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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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丈夫与情人 (一)

苏青瑶一觉睡醒,洗完澡,坐到梳妆台前。

她在镜子里望见徐志怀端了杯咖啡过来,走到身侧,默不作声地看自 己。

苏青瑶抬眸瞥他一眼,转回来,开始拿镊子拔新长的眉毛。时下的风 气是将眉毛修得越细越好,再描作一条长曲的线,唇妆也以小口为 美。她旋开鸭蛋粉的盒子,捏着大粉扑往脸上拍。甜香的水粉四散, 徐志怀站在旁边,闷闷打了两声喷嚏。

他鲜少有空过来瞧她梳妆,也不晓得今儿哪来的闲情逸致。苏青瑶瞧 着有趣,故意压了下满当当的鸭蛋粉,再手腕一抬,使劲扬起来。香 粉满天飞,徐志怀垂眸看了看咖啡杯,无奈地搁到桌上。

苏青瑶忍着笑,拧开金属壳的子弹头唇膏,涂了个弓形的弧面。她努 努嘴,桃子似的小脸显得格外稚气。

徐志怀几步走到她身后,环住肩,俯身抱在怀里,小小一只,像珍珠 鸟。

“ 不去公司?”苏青瑶问。

徐志怀吻她的发顶。“迟点也没事。”

苏青瑶抿唇,在镜子里看他,冷冰冰的,侧过头再看,也差不多。

徐志怀见她不答话,莫名有些无措。

他垂眸,牢牢注视着妻子镜中晃动的面孔,白的脸、红的唇,熟悉又 陌生。他早前从未有过这般愚蠢的患得患失,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个 姓于的小子的出现,令他开始反复怀疑自己,连带着怀疑起她。

“ 一起吃了早饭再走。”沉默许久,他补充。“想多陪陪你。”

男人的两条手臂环住她的脖颈,软意顺着脊骨爬上来,体温似要将她 暖化。苏青瑶十指轻颤着带上耳环,转头,闪闪发亮的钻石耳坠在乌 发下掣动。

越过中旬,日子一连串烧起来,走两步便满身是汗。

眼看要到赴约的时候,苏青瑶却还在找借口脱身。大约是她那句“陪 我”,让徐志怀开了窍,他忽然变得很黏她,叫她没法跟之前一样,随 便找个由头出门私会情人。

况且,每逢换季,苏青瑶都要忙一阵。

她虽不必跟贫苦人家的妻那般,独自承担家务,但也要持家,一板一 眼地维系贵妇人姿态。一个家,太穷太富都不好管,穷了吃不上饭, 富了人心叵测。她也想过故意懈怠,譬如每日等徐志怀回家,亲手接 外套这事,就很无聊,也没必要,他又不是没长手脚。

然而苦心干了四年多,一切琐碎早已化作无形的义务,上下十来双眼 睛盯着,尤其是吴妈,日夜监视,好像哪天她忽然甩手不干,就成了 毫无责任感的女人,瞬间从女主人的神坛跌落到任人唾弃的坏女人行 列。

若是将来生了孩子,当个贤淑慈爱的母亲会尾随持家,成为她新的义 务。

将近月末,徐志怀还没放松的迹象,苏青瑶心下焦急,面上不敢显, 仍老老实实同他腻在一处。

好在过几日,邮差送来一封信,署名是《文学月报》编辑部。

苏青瑶本以为是小阿七忘记给报刊杂志缴费,人家来催账了,打开一 瞧,发现是一份聘用书,任用她为杂志社的校对员,月薪三十。随信 还附有几份稿件,要求本月内校对完成。她怕寄错,仔细读了十来 遍,才敢确认是寄给自己。

天下哪有平白无故掉馅饼的好事,定然有人从中担保。

苏青瑶当即猜是谭碧帮忙,紧紧攥着聘用书,一颠一颠地跑去给她打 电话。

铃响几下,谭碧接了,她那头正在打麻将,噼里啪啦震天响。苏青瑶 开门见山问她校对员的事,谭碧听了,咯咯直笑。

她同苏青瑶道:“我可没这个能耐,要谢,去谢四少吧。他不是说要送 你个特别的礼物吗?喏,这就是。”

“ 撒谎。我从没和锦铭说过工作的事,他凭自己绝不可能知道。”苏青 瑶道。

谭碧手绕着电话线,娇笑道:“可你也没同我讲过。”

苏青瑶顿了顿,温柔地告诉她:“我不用跟你直说,因为我们是一样的 ——阿碧,你若是被一纸卖身契所困,我早赎你出苦海,可惜……”

“ 哎呀,每月三十元,一双丝袜都买不到,这当牛做马的活计,有什么 好谢?”谭碧打断,没心没肺地说。“挂了挂了,打麻将去。”

苏青瑶清楚谭碧那好强的性子,吃软不吃硬,听不得太肉麻的话,浅 笑着等对方先挂断。

待徐志怀归家,苏青瑶替他更衣。

她解开领带,正要走,徐志怀捉住她的手,摁在喉结,沉声叫她继续 脱。徐志怀常年穿西服,见老一辈才会选长衫,春秋冬三季西装成 套,对外再热也不轻易脱,始终保持高傲且克制的派头。但回家,苏 青瑶一解马甲,便显出狼狈。天是真热了,条纹衬衣汗涔涔的,连带 臂膀的肌肉摸起来也是滚烫。

腰间皮带紧扣,苏青瑶手背无意间碰了下,又飞快缩回,抬头看他。

徐志怀专注地盯着苏青瑶,严肃的眉目,紧蹙着。

他愈是镇定,她愈是慌乱,宛如一盏煤油灯,玻璃罩里涌动着火焰。

徐志怀不语,俯身在她腮上吻一下。

苏青瑶面颊微红,按捺住纷乱的心绪,佯装镇定,同徐志怀说起聘书 的事。她隐去谭碧,撒谎是昔日同窗叫她帮忙,会给点解闷的闲钱。

校对文稿论起来算是贫苦读书人谋生的工作,徐志怀不反对,只是怕 她辛苦。喷一百多元的可可仙奴香水,干三十几元的校对工作,没必 要。他素来坚信,丈夫的职责是供养妻子,使她远离一切劳心劳力谋 生的琐事。可她提了,他也不打算当面扫兴。

然而,徐志怀这种人,又觉得男子主动袒露自己的情感是极为羞耻 的。

不论是心疼,还是赞许,他都说不出口。

故而他千万句话堆到嘴边,说出口,反成了听起来略显嘲讽的一 句。“随你,反正我不答应,你也会去做。”

苏青瑶早料到他会是这冷淡的态度,心里仍不免失落。

在徐志怀眼里,这兴许是消遣的把戏,但对苏青瑶,是一份能紧紧攥 在手里的工作。

随信寄来的文稿有五篇,分别是“弗洛伊特主义与艺术”、“苏联闻见录 序”、“圣尼古拉的圣像”、“某夜”与“我的生长和发落”。 文章题材迥异,知识面涵盖颇广。碍于写作者字迹各异,校对工作并 不轻松。再加要在短短几日内完成,苏青瑶索性占了徐志怀办公的书 桌,将家务的担子一股脑撂给吴妈,诸事不问,闭门专心查错字。

这下彻底把吴妈惹恼,逮着机会冲周围人抱怨,当今的社会如何乱 套,女人没有女人的样子,个个剪了头发学尼姑,跑去纺织工厂里干 男人的活。政府倘如不狠狠办一办那些伤风败俗的女人,国家迟早完 蛋。

话里话外,指桑骂槐。

小阿七夹在其中,左右为难。

她一面觉得太太校对文章是在干读书人的事,多有世家小姐的风范, 一面认为吴妈讲得没错,太太这样的确对徐先生很不公平,妻子怎能 置丈夫于无物。

两种想法成日在脑袋里打架,简直把她搞糊涂。

一日,小阿七被吴妈派去书房传话,叫太太出来整理先生夏日的衬 衣。

“ 叫她找志怀商量去!谁有需要谁安排。”苏青瑶伏在书桌前,整理着 稿件,叠成一摞,头也不抬地冲外喊。“我在给当今最伟大的作者校错 字,没空管他衬衣哪几件皱了、哪几件旧了。”

小阿七脑袋探进门缝,怯怯道:“可、可是吴妈……哎呀,太太你去一 趟吧,花不了多长时间。校稿子才几块大洋,先生早出晚归也很辛 苦,没空管这些琐事。”

苏青瑶拧眉。

她不愿将脾气撒到小阿七头上,深吸一口气,尽可能温和地交代:“阿 七,你去和吴妈说,我在忙,和志怀一样忙。有什么事等明天再处 理,行吗?”

小阿七点点头,又下楼找吴妈。

吴妈听了,冷笑,唇角牵动脸颊的皱纹,连作一道道饱经沧桑的沟 壑。“抛头露面转几个钱,有这功夫,不如多喝两口中药补补身子。过 门快五年了吧,肚子一点动静没有,要是徐家的香火折在她手里,老 夫人在天之灵该多伤心。”

小阿七两头受气,拧着手指嘟囔:“吴妈,太太是书香门第的小姐,跟 咱们不一样。吴妈你平日不是总叫我眼光放亮点,将来嫁个上过学的 男生吗?太太也读过高中,那她说话,肯定也是有她道理的。”

吴妈眼神倏忽变得格外凶狠,捍卫什么似的,愤然道:“读过书就能不 生儿子了?那这书不如不读。我们那个时候都很好的,一家子和和美 美,男的在外面赚钱,女的在家带孩子……你看现在,那些女学生把 社会全搞乱了。”

小阿七没见过吴妈口中曾经和睦的家庭,她九岁就被爹娘拉到街上卖 了,前后给好几户人家当过丫鬟,后来被徐先生发善心买走,给太太 做女佣。

但吴妈说和睦,那一定是很好的,小阿七愿意信。因为吴妈待她一向 很好,有西洋的饼干糖果,总省下来给她,像对从未出生的女儿。

话没几日传到苏青瑶耳朵里。

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底下那么多帮佣,总有谁想赶走谁,从而来通 风报信巴结她。

吴妈是服侍过徐志怀亡故母亲的旧人,也算看着徐志怀长大,碍于 此,苏青瑶对她偶发的怨言一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次数多了,饶是苏青瑶这般诸事看淡的人儿,亦不免厌烦。

她想,自己与其拘在这儿受气,不如借口家里吵闹,躲到谭碧借的公 寓里,落个清净。

思及此,她背着佣人偷偷给于锦铭去了个电话,约他再见。临出逃, 她又怕家里出事,便给小阿七留了公寓地址,千叮咛万嘱咐,除非遇 到失火这类大事,否则不许找她,更不许透露给徐志怀。小阿七拍着 胸脯答应。

提前跑到曾与情人交欢的公寓,启门,屋内一尘不染。

苏青瑶坐到餐桌前,静心校对完一篇书稿后,略有些疲乏,便停笔, 点了支烟。抽到一半,她忽然生出些焦虑,觉得自己不该来。她从开 始就宽慰自己,说,走完这步就收手。如今越走越远,她却一点也不 想那个家,活生生将自己熬死。

可她也清醒地知道,纸包不住火,这偷情的账,迟早会算到自己头 上。

正想着,玄关传来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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