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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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蝉翼为重,千钧为轻 (一)

苏青瑶不知于锦铭要来,也巧,徐志怀难得工作日休息在家。

自从降薪布告张贴,纱厂内的局势一日比一日紧张。

苏青瑶拨开窗帘朝外望,频频瞧见有法租界的印度巡捕在这条马路巡 逻。她记得上海早前有几场工人运动,应当是民国十四年,听父亲讲 是日企跟棉纱工人起冲突,手枪打死了十来个人,后来学生们联合工 人在公共租界游行,又死了七八个……

她知道徐志怀有难处。

并非他经营不善,决意降薪,而是整个行业受国外影响,联合起来决 定压低薪资。眼下保全工厂,等经济回暖,民族纺织工业便还有希 望。同行的前辈一致决定降薪,倘若独他一个唱反调,日后在商界还 混不混?

可转念想,自己读书时,出去给有钱的小姐们做家教,有一学期找到 的主人家异常苛刻,总说这不好、那不好,期末结课时故意赖账,少 给了八块大洋,气得她两天没睡着觉。

这样一思量,面前的男人便又令人恨得牙痒痒了。

主管好几次打电话到家里,说厂房里可能有人在蓄意鼓动工人冲厂, 具体是谁,还在找,这些乡下来的贱骨头,一旦结成同盟,嘴巴会很 硬,轻易买不通他们。

徐志怀听完,决定先给高级工程师放短假,继而依照绩效排序,不但 撤销对车间熟练工的降薪,还反过来涨了三角。并叫人事再三声明, 此次内部组织整改是针对普工的业绩考核,最后叫管理部的一干人抓 紧时间解决。

不管是用租界的巡捕,还是青帮的打手。

三天之内,整顿工厂,解决不了就滚!

两日转眼过去,明早,便是给管理层的死线。

徐志怀本打算待在家里,待天转阴,又放心不下,想着还是去工厂瞧 瞧。苏青瑶适才嫌热,在洗澡。他在楼下唤她几声,过了会儿,没见 她应,正要上楼,忽听电话铃响。

他以为是厂里来电话,转身去接,举起听筒,“喂”几声。

那头闻声,发出一声短促的“啊”音,是个男人。但他很快就把声音咽 回肚子,不再说话,呼吸声伴随杂音传来,僵持几秒,啪嗒一声挂 断。

徐志怀狐疑。

刚巧,苏青瑶洗完澡出来。

她长发披散,面颊与睫毛都湿漉漉的。因为在家的缘故,只穿一条井 天蓝的衬裙,垂落至脚踝,并不招摇的胸脯像未开荷花的顶端,有两 点尖尖的蒂头顶着丝绸。

“ 志怀,怎么了?”她扶着二楼的围栏,朝下问。

“ 刚才有个没声音的电话。”徐志怀仰头看她。

“ 没声音?”

“ 嗯,打过来不说话。”

“ 谁家打错了吧。”苏青瑶随口应着,摸着扶手下楼。“你要出门?”

“ 去厂里瞧一眼。”

苏青瑶发出一声长长的“哦”。

她扭身站着,手臂撑在楼梯扶手的末端,脑袋一会儿低,一会儿仰, 孩子气十足。后颈有痱子粉的痕迹,两手两脚也擦了,从面颊到脚 踝,通体雪白。

徐志怀看她,简直像看打哈欠的小猫。

他上前,搂住苏青瑶的腰,下巴蹭蹭脸蛋,轻轻念了句:“霄飞练。”

苏青瑶浑身发痒,压根没听清这男人自顾自嘀咕了什么东西。她蹙 眉,小手埋怨地推推他,道:“烦人,要去工厂抓紧去。”

徐志怀记挂着那一通电话,心悬悬的。

他想,该不是罢工的工人打来示威?但再想,又感觉不是。兴许是男 人的直觉,他总觉得那通电话跟于锦铭有关,可他又不信那二世祖胆 量有这么大,竟敢电话打到丈夫家里来勾引他夫人…… 徐志怀思来想去,实在放心不下,便叫她换身衣服,跟自己一起去丝 厂。苏青瑶从没去过,想着增长见识,便也答应。

两人进到纺织工厂,几个车间的主管瞧见徐志怀,脸白了一瞬。徐志 怀看他一眼,做了个手势,主管心领神会,立刻躬身请大老板进办公 室,向他汇报工作。苏青瑶也在里头待了会儿,听他们聊罢工。

管事交代,眼下闹得最厉害的,是闸北,听说已经到砸玻璃、砸纺纱 机器的地步。这些工人,要没人当出头鸟,个个都不吭声,可一旦有 一撮人闹起来了,剩余的人多少觉得自己也应当沾点好处。

徐志怀听完,一言不发。他拉开抽屉,取出金丝框眼镜戴上,继而看 了眼苏青瑶。苏青瑶猜他是想避开自己谈工作上的事,便起身,说去 走廊散散步。合门,苏青瑶紧贴门板,隐约听里头说警察厅、扣人之 类的话。

她听了几句,往后实在不清楚,也就放弃。

供高级职工上班的独栋洋楼甚是冷清。

苏青瑶漫无目的地走着,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鬼祟的人影。她叫了声, 那人不停。苏青瑶下意识加快步伐,跟上去瞧,结果看到一个提着水 桶的小姑娘,应当跟小阿七差不多岁数,黑且瘦。

女孩看见她,也吓一跳,脚一抖,踢到了水桶。

“ 要吃糖吗?”苏青瑶见状,从手包里摸出一块油纸包裹的糖块,轻轻 塞进女孩手中,“我请你吃梨膏糖。”

女孩瞪着眼,一口气将整块糖塞进嘴巴,腮帮子鼓鼓的。

“ 你是来应聘打字员的?”她含糊地问。

苏青瑶摇头。“不是,家里人过来办事,我顺道来看看。”

“ 今天只有一辆车进厂,”女孩嘎吱嘎吱咬着糖果,眼皮一翻,语气很 粗鲁地说。“哦,我知道了,原来你就是徐粪桶的婆娘。你们来干什 么?是要叫巡捕来抓我们吗?我告诉你,我们一点也不怕!”

苏青瑶脸色微微发白,不知如何回话。

女孩使劲咬碎糖果,甩甩头,提着水桶背对她走了。

苏青瑶留在原处,呆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身回去。

约莫过去半个钟头,徐志怀谈完事出来,阴沉着脸,几个管事的脸色 也都不大好看。苏青瑶迎上去,徐志怀见她,神态勉强缓了缓,可依 旧很吓人。

等坐上汽车,他似有话想对苏青瑶说,苏青瑶也有事想问他。

二人欲言又止之际,车缓缓发动,开到工厂门关,忽的,远处响起一 声嘹亮的口哨声!

苏青瑶浑身抖了一下,忙不迭朝窗外望。她看见四周江潮般卷起人们 的呼喊声,一浪接一浪,纺织厂的工人们蜂拥而出,个个手里提着粗 长的物件,但跑得太快,她辨别不清。

这百来人将汽车团团围住,土黄色的脸、手、脚,一截截地展露在透 亮的车窗前,挥舞着,如同黑云压阵。还有她们手里的铁水管、斧头 与棍棒,狂乱地砸在车上,伴随一张张黑瘦的脸,雷阵雨般,发出阵 阵轰鸣。

苏青瑶反应过来,先前那个清扫的女孩,是来替罢工委员会打探消息 的。

徐志怀拧眉,本能地侧身,将妻子抱入怀中。

“ 别怕。”他道。

苏青瑶心里乱的很,搞不太清降薪与罢工之间的是非对错,唯有沉 默。

外头在喊

“ 我们要工钱!要补贴!”

“ 恢复六进六出工时!”

“ 打倒徐粪桶!打倒总商会!”

“ 先生,”司机转头,右手放低,暗暗指向轿车内的暗舱。

里头是枪。

徐志怀抬手,朝下压了压。

司机会意,默默将右手收回。

徐志怀垂眸,轻柔地吻过怀中人的粉腮,叮咛道:“别出来。”

说罢,他皮鞋抵住车门,躬身,硬推开车门。

纺织女工们似是被他主动出车门的举动惊骇到,下意识齐齐地退后一 步。

徐志怀自若地走到驾驶座旁,敲敲窗户,司机点头,立刻鸣笛两声。 尖利的喇叭声刺破人潮,这下,嘈杂的工人们渐渐停止了呼喊,摩肩 接踵地挤在一处,要看看这个粪桶放什么屁。

“ 谈,可以,派代表出来跟我谈。”徐志怀朗声道。“我妻子还在车里, 她身体不好,没必要这样吓唬她。”

女工们听了,左看右看,一阵短暂嘈杂过后,乌泱泱的人群里推出一 个年轻女人。

这是厂里学问最好的女工,念过小学。

“ 你是工会代表?”徐志怀抬眸看她。

“ 对,我是代表,这是我们自己建的工会!”女工涨红了脸。

“ 行,”徐志怀轻笑,“跟我进去吧。”

年轻女人深深吸气,拎起胆子,转身从身旁工友手里抄来一柄短斧, 提着它,气势汹汹地跟着徐志怀进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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