀。“徐老板说话真有意思,到哪里都是一种主人家态度。”

徐志怀唇畔噙着笑,缓缓吐出两个字。“过奖。”

“ 既然如此,待会儿您不妨头一个捐款,给来客们打个样。”于锦铭冷 冷地笑了一笑,说。“等明细出来,我专门印一份,裱好了送您公馆 去。”

“ 随四少喜欢。”徐志怀淡然答。“您要是还想留下来用饭,提早说一 声,不必拘谨,我与家内都是很好客的人。”

“ 恭敬不如从命。您都这么讲了,那我得空还真得再上门吃顿饭。”于 锦铭说罢,顿了顿,眼眸微眯,又道,“适才徐先生讲我是募捐会的主 人,真是抬举我了。我打电话请的您不假,但要说单凭一个四少的虚 名,能请来法租界这么多大人物,那上海滩的名流,未免有些太不值 钱。”

徐志怀神色微动,眼角的余光扫去,没吭声,想听他的后话。

恰在此刻,螺钿黑漆屏风后迈出个人影,着长衫,戴圆框眼镜,在一 众或西装或短褂的男士之间匆匆掠过,大步走到于锦铭身侧。

贺常君站定,目光先看看于锦铭,再看看苏青瑶与徐志怀,他妈的, 头疼。

早知道这折寿的玩意儿露面是来惹事的,刚才跪地上抱大腿也得拦 住。真是上辈子欠债,这辈子还。

要说于锦铭这人,大事面前不含糊,好比眼下这多方周旋出的募捐 会,能请谁、能用谁,又拜会哪位地头蛇作靠山,他门清儿。但小事 上,就是头死牛,牛脾气是犟,他是死犟。当初耶稣圣诞日,说得好 好的,是喝高了,在胡说八道,睡醒就忘。看看现在,都几月份了, 什么酒这么猛,还没醒啊?

贺常君在心里一通抱怨完,俯身,同这肖想人妻的登徒子简单交代几 句。

于锦铭听完,起身,两手插着兜,走到夫妻二人面前,垂目道一 声:“失陪。”

“ 无碍,四少请便。”徐志怀道。

于锦铭抬眸,琥珀色的眼珠子划过苏青瑶,很快,像滚热的糖浆,星 星点点的蜜色飞溅到她的面颊。苏青瑶似被烫到,也抬头望他,右手 臂不自觉抬起,隔着**的旗袍领,来回抚着微微发汗的脖颈。

彼此对视一瞬,她没敢说话。

他也没出声,柔软的唇瓣微动,似有似无地比了个口型——跟我走。 先扁着,再撮口,最后展开,三个字,极小的动作,苏青瑶惴惴不安 地猜,怕他是那个意思,更怕不是。

短暂的驻足,男人转身,往公馆的露台去。

徐志怀仍揣摩着于锦铭未尽的话。

对方瞧着胸有成竹,不似装腔,但凭他,拿什么来制这满屋的人精? 市政府?他们自己就是一团烂账。洋人?也不像。

琢磨了会儿,没猜出他话里的背后人,徐志怀啧了声,习惯性牵起身 侧妻子的小手。柔若无骨的一只手缩在手心,轻轻捏着,他的拇指沿 着指根朝尖端爱抚,一遍又一遍,渐渐的,他心安宁下来。

徐志怀放开她的手,冷不然觉出些可笑。

不过是个仗父亲名号,来上海寻乐子的纨绔,他怕什么?

少顷,主持捐赠的人出来,五十岁上下,仪态极稳。

徐志怀挑眉,认出这位是青帮的人,且是杜老板的左右手,心下了 然。

若说除了百姓,谁最不想上海沦亡,必然是盘踞在此的地头蛇。政府 可以搬,商人可以跑,他们几百号人,可难走。 那人慷慨陈词一番,念了蔡军长的“告官兵同志书”,誓与保卫上海的 国民军共存亡的姿态。紧跟着,他目光转到徐志怀身上,和善一笑, 说了一通恭维的场面话后,道,等看完戏,到捐赠环节,请徐先生首 个捐款,往后的人,务必以他的捐赠数额为基准。

倘如是于锦铭说这话,无人会理睬,但杜先生的面子,人人都要给。

徐志怀冷笑,心道,一不留神,居然被个公子哥架到火上烤。

出钱无所谓,他卖得起这个面子,金额他也有数,捐少他自己难堪, 捐多让前辈们难堪,故而来之前就已计划好。

不过——呵,他许多年没与人结梁子,偶尔寻点刺激也不错。

苏青瑶心不在此,坐在丈夫身侧,宛如粘在苍蝇贴上的小虫,淡青色 的翅膀嗡嗡振动,想走不敢走。

她反复猜着于锦铭的口型,疑心他并非是在对她说话,但又无端觉得 是真,他叫她跟他走。乱糟糟的心绪里,她又想起谭碧先前那一番 话,翻来覆去地思量,快要咀嚼出她说这话时身上的甜香 ……” 不知 犹豫多久,逐渐的,苏青瑶的心里只剩下谭碧的劝诫——良会难逢, 不去,她将后悔终身!

苏青瑶心一横,假借解手,要离开。徐志怀握着她的手腕,说马上开 戏,早些回来。苏青瑶满口答应,但她清楚,开戏之前,她回不来 了。

她问侍从要来一盏煤油灯,朝于锦铭离开的方向去。

拨开拿道厚呢窗帘,钻出去,到露台,没有人。苏青瑶回首望,是不 绝的喧笑声,涛涛如海,而前方,空荡的露台连接绵长的台阶,银月 一弯,照得阶梯霜白。

苏青瑶擎着煤油灯,走下阶梯,是公馆的花园。一条幽深的花园小 道,铺陈石板,窄道两侧掩映着凋敝的灌木。天黑且冷,唯手上亮着

一点的光,照着她羊脂玉般的脸。

身后,几净的玻璃窗内,帷幔之后,戏台之上,笙萧管笛齐鸣,呜呜 奏响第一个曲调。

靡靡之音里,闺门旦挽袖折腰,唱起牡丹亭的警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苏青瑶停下脚步,听着,寒风迎面,四肢冻得发抖,心口却有什么说 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涌上来,热热地灼着嗓子眼。

笛音一转,高了,旦角儿也转,娇了,风转了又转,她手上的煤油灯 扑闪扑闪。

戏接着唱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突然间,有一种强大且可怖的力量统治了她,从心口到喉咙再到四 肢,紧紧地传递开。耳畔,昆曲的腔调一下远,一下近,森森细细, 千万个在戏文里死去的女人的魂,从夜的阴影里袅袅地立起来、笑起 来,欢快而自在地告诉她,这世上不仅有宋江怒杀阎婆惜一出戏,还 有红拂夜奔、倩女离魂,杜丽娘死而复生。

苏青瑶觉得自己简直像吃醉了酒,摇摇摆摆,一身曳地的旗袍,在风 中浮动着,煤油灯的火好似活了过来,隔着玻璃罩,反复舔舐她的手 背,仿佛要将纸画的她一把火点燃,烧成灰烬。

就在这时,遥遥的,她看见于锦铭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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