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贪念(一)
苏青瑶张嘴,嗓子眼紧紧的,没能发出声。湿热的吐息拂过伤口,一 股一股往外喷,好烫。她想缩,却被他使劲攥着。男人擒住手腕骨, 缓缓抬眸,看向她,目光透过低垂的睫羽,黑压压的罩过来。
那股难以言语的滋味再度袭上心头。
苏青瑶打了个寒颤,面颊微低。
徐志怀直起身,手臂越过她,用她洗牙杯里所剩的水,给自己漱了 口,继而右手托起妻子下巴,又要亲她。苏青瑶没动,任由他吻,海 鲜的腥气淡去许多,舌头仍沾有厚重的黄酒味,丝丝绕绕在口中蔓 延。
吻着吻着,他的手逐渐变得不安分。
“ 不要。”苏青瑶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徐志怀不应,手腕钻入衬裙,冰凉的银质袖扣顶在腿的内侧。
苏青瑶悬在洗手台的边沿,小腿抽筋似的轻摆,直打滑。
“ 少来烦我,要弄改天弄。”她推他的胳膊,气哼哼地说,似娇似嗲, 半分真半分假。
徐志怀锢住她的腰,搂得更紧些。落在面颊的轻吻逐步朝胸口蔓延, 男人残留的胡渣扎着脖颈。苏青瑶握着他的手臂,略有些难受,感觉 被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
微妙的堵塞与晕眩的快感同时袭来,苏青瑶克制不住地喘息。
她分明起了感觉,可心里赌着口气,偏不愿干那事儿。
他总这样——拿钱来哄女孩,用性安抚女人——这俩哪一个都不是 人。
苏青瑶想,她先前和于锦铭做这事,觉得不舒服,说不要,对方也就 停手。而到徐志怀这儿,说拒绝是不管用的。她所求的不多,只让他 弯一弯腰,仔细听听她说的话,无论讲的多幼稚,都不打断、不轻 视,更不许嘲讽,怎就这么难?
她又想,倘如她不是他的妻,不属于他,他对她是否也会客气些?或 许。
只因这一下想到于锦铭,苏青瑶莫名有了胆子,依附在他臂膀的手转 而抵在他胸口。
“ 放手,你真就闲的没事做!”她喊,也不怕摔,使劲推开男人,两腿 闭合,侧着身,从台子边沿跃下。
落地时,她跛脚先触地,一下没站稳,徐志怀急忙扶住她。苏青瑶心 里七上八下,辨不出心情。
徐志怀松开怀抱,大抵是恼了,神态不大显,只微微挑眉看向苏青 瑶。
苏青瑶晓得他在看自己,急忙拂了下鬓发,同他道:“我有点不舒服, 月事快来了,肚子痛,所以说不要弄,你又不听……志怀,你生气 了?”讲到生气二字,她试探地瞥向他,黑沉沉的瞳仁嵌在莹白的小 脸,似能滴的出水。
徐志怀沉默片刻,俯身,再度拥住她。
苏青瑶顺从地搂住他的脖子,面颊依偎在颈窝,小猫那般蹭了蹭,在 他耳畔说:“所以生我的气了吗?”
“ 没。”徐志怀道。
“ 那你刚才一句话不说。”
徐志怀捧起妻子的脸,垂首,将额头抵在她的发际,淡淡道:“以前没 见你这么爱发脾气。”
苏青瑶屏息,浑身紧绷,仍装作娇嗔的模样,说:“那是因为我从前发 火的时候,你恰好不在家,你个大忙人瞧不见。”
男人贴的那样近,呼气喷在她的眼下那块白净的肌肤,搂着彼此,鼻 对鼻、眼对眼,她但凡有半分异样神态,他都能察觉。
徐志怀又是一阵短暂的无言。
洗手池里残余的水珠在朝排水管漏,滴答滴答响。盥洗室照美国风装 的,墙壁排列着一方一方的马赛克砖,仿佛一个布袋子,将那扰心人 的水声全然收拢起来。
苏青瑶被圈养在他的视线下,有种难以言喻的惶恐。
她咬住后槽牙,心一横,故作娇气道:“徐志怀,你要这样嫌我脾气 坏,干脆休了我,再娶个十六岁小姑娘摆家里。上海多的是高中刚毕 业的小姐名媛。”
“ 好好的,又开始耍性子。”徐志怀拧眉。“我哪次说过要离婚,让你这 样三天两头地提。”
苏青瑶道:“反正我没法和你离婚,可不得天天想你什么时候休 妻……”
“ 行了,这话往后不许再讲。”徐志怀皱着眉头,拇指压上她的唇瓣。
“ 说了就说了,嘴长在我头上,要你管?”苏青瑶揣着明白装糊涂,启 唇,舌尖舔过他的指腹,同他腻到底。“难道说了你伤心呀?”
“ 嗯,我伤心。”徐志怀答。
他紧蹙的眉头松下来,深深望向少女,神情专注。
苏青瑶脸皮一紧,如同被浆洗得直挺挺的粗布袍。
她骤然乱了,环住男人脖颈的小手揪住他衬衫的衣领,十指挠了两 下,接着,两条手臂顺着他肩部结实的线条滑落,移到前胸,按在心 口。
那里安安静静,她什么都触不到。
“ 出去了,老赖在这里也不嫌潮。”苏青瑶听出自己的话音在发颤。
说罢,她轻轻一挣,便脱开他的怀抱,逃难般快步走回卧房。
徐志怀叹了声,总觉苏青瑶有什么不对,一时却也难以指出怪异之 处。思来想去,只觉自己真是拿她没办法。
他取浴袍,在盥洗室冲过冷水澡,才出来。
苏青瑶难得不洗澡就上床,跟鸵鸟把头埋进沙子一样,整个人蜷缩在 被窝。
徐志怀熄了灯,掀被,躺在她身边,从背后抱住她。
男人那东西重新起了反应,从背后硌着她,快钻到两股间。
苏青瑶抿唇,怕他发脾气,径直掰开腿插进来干她,在床上她没处 躲。然而过了许久,徐志怀都没动静,正当苏青瑶以为他睡着了的时 候,他又忽然开了口。
“ 龙华的桃花还在开,我挑个时间带你去,怎么样?”徐志怀问。
“ 上海多少地方都被日本人炸平了,还去赏桃花。”苏青瑶答。“商人不 知亡国恨。”
“ 日子总要过下去,喊了十几年的亡国灭种,多少人热血撒出去,国家 不还是这副德行。”幽暗里,他嗓音平静。“我看戏园剧场三月中旬就 已经恢复营业。要是嫌龙华太远,不想坐车,咱们就去看戏,把过年 应当看的戏补回来。”
苏青瑶定了定神,背对男人,低低道一声好。
她合上眼,神志清醒地等他接下去的动作。身后传来男人闷闷的几声 咳嗽声,他强忍什么似的,掌心暧昧地抚过她的腰线,继而将她揽入 怀中。两人挨得太紧凑,苏青瑶嫌热,朝外挪了挪身子。徐志怀意外 没动,保持这个姿势,也没说话。
她等了许久,他也没走下一步,到后来实在熬不住,竟迷迷糊糊地睡 去,一夜无梦。
睡醒,苏青瑶踮着脚轻轻下床。她摸黑走到窗边,钻到帘幕后,望向 清晨的花园。天初明,灰白色的晨光透过雾霭呈现在眼前,她打开 窗,冷峭的风骤然涌入,携风带雨地袭来,呼啦一声,扬起窗帘,暗 色的卧房刹那一亮。
徐志怀还在睡,侧躺着,胳膊伸得很长。
苏青瑶耸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急忙去抓飞扬的窗帘。 越急,越抓不到。帘子呼啦啦地在半空乱舞,一方天地,忽明忽暗, 苏青瑶也头晕目眩。这时,一条手臂伸过来,替她拽住窗帘。苏青瑶 仰头,诧异地看过去。她没注意徐志怀究竟什么时候醒的,落地也没 听见声响,他就这样凭空出现,仿佛一只脚步轻巧的雄狮。
“ 怎么起来了?”徐志怀说着,拉下帘子,晨光一点点被遮掩,阴影逐 渐顺着他的后背爬上。
“ 睡不着。”苏青瑶道。
徐志怀应了声,侧身去关窗。春风止息,晨光被挡在帘幕后,眼前的 一切全然回归无聊的混沌。苏青瑶眨眼,隐约感觉出对面人模糊的轮 廓。他恍惚是笑了下,一只手伸过来,揽住她的肩。
苏青瑶心里乱极了,神色有一种微妙的复杂,幸好有昏暗掩盖,对方 并无察觉。她朝他走了几步,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脖颈,额头抵在男 人胸口。
他们就这样依偎了很久,谁都不出声。
过几天,徐志怀将戏票带回家,是黄金大戏院的票子,演越剧。他排 场阔,自己出资请名声响亮的班主携角儿们从绍兴过来,又给商会里 的叔伯与一些名流递了请柬。
苏青瑶原以为他说去看戏,是两人挑个日子出门,平平淡淡看一场。 然而看他这阵仗,俨然醉翁之意不在酒,看戏是假,趁战后上海百废 待兴,琢磨如何抢占商机是真。
小阿七觉察不出异样,真当是去看戏,欢欢喜喜地将一条崭新的鹦鹉 绿旗袍捧到苏青瑶跟前,不停说徐先生如何用心、如何好,居然连下 人们也有后排的戏票,能一道去黄金大戏院开开眼。
苏青瑶来回摸着旗袍,心不在焉地应和着小阿七的话,心里不由笑话 自己天真。
徐志怀可不是烽火戏诸侯,以来博美人一笑的主儿。
他极务实。
安心打扮到开戏那日,苏青瑶与他坐车去敏体尼荫路,车门一开,水 气阴阴,是刚落过春雨。天色向晚,云层泛出洞洞灟灟的暗蓝,苏青 瑶挽着徐志怀的胳膊朝内走,高跟鞋扎着湿润的地毯,像在泥沼跋 涉。
入了场,照例要与诸位名流的夫人们打太极。
苏青瑶并不爱与这些太太们聚会,嫌闷气。
与她们凑到一块儿,多是新面孔讲旧事,谈珠宝、传流言,一起一 坐、一问一答,个个似会喘气说话的活人偶,手上、脚上、脖颈上, 戴满亮闪闪的项圈。套在手腕的叫镯子,圈住手指的叫戒指,细细的 项链勒住脖子。
徐志怀在她衣饰的开销上,从未吝啬过。这应当是一种爱吧,都说男 人愿为女人花钱,是爱最简单直接的表现。故而每逢见那些太太们, 总要被笑盈盈地阿谀一番。
可愈是这样,苏青瑶愈是恐惧。
她清楚,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件物什,全是他的。倘若真有哪一日, 他发怒,叫她全还回去,那连最里头遮羞的衬裙衬裤,都要当场脱 去,赤条条地往外走。
苏青瑶坐到包厢,心不在焉地与到场的太太们聊了几句客气话。
一位说,丈夫刚从英国拍卖行买来火油钻送她,若非那场最大的粉色 鸽子蛋被人高价拍走,也会是她的。
另一位说,那姓谭的狐狸精果真九条命,日本人把她的妖精窝炸没 了,她居然借市政府里章委员的势,又活了回来。现如今把做橡胶生 意的王老板迷得失魂,天天闹着要和妻子离婚,另娶她进家门。
提及谭碧,苏青瑶竖起耳朵仔细听。可惜众人没多讲她的事,仅抱怨 了几句,便见惯不怪地揭过,转而聊起易方朔在东南大戏院开演的滑 稽戏。
过不久,徐志怀来寻她,大抵是谈完了生意场上的事。
苏青瑶起身告辞,随他出去。
男人脚步大,略快她半步。苏青瑶面颊垂落,盯着脚下的地毯和他虚 虚投射下的背影,勉强跟着走。
到半途,徐志怀忽而停住脚步,侧身拉住苏青瑶的胳膊。未等苏青瑶 反应过来,便被他弯腰搂入怀中。
他面颊挨着喷了栀子水的鬓发,唇蹭着耳廓,没头没脑地问了 句:“瑶,看完戏去大华饭店吃饭,怎样?”
苏青瑶呆呆答:“行,听你的。”
她正觉得怪,忽见徐志怀直起腰,懒散地理了理衣袖。
男人带着微妙的笑意,冲眼前人道:“于少,许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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