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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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鸳鸯颈 (三)

苏青瑶知道他是真恼了,她也从未把话说得像现在这般明白。

“ 难怪你先前总把自己跟谭碧作比,我算懂了,”短暂的无言后,徐志 怀冷淡地笑了声,呼吸喷到她的脸上,很烫。“瑶,告诉我,我哪里让 你不满意。我是打你了、骂你了,是在钱上亏待你了,还是在外头玩 女人叫你受气了?你要拿这种话来羞辱我。” 他停留在腰间的臂膊愈收愈紧,苏青瑶浑身酸麻,凉意恍如爬山虎, 爬满她的四肢,连作一大片惨绿。

她摇头。“没有,志怀,你待我很好。”

“ 那你还想要什么?”徐志怀支起肩,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气 到极点,反而镇定下来。“过去的事,我们就当它过去了。行吗?”

苏青瑶张张嘴,没出声。

是呀,还要什么呢?这日子过得不是挺好的吗?多少人想当阔太太, 为此伏低做小,她有福气不愁吃喝,还在这儿找麻烦。

女人这辈子最大的目标,是找一个好丈夫,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生 活。再过五年,最多五年,她怀孕。如果生了男孩,将会以他做榜 样,而非她。若生的是女孩,她会说,日后务必嫁个好人家,像妈妈 这样,因为这是她此生最大的成就。

这美满的家庭将因此更上一层楼。

是啊,是啊,非一根筋地同他闹,究竟图个什么呢?

可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欲望,时不时出来作弄她,啃噬着她的五脏六 腑。

“ 志怀,嫁给你之前,我是想去读书的。”苏青瑶鼻子有点酸,颤颤 道。“我知道,那年上海的公费大学根本不招女学生,非要读,得跑去 金陵女大,我爹也不可能浪费钱供我读书,读毕业了,也没太多地方 会要一个女职员。你用不着教训我。可是——我不该跟你去杭州,我 什么都不会,甚至不懂杭州话,要一句一句跟女佣学。”

说罢,她狠狠打了个哆嗦,无声落下泪来。

徐志怀叹了口气,右掌心捧起她濡湿的脸,擦去满脸霜花似的泪。她 哭着哭着,哽咽一段连着一段,往外冒。零零散散,水珠碎了一手。

他想:真孩子气,难道随她心意,读大学,便能改天换地?

好比早十几年,他读机电工程,也想着能做彻底振兴工业的大事,那 会儿还要有希望、有朝气。

十年匆匆过。忍看朋辈成新鬼。

徐志怀抱紧妻子,俯身,鼻尖碰到她的,薄唇轻吻她泛红的脸蛋。短 发被她捣鬼抓乱了,垂首,几缕黑发顺势掉到额前,贴在她眼角。

两瓣唇触到她的唇珠,她小口喘着气,嘴微张,吐息潮湿。徐志怀启 唇,含住她的上唇,仅一点,抚过后,又张得更大些,像要咬住对面 的小嘴,但挨过去,又只是贴着来回摩挲,缓缓的,叫吐息交融。

兴许是哭得太厉害,把脸哭肿了,苏青瑶感觉不出嘴唇的触觉。

只有一种腻乎乎的滋味在心头游荡,又热又湿,她阖眸,隐有风声传 来,楼板下,是西洋钟的秒针在走,他们紧贴在一处,像住在弄堂的 鸽笼里,既局促又亲切的滋味。

“ 我去客房睡……你也早点休息。”徐志怀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很久才 说。

他确是喜爱这个孩子的。

苏青瑶摸摸鬓发,沉默以对。

她听见男人关门出去,然后有两下敲门声,小阿七隔着门扉轻声问她 饿不饿。她开口拒绝,嗓音沙哑到吓自己一跳。小阿七又努力劝了两 声,见里头不答应,跺跺脚,走了。卧房内重归安宁,苏青瑶落地, 跌跌撞撞扑倒在床上,蜷缩着躺了一夜。

第二天睡醒,浑身酸痛。

太阳光透过窗帘,地板有一角晒得橙黄。苏青瑶落地,赤脚踩到狭长 的光斑,冰冷的身子逐渐热起来。

她洗了把脸,下楼。

阿七正同吴妈聊天,见太太,她一呆。吴妈旋即站起,迎上来。苏青 瑶问她,先生呢?吴妈回,先生厂里有事,一早出去了。苏青瑶脑袋 疼得厉害,便叫吴妈让厨子煮点清淡的热汤。吴妈应声去了,留小阿 七在原处。

苏青瑶就近找椅子坐下,问:“阿七,先生冲你们发火了,对不对?”

小阿七点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 骂人了?”

小阿七连忙摇头。“没,先生脾气很好,不骂人。”

苏青瑶勉强笑笑。

“ 太太是又跟先生吵架了?”小阿七小心翼翼地问。“先生今早一夜没睡 觉的模样,您也是,眼睛都肿了。”

“ 嗯,吵啊。”

小阿七拖曳着尾音,长长“啊”了声,接着嘟囔道:“可在杭州都不吵架 ······”

苏青瑶看了看小阿七,深感荒唐地笑起来。

“ 不吵架全靠忍,忍得一时且一时,”她喃喃,“你说在杭州不吵架,天 晓得我多少次想冲他摔杯子摔碗……他可有空搭理我?先生众星捧 月,这间屋里所有人全围他转。”

小阿七怯生生瞥她一眼,不敢说话了。

苏青瑶额角挨着靠椅,抽抽鼻子,又问:“他今早怎么发脾气的?”

“ 先生问我们里头是谁在您跟前嚼舌根,乱讲主人家的事,”小阿七 说,“还叫我们注意点,再有下一次,干脆利落走人。”

苏青瑶听闻,低了眼。

难怪吴妈今早见她,态度恭顺许多,原是他发过火。

“ 太太,”小阿七唤她,“阿七想问你一件事,你答应不跟我生气,好不 好?”

“ 你说。”

小阿七眼睛瞪得圆圆的,悄声对她说:“太太……您是不喜欢先生了 吗?”

苏青瑶愣在原处,不知如何作答。

幸而此刻,玄关传来叮叮咚咚的摁铃声,是邮差来给她送本月校对的 稿件。

苏青瑶到玄关取手稿,与邮差闲聊了会儿,折回来,小阿七却静悄悄 溜走了。

她喝完热汤,夹着油纸包裹的一袋子书稿,走去书房。窗户开着,木 框四角钉一块暗绿色冷布,防飞虫,窗棂额外悬卷帘,黄竹所编,放 下来,将白光割成碎碎落落的绿影。两面玻璃倒成了装饰。

桌上摆着一叠徐志怀厂里的报表。

苏青瑶替他整理好,暂且放到一侧,自己摊开稿件,坐到桌前,一篇 一篇校对。

也不知看了多久,头昏眼花。

她停笔,枕着靠椅,忽而想:干校对收入微薄,又仅靠这一家杂志, 终归不是长远打算,除非能给书局校对大部头,或干脆自己写点东

西,看能否换点稿酬。

苏青瑶阖眸,恍恍惚惚又记起,自己曾给校报写的旧体诗。太久远 了,仅依稀记得一句“灯烬欲成烟”,殷切地拿回家,反被父亲教训一 通,大概说她有空不当家教补贴零用,尽搞这些闲事。

日光渗进纺纱缝隙,透入,屋内一片深沉的暗绿,看久了,倒有种寂 寞的雅致,恍如古寺长满青苔。

她短叹,不愿再想,越想越头痛。

转眼到夜里,苏青瑶独自用过晚饭,仍不见徐志怀。她也没打算等, 洗漱过后,径自睡下。翌日,她去问了吴妈才知道,徐志怀昨夜将近 十一点从工厂回来,神色凝重,今早天刚亮,他接了一通电话,又匆 匆出门。

具体发生什么,他没说,这人一贯公私分明。

这般一连几日未见,苏青瑶有些分不清他是工作繁忙,还是有意避 她,兴许二者兼备。至于她对他是个什么想法,连苏青瑶自己也分不 清。爱吗?恨吗?喜欢吗?讨厌吗?……谁知道?总归不是三言两语 能讲清。

旧式女人的心思,好比层层蛛网下的妆匣,黑漆螺钿,乌沉沉上嵌满 流光溢彩的贝珠,半开着,内里透着一抹朱红,未到打开的那一刻, 永远不知道里头装着的,是珠宝,还是一只只僵死的青翼小虫。

这天,她取了佣人熨烫好的新一期报纸,正欲展开看,电话铃忽而叮 叮作响。

苏青瑶去接。

是丝厂的吴老板,找徐志怀的,说有要事商议。除去他,还有宁波帮 的一众富商大贾,明日下午三点,约在礼查饭店顶层。

苏青瑶猜是与丝价起落有关。

九一八后,东北市场步步沦丧,年初沪战大量停工,如今好容易复 工,又看过期了的《纽约时报》说华尔街股市突然暴跌。国内的纺织 市场长期被日企的廉价产品霸占,为求出路,国产织物大多凭廉价的 手工劳力,生产机器难以替代的精工织物出口海外。倘若英美经济动 荡,于国企而言,无疑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拿着听筒,柔声表示会转告丈夫,又顺带打探了几句。

“ 还能是什么事——工人的事。”吴老板重重叹气。“徐太太你也知道, 我的厂子设在闸北,沪战一打,厂房炸了个干净。现如今局势稳定下 来,重新开工,我等必然要挽回些损失。不然兜里没钱,还怎么做生 意。这不,想着叫徐老弟牵头,咱们统一贴布告出去,即日取消礼拜 六的休假,下个月工钱按八折发,等纺织品价格升上来,再商议工 钱……”

苏青瑶眼皮轻轻一跳,轻轻应和:“是的,是的,真是辛苦了。我一个 妇道人家,不懂生意场上的事,您不嫌我多嘴就好。”

挂断电话,苏青瑶转回去,继续翻报纸。

她心神不宁地胡乱翻着,眼睛扫过一行行黑框小字:上海兵工厂迁往 杭州,经济恐慌的影响,刘长春选手出发……一股脑翻到最后,是学 生们办的健康报,开首就拿来骂上海市政府和议员,并非于锦铭所 说“打着科普医学知识的名号,宣传抗日”。

细看内容,还不是第一次攻击政府要员,浩浩汤汤写下来,就差说只 有门口两头石狮子干净了。

苏青瑶仔细读完,觉得刊载的内容大多在理,但态度过于激烈,获罪 与否,全看市政府跟不跟你较真。

她蹙眉,犹豫片刻,打算给于锦铭去一通电话,问清楚是学生们自作 主张,还是背后有人驱使。眼下“剿匪”事业火热,莫说日本人打上 海,哪怕日军兵临南京城下,也得给剿匪大业让道。此报若不幸被警 察厅怀疑跟共党有牵扯,学生们要吃苦,于锦铭也免不了麻烦。

苏青瑶折上报纸,霍然起身,快步走到电话旁,逐个转动拨号按钮。

头一遍没打通,又打一遍,依旧无人接听。

苏青瑶擎着听筒,右手止不住去拧胸口一排横着的小桃模样的金钮 子,叫它们在手指尖滴溜溜转。

她鲜有这种忧虑心情。

因为徐志怀总能把事情安排好,不仅安顿好他自己,还能管好一家 子,跟在他身边什么都不用想,反正他神通广大,总能找到解决办 法。可到了于锦铭身上,苏青瑶的心总轻飘飘的,怎么也放不下,直 叫人窝火。

实在找不到人,苏青瑶转念一想,干脆拨电话给谭碧。

须臾,电话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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