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鸳鸯颈 (一)
他宛若自阴影中钻出,双臂缠紧她的腰,搂着她,调换了彼此的位 置。接着,唇间的热气徐徐呼在顺滑的卷发。长发一缕一缕,弯弯绕 绕,像个迷宫,簇拥着她的小脸,而他掩藏其中,眼睛瞧不见,唯有 青灰色的下巴。
吮吸的力道加重,喉结上下一移,他猛得呼气,满头扭曲的丛林打 颤。
“ 志怀,”她试探性地唤他。
徐志怀吻过妻子的粉腮,神色淡淡地握住她的脚踝,粗鲁地扯掉侧边 的盘扣。
淡绿的绸缎下,一抹荷花粉。
他手臂钻入,去拉旗袍里的衬裤。苏青瑶惊呼,两手按在男人的肩, 胡乱地推搡。徐志怀蹙眉,任由她抓挠,右臂仍搂着她,衬裤被拽下 几寸,然后,整个手摸到里头。修剪整齐的指甲刮过肌肤,衬衣熨烫 得笔直,淡灰色的小臂线条,拓印在墨绿色的沙发 。
他太熟悉这种玩法了。
苏青瑶的腰刹那间僵硬了,她觉出男人的手背更进一步,擦过腿间的 肌肤,还有一圈金属的冷意,是婚戒。
他更进一步,银闪闪的戒指,嵌入嫣红的入口,仿若为机械鸟镶嵌一 只宝石眼珠,而鸟,悠然地张开了细长的喙。
苏青瑶耸肩,觉得自己跟被凿出一个窟窿似的,死死捂在体内的热意 沿他的食指,淌出来,流给他看。
徐志怀环抱住她,叫她的头靠到肩膀上来。
曳地旗袍侧边的盘扣全被解开,他在里头一动,苏青瑶便忍不住曲起 腿,足尖挂着一节衬裤,盖住了两只大小不一的脚。灯下,在客厅 里,彼此好像还穿着衣服,有着体面,可寂静的夜色里,腿心的声儿 又太响。
苏青瑶伏在他耳根下喘息。
小腹一点点往下坠,抵着指尖收缩。
她闷哼,眼皮耷拉着,眼神零零散散撒了一地,到处都是,寻不着一 个焦点。
“ 瑶,睁眼,”徐志怀同她耳语。“抱一下我。”
苏青瑶抬眸,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徐志怀弯下腰,额头微低,鼻尖在她的面颊嗅闻,从两弯细眉,到柔 和的下颌线,一点点吸着气,然后热气猛地从唇瓣吐出。伴随喉咙低 沉的哼音,他手上的动作渐缓,但力道大了许多,一下,一下。
“ 疼吗?”他问。
苏青瑶碎碎地哼了声,两条胳膊有点挂不住他的肩了。 徐志怀扶了扶她的身子,继而去解衣襟的两粒盘扣。这两粒纽绊开得 小,他单只手解不开,又两只手一起,仍是拧不出。苏青瑶见状,手 臂溜下来,自己去解。
“ 上海的裁缝反倒不如杭州的好。”他道。
“ 赖裁缝干什么。”苏青瑶解开一粒,指尖微微打着颤。“是你手笨。”
徐志怀短促地笑了声。
他胳膊肘支在沙发靠背,右膝跪在她身侧,另一条腿撑地,倒也不嫌 累,就这样耐着性子看她解开两粒鹅黄色的盘扣。旗袍扣悉数分离, 淡绿色的绸虚虚盖在她身上,边沿隐约透出小胸脯的轮廓。
徐志怀俯身,薄唇触到锁骨。
接着,下移到心口,一口咬住小桃子似的,吞咽。
“ 轻点,你轻点。”苏青瑶牙酸。
他有段时间没理头,这样突然埋在胸口啃咬,短发并不刺,反倒痒的 人心乱。
苏青瑶仰头,面对吊顶的灯光,唇微启,后脑枕着沙发,颈子渗出一 层汗。鼻音断断续续地往外冒,“哎、哎、哎——”,变得只会呼气, 不会吸气。
徐志怀舔了下上牙槽,拉住苏青瑶的大腿,猛得一拽,紧跟着,吻又 覆上。
他阖眸,上身压着她,可看紧贴的姿势,又像他在卑微地依赖她。
肌肤相贴的滋味,很麻, 使得苏青瑶快辨不清哪一部分身体属于自 己。浑身一阵凉、一阵热。每次他靠过来,苏青瑶心弦都要紧绷一 回,像缠在一起的绳子,越拧越紧,一下重过一下。她竭力忍着、压 着。徐志怀亦是如此,神色紧绷,显得极其冷静以至于显出冷酷,唯 独眼神潮湿,代替唇舌,寸寸抚过她的肌肤。
压抑着,越忍越痛苦,越痛苦越快乐,直到两个人有一方忍不下去, 到濒临崩溃的那一刻,苏青瑶环住他的脖颈,十指没入发丝,轻柔地 啜泣出声。
结束,两人陷入一段诡异的沉寂。
苏青瑶头懒懒地倚着他的肩,隔戗驳领嗅闻,颈窝散发着似有若无的 雪茄味。
徐志怀也不说话,过了许久,他应是想到什么,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 你笑什么?”苏青瑶扬起脸,微微皱着鼻子,显出少女的娇媚。
“ 没什么,”徐志怀望向她,在那一瞬,他倏忽想告诉她,自己是喜欢 她的。可他从来不是会说爱的人,也从没有人拍着他的肩膀,直白地 表达过喜爱。
于是徐志怀弯弯嘴角,挪开了眼神,装作漫不经心地补充:“就是爽到 了。”
苏青瑶拢了拢散乱的长发,斜眼瞧他,神情似是在埋怨他闲的没事乱 发疯。
多奇怪的一对夫妻。
像兄妹,像父女,像君臣,像主奴,又像不停算计彼此的仇人……从 未谈过爱,却不停做 爱。
户牖之上,一轮白净的残月高悬,夜已经很深了……
转眼到周末。
苏青瑶收拾好自己,随徐志怀赴饭局。
他俩每每一齐出席社交场合,总显得那样登对,这也是千金小姐当主 妇自带的拿手好戏。她们打生下来就被培养作高档男人的高档妻子, 不一定要懂今年美利坚正打得火热的民主党与共和党、罗斯福与胡 佛,但要懂什么颜色的沙发搭什么颜色的桌子。
接待他们的是王太太,留着时下最摩登的烫发,踩高跟鞋,一身香槟 色无袖缎面晚礼裙,耳畔是镶满小钻石的方形耳坠,西洋风情浓烈, 据说在巴黎高等美术学院进修过。
同为高档货的女人看对方,争奇斗艳的外皮下,是心知肚明的默契。
细枝末节的地方,男人是不懂的,得要这些同为套中人的太太来解 读。
她们的世界太狭窄,非得螺蛳壳里做道场,譬如王太太身上的西洋礼 服,苏青瑶一眼知道出自 Madeleine Vionnet 的时装屋。
她嫁人前姓甚名谁,苏青瑶不清楚,自然,这位王太太也不会晓得苏 青瑶的名字,只称呼她为徐太太。
这位王太太款款而来,先同徐霜月先生问过好,又亲切地握住徐太太 的手,将二位引入内室。
落座,大家说上几句客套话。时钟滴答滴答响,等了会儿,不见男主 人来。王太太始终挂着笑,手暗暗地转着无名指的婚戒。苏青瑶装作 不知,与她谈论六月将在静安寺路卡德大戏院开演的《刁刘氏》。徐 志怀默不作声地啜饮清茶,听两个夫人清脆的谈话声。
临近八点,王太太坐立不安地说了几句奉承话,继而起身拧开无线 电,借口说去一趟后厨,实则去找丈夫。
电台低低奏着爵士乐。
苏青瑶失去对阵的敌手,顿时蔫了,靠在沙发上,自顾自抠指甲。
突然徐志怀一条胳膊插进来,握住她的小手,不许她再拨。
“ 累了起来走走,”他道。“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 你怎么知道?”
徐志怀淡淡道:“有传言这位王先生在外头包了个女大学生,也是学画 画的,好像怀孕有三个月。我一下车没见他出来,大概知道是那档子 事绊住他了。”
“ 看来王太太还没有孩子。”
“ 他夫人据说很强势。”
“ 我懂,十个男人里九个喜欢楚楚可怜的女人。”苏青瑶轻笑,透着股 悲哀。“倘若又漂亮又可怜,定然无往而不胜。”
“ 不,我的意思是——她等孩子出生,肯定会想尽办法抢到自己身 边。”徐志怀冷峻道。“哪怕从没有什么女大学生,她也会找人来借腹 生子。”
他也是大家族出身。
幼年父亲离世后,叔伯兄弟争分家产,少不了欺辱这对孤儿寡母。其 间辛酸,徐志怀鲜少提及,可苏青瑶稍一想,也明白他早已看遍这类 明争暗斗。
“ 说到底都是别人的家事,跟我们没干系。”徐志怀补充。
“ 保不准——爱情嘛,很不讲道理的。”苏青瑶说。“再强势的女人,遇 到这档子事,不也要被推出来丢脸?”
“ 爱又能爱几年。这对想当初是自由恋爱,王太太死乞白赖求父亲嫁给 他。”徐志怀意有所指。“生活还是困难居多。局势这样乱,两个人能 稳当过下去就很好了。既然决心敬告天地、结为夫妻,还是要负起责 任。”
“ 是的,是的,”苏青瑶应和两声,又极轻的嘀咕出后半句,“得跟你一 样,娶个十六岁小姑娘回家,养个五年,就什么都顺了。”
徐志怀仍想解释,可看到妻子的小脸,想了想,决定等回家再谈。
正在这欲言又止的当口,门外传来激烈的交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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