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女子皆淫妇
徐志怀许久未睡去。
上回这般难以安寝,还是战事刚起来,他听说五洲大药房总经理的项 先生为营救员工,惨遭日军杀害,项先生是他同乡,也是他前辈…… 当晚躺在床上,彻夜未眠,隐隐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死还好,徐志怀自认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但怕砰得一声子弹穿心,他 死了,留下这一家老小无依无靠。
早两年还没这种强烈的感觉,毕竟她刚嫁进来,才十六,骨子里是个 孩子,尤爱哭闹,床上床下都哭。他的耐心也远不如现在好,又恰逢 母亲去世的头一年,忙里忙外,回来还要看奶气未脱的小姑娘抹眼 泪,烦得很。
现在好上许多,她长大了,有妻子的模样,他也不似早前那般急躁。
在徐志怀看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是男人的职责。他现如今有 她,日后会有孩子 …… 孩子可能麻烦些,他找大夫仔细问过,中医 说她先天不足,西医诊断儿时营养不良,但不急,眼下这个局势,有 孩子反倒棘手。
思考到这里,徐志怀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他轻轻唤了妻子两声,没见她回应,便两手托起她的头,挪到枕上。
他靠过去,看她,一张莹白圆润的脸嵌在披散开的乌发里,盈盈如贝 珠,唇蹭了蹭她的鼻尖,没反应,触到她浅粉的唇瓣,含住,舌尖柔 柔刮过,也没,彻底睡熟了。
徐志怀起身,坐在床沿,摸黑点燃一支烟,默默抽着。
乱世,要垮台,太容易,往上爬,才难。
他父亲说过,也带他逐个看过,酗酒、赌钱、玩歌女、蓄娼妓、抽大 烟,这五样,沾哪一个都要命。他一直记在心里,也照做。细数人生 三十年,他眼看清政府垮台,迎来共和,袁世凯复辟失败,军阀混战 数年,然后打北伐,建立南京国民政府 ……
往后,往后
徐志怀弹走烟灰,两指夹着香烟,火星在指尖燃烧,猩红的一个圆 点,如同红色的蚁群啃噬着烟草。
这场与日本人的战争打到了三月,共三十四个日,终于在欧美各国的 调停下结束。
苏青瑶得知这个消息,本以为徐志怀会满意。不料他沉默许久,长叹 一声,道,“最后还是要靠洋人出面 …… 光凭吴铁成他们,谈不下 来。”苏青瑶听了,有些讶异,倏忽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丈夫。 过几日,封锁解除,滞留租界的市民们纷纷归家,去面对几近炸成平 地的闸北。
徐志怀也要坐火车回一趟杭州,视察总工厂,顺带调些人来上海。苏 青瑶替他打点好行装,带着阿七,送他到月台。二人吻别,是专属于 夫妻的吻。
回程,她与小阿七同坐一辆车。
车道两侧,尽是废墟,人们在断壁残垣之上,蹒跚,用皲裂的双手不 停整理这片土地。再往前,是东方图书馆的残骸,通体漆黑的残骸巍 巍然伫立,斜倒着、佝偻着,曝露出钢筋搭建的骸骨,与同样遍体鳞 伤的商务印书馆相对而泣。
小阿七见了,不由露出惋惜的神态,转头道:“早知道会这样,太太, 我年前就多给你买几本书,放家里了——这么大的图书馆,怎么说没 就没了呢?”
这个问题,苏青瑶能给出许多文章里的答案,譬如文绉绉的一句,因 为“中国的百姓是中立的,战时连自己也不知道属于哪一面”。但此 刻,她面对一处贮藏文明的遗迹,突然觉得那些道理都太远,她听 过,却不是真正清楚。于是,她没答,只叫小阿七记住,这里曾矗立 着远东最大的图书馆。
当下若无法解答,就先记住,记住总是好的。
徐志怀出差约半月,回来要到四月初。
苏青瑶没了丈夫的看管,独自在家,头一个想见的人,是谭碧。
自战时分别,便再无她的消息,不知去到哪里谋生,眼下想寻她,也 一时间没有头绪。幸而不等苏青瑶想法子寻人,对方倒心有灵犀,一 个电话叮铃铃打过来,叫她去新租的公寓里吃鱼子。 谭碧的新家在白赛仲路的一间公寓里。楼梯间,打扮摩登的女人们上 上下下,一些是带约好的客人上楼服务,一些是急着下楼坐黄包车出 堂会。苏青瑶觉得新鲜,忍不住悄悄地往四处瞥,一张张擦肩而过的 男人的面孔,都是丈夫、儿子、好好先生的脸。
行至谭碧的新家门前,她敲敲门。
开门的是个眉目凌冽的男人,高颧骨,两颊消瘦,眼眸狭长,五官似 浮在面皮。
苏青瑶见了,心头一跳,这种怕不同于初见徐志怀的那种胆怯,徐志 怀是严肃,像山,她在他跟前总觉得自己是小女孩,做错事要被打手 板。而面前这个男人是阴狠,会冷不丁拔刀杀人似的。
未等苏青瑶缓过神问好,谭碧扭着身子走过来,一身牵牛紫的织锦缎 旗袍,遍布几何格纹,远望,好似身躯上噼里啪啦炸着电光。
她先冲门外的苏青瑶娇娇一笑,继而变了脸色,余光瞥过还赖在屋内 的男人,促狭道:“哎呦,不是说要走吗?走啊。少来妨碍我接 客。”说着,侧身探出去,牵门外人进来。
男人不答话,弯腰取了玄关皮鞋,径直往外去。
苏青瑶低低“哎”一声,视线在这对男女之间来回转。
“ 行了,别理他,男人就是犯贱。”谭碧轻哼,挂上门,不愿多提。
苏青瑶识趣地点头,随她进屋。
乘车来的途中,她想了许多话要问谭碧,可见到,又觉得没必要。
许久不见,她又努力把自己喂胖了些,四肢软软糯糯,明艳的妆容也 全回来了,浑身弥漫可可仙奴香水的芬芳。这样的女人,无需苏青瑶 递帕,问她过得好不好,又受了多少委屈。 谭碧去厨房倒满两杯香槟酒,又舔去餐刀上的碎屑,用它划开铁盒, 掰开,取鱼子酱,抹在饼干上。她抹了几个,便没了耐心,干脆全倒 出去,满满堆了一盘。
“ 馋死我了,这一个月仗打的,什么也没得吃。”她自言自语着,将盘 子端过来。
“ 再过一月应当就没事了,”苏青瑶道,“我看各处的舞台表演都计划在 四月初恢复营业。”
“ 那最好,都活络起来我才有饭吃。”谭碧挥舞着银勺,挖着俄国产的 鱼子酱,乌黑发亮的卵沉甸甸地堆在勺内,直往嘴里送。“人呢,肚子 饿的时候,要先填饱肚子,吃饱了,就想找乐子。那话怎么说来着, 暖、暖饱——”
“ 暖饱思淫欲。”苏青瑶适时补充。
谭碧嫣然一笑,道:“是喽,我就是那个淫欲。”
她边说,边又挖了一勺,递到苏青瑶唇边。
苏青瑶就这她的手吃掉。
谭碧直勾勾看着她,突然问:“你和于少如何了?”
苏青瑶脸微红,垂眸道:“没什么,就先前在募捐会见了一面。”
“ 胡说。你以为你能瞒得住我?从前我手下那帮姑娘,谁在外有了姘 头,谁背地养了软脚虾,我一清二楚。”谭碧挑眉。“怎得,试到哪一 步了?”
苏青瑶抿唇,沉默片刻,舒了口气。
她的心里话,大逆不道,对谁也不能说,但对谭碧,她敢。
“ 我想 …… 我想和他试试,但我不能离开志怀。”苏青瑶目光始终琢磨 着对面人的脸色。
谭碧听完,轻巧道:“那蛮好,我手头恰好有一间小客寓空着,给你用 了。”说着,便要起身去拿钥匙。
“ 我不是这意思。”苏青瑶急忙牵住她。“阿碧,我还没想好。”
“ 有什么好想?你有意,他也有,过个露水情缘呗。”谭碧立在那儿, 一股懒洋洋的骚劲儿。“人生苦短,这场仗算把我打明白了。”
苏青瑶缓慢地摇头,哀婉道:“一是志怀从未做过有愧于我的事,我良 心对不起他。二是若真做了,我便是淫妇,这个社会永不会宽恕我, 连律法里的通奸罪也要赶着来判我两年徒刑。”
“ 什么叫淫妇?”谭碧冷笑。“早几年说,穿纱制旗袍的全妓女,再往 前,胸脯大的是荡/妇,再再往前,丈夫死了改嫁的都不检点。按那样 讲,天下的女子,哪个不淫、哪个不荡?与其憋着,忍一辈子,倒不 如痛痛快快按自己的心意做淫妇。哪怕就一次。”
苏青瑶顿时哑然,失神片刻,心里的邪念占据上风,竟无法反驳了。
因为她脑海里,能论证谭碧这番疯话的典籍实在太多。
什么是节妇?是十五六岁的姬妾为老爷守节,独居小阁,不出户、不 见人,直至两鬓斑白、皤然老媪,这叫节。可世上又有几个有知觉、 有情感的人,能将自己锁在阁楼苦熬五十年?又有几人敢说,丈夫亡 故,自己便悬梁自尽,生死相随?
那余下的,苟且偷生的,迈出门的,去花园的,与外男交谈的,不都 是淫、都是荡吗?
谭碧见她不言,软下语调,又说:“这样,我这里有两把钥匙,一把给 你,一把给四少。后天,你若是去了那间客寓,就是应了,男欢女 爱,谁也不欠谁。若哪一方没去,就是让对方彻底死心,往后,大路 朝天,各走一边。”
苏青瑶叹息:“万一事情败露,会牵连到你。”
“ 苏小姐……不,青瑶。”谭碧开口。“像我这样的人,对自己箱里到底 有多少钱,一清二楚。我从不敢说自己是个好人,我很下作,但我知 恩图报。”
苏青瑶不禁辩解:“我不为你报答我。”
“ 谁说要报答你了?我是叫你欠我人情的。”谭碧轻笑,食指挑起她的 下巴,想亲侧脸,却顾及着自己的大红唇,只得隔空啵一声,又笑吟 吟地替她理好碎发。“再说,我会怕徐志怀?他那些个叔伯,哪个没沾 过我手里的姑娘,指不定将来,他还得叫我一声干娘。”
苏青瑶听后,不由去想徐志怀管谭碧叫干娘的情形,忍不住发笑。但 想那媚视烟行的主儿是谭碧,这当干娘的豪言壮语,又无端多出几分 合理。
谭碧媚眼如丝,指尖沿着下颌线,轻轻刮了下她的脸,而后转身到里 屋拿钥匙,交给她。苏青瑶犹豫片刻,还是接下。
她问她,假如她去了,回家前,有什么要做的。
谭碧耸肩,坦然回复:“出门前找好借口,做完了记得洗澡洗衣服,最 好带点东西回去,然后抓紧时间跟另一个上床。男人嘛,裤腰带松 了,脑子也就迷糊了。”
二人聊到傍晚,苏青瑶起身告辞。谭碧怕她独自下楼会被前来寻欢的 男人骚扰,特意套一件大衣,送到公寓大门前,亲眼看她坐上车,才 同她挥手作别。
到家,暮色渐沉,黑黑红红的色彩涂抹开来。
苏青瑶紧紧攥着钥匙,上楼回卧房,翻出压在妆匣底部的餐巾。
墨水掉色,上头的小狗黯淡不少,爪子举着野花呜呜哭着。
她放下钥匙,食指抚过小狗挂在眼角的泪水,又触电似的收回。耳畔 的声音连同日头一齐陷落,屋内由橙红转为绛紫,最后一切都化为漆 黑,隐秘的细响沉甸甸地压在她渐渐急促的鼻息下。
她长叹,弯腰趴在梳妆台上,头枕着小臂。
颊边,钥匙闪着银白色的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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