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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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旧时代的残党 (上)

穿过通天的石牌坊,沿刷白垩粉的马头墙向前,看到一棵快被蛀空了 的百年榕树,向左转,再笔直开个几百米,就到了苏家老宅。

前清遗留的建筑,高墙斑驳,庭院深深。苏青瑶推开车门,走到大青 石的宅门前,仰头望着牌匾上的题字,一时恍惚。徐志怀从另一侧下 车,握住门环敲了敲。不一会儿,门童出来,迎两位进去。

他们跨进门槛,迎面是一个天井,放一口大水缸,水面满是绿油油的 浮萍。绕过天井,走近了挂着一对白底黑字的楹联的厅堂,堂中已经 坐满家中的叔伯兄弟。苏青瑶的父亲被安排在左侧的末座,身穿大 褂,皮鞋油亮,通身教书人的气派。他手边站着的女人,一身黑棉布 旗袍,头别白绢花。

徐志怀携起苏青瑶的手,快步到苏荣明跟前,客气地鞠了一躬:“老 师。”

苏荣明见女婿进门,似是得意,可又碍着高数教授的风骨,要笑不笑 地抬眸溜了一眼,继而转头示意身旁站着的妻子,叫她先领两人回房 间安顿。

女人点头,领着他俩经过厅堂,台阶步步升高,二进门槛,又一弯, 上了楼梯,到了西厢房。光线骤然暗了,只模模糊糊地瞧见二楼的屏 门雕麒麟送子,窗户雕葡萄与石榴,密密麻麻。

卧房内的丫鬟还在收拾行李,见主人进屋,匆匆避到一侧。

进到里头,继母坐着同徐志怀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起身要走。

“ 对了,弟弟呢?”苏青瑶随口问。

“ 在你祖母屋里。”继母有些心不在焉。“你正好去请个安,毕竟这么多 年没见······去了顺道把连耀带回来,你知道,我不方便见老太太。”

“ 晓得。”苏青瑶道。

她送走继母,回来理好东西,预备去老太太屋里请安。徐志怀说要一 起去。苏青瑶没理他,转身先往楼下走,高跟鞋踩着木板,啪嗒啪嗒 响。徐志怀急忙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挤着仅供一人行走的木 楼梯。

老人的房间还在后头。

他们穿过中庭,再进一层院落,走到门前。苏青瑶敲门,听屋里问了 句“谁呀”,她顿了顿,一时不知如何介绍自己,毕竟离开合肥的时候 她才七岁,想了下,答“是我,苏青瑶,苏荣明的女儿。”

“ 荣明的女儿啊,快进来吧,外头冷。”

苏青瑶进去,看见老太太正搂着小外孙坐在床上,嘴里嘀嘀咕咕不晓 得在说什么。男孩低头玩着印着小人头的铁皮罐,瞧见苏青瑶,蛮懂 事地叫了声“阿姐”。他胸前挂着一条金锁链,歪歪扭扭地缠着颈子, 显然刚套上去不久。

刚到十月,屋里就烧起了火盆,热得人心慌。 老太太搂着苏青瑶同父异母的弟弟,甚是和气地问她:“好多年没见, 都长这么大了。你这次过来,住在哪里啊?”

“ 还是以前的厢房。”

“ 哦,”老太太应一声,干瘪的手捏捏孙子的脸,摸摸他圆滚滚的肚 皮。

过了会儿,她抬起头,目光落到徐志怀身上。“小徐是吧,我常听荣明 说起你。”

“ 婆婆好。”

老太太眯起眼,仔细打量着徐志怀,良久,用力点头。“蛮好蛮好,苏 丫头命好。”

徐志怀礼貌地笑笑。

苏青瑶本想直接带弟弟走,可看老太太捧宝贝似的,搂着弟弟,一下 摸摸手,一下摸摸头,正玩得热切,不知如何开口。

老人眼里,孙子总比孙女金贵,何况是个多年未见的早已嫁出去的孙 女。

苏青瑶没办法,只得坐在凳子上当壁画。

火盆烤着脸,干坐久了,不免犯困。徐志怀弯下腰,轻轻在耳边问她 想不想走。苏青瑶给了他一个哀怨的眼神。徐志怀看着她的小脸,忍 不住笑。

他刚要开口告辞,门外突然有人敲门,砰砰砰、砰砰砰,跟着火了似 的。

“ 谁啊?”老太太问。

“ 娘,你可要为我做主!”话音未落,一个穿着黑夹袄的妇人迈进来, 径直坐到了老太太身旁,抽出衣襟别着的手帕,脸上泪落得很流畅。

“ 您快管管荣真那家伙,他非说要给那贱女人分一块田地!咱们早说好 了,等爹去了,那块地是要归我的,贴我当年那份帮忙还债的妆奁 钱。可不许变卦!荣真也是·······真不像话,一个买来的女人,他那么 惦记,还说是为了孩子。我看他分明是看上了,想着纳小呢。爹刚 走,他就满肚子坏水。您看看,这像话吗?妈,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老太太皱眉,斜眼看向苏青瑶。“吵吵嚷嚷的,没看见有客吗。”

女人见状,急忙擦干净眼泪,又擤了擤鼻涕,转头盯了苏青瑶几秒, 竟破涕为笑,亲热地招呼起来:“大丫头是吧,哎呦,还记不记得二婶 婶?你走那年,我才刚嫁进来,一转眼这么大了。旁边这位想必是侄 女婿,真是仪表堂堂,难怪二哥天天把你挂在嘴边……”

苏青瑶微微俯身。“二婶婶好。”

那女人瞪大了眼睛望向两人,捏着绣花帕子,不知怎的,肩膀一耸, 呜呜得又留下泪。“侄女婿,苏丫头,你俩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快来 帮我评评理。”

这下是真走不了了。

女人虽然眼睛哗哗流着泪,但诉起苦来一点也不磕绊,兴许是对太多 人讲过,以至于苦楚被反复添油加醋,描摹得如同一段传奇演义。

原来,这位二婶婶早年生养过两个小孩,都得病死了,往后不能再 生。二叔叔也动过歪心,想换一换,但二婶婶太能干,家里大小事少 不了她,老太太就一直不许。

后来家里的大奶奶,也就是苏青瑶的大伯母,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提议既然不打算再娶,就典一个来,叫村里的媒婆去别人家挑个合适 的媳妇,典个三年五载,等生了孩子再打发回去,还省心。 那女人不知姓名,只晓得她养过四五个孩子,因为穷,只活下来一个 男孩。其中一个女孩刚出生,就被浸热水盆里烫死了,然而没满一 年,她的肚子又大了起来,不但大,而且很尖。这是很不得了的事。

媒婆就是靠这件事儿,说动了老太太,叫她同意给四儿子租一个妻子 来,一百元,最多租五年,生了儿子就送回去。

那女人的肚皮果然如传闻般神奇,才第二年开春,就怀上了,到年 末,孩子哇哇落地,果真是个大胖小子。

多年心愿得了,二婶婶仿佛终于不再亏欠苏家祠堂放着的列祖列宗, 很是轻松,对帮忙生孩子的女人也多了几分感激。

讲到这里,二婶不自觉重复了三遍“我好吃好喝供养她,什么苦活都不 叫她干”。

后来,二叔觉得孩子太小,离不开生母,便又拿出五十元给那女人的 丈夫,要再续两年,等孩子满两岁,再把他老婆送回去。女人的丈夫 认为价格很公道,收了钱,便叫她安心在苏宅里带孩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混着,如今是第三年了。

“ 这个儿子是帮我生的,管我叫娘,管她叫姨,哪有把田分给她的道 理?这可是我妆奁钱换来的,乡里的七大人也都清楚。荣真是老糊涂 了,也怪那狐狸精,忒不安分,过了几年好日子就把自己当姨太太 了,成天不是腰酸,就是头疼,我还指使不动她了。”

二婶絮絮叨叨说着。

老太太眯着眼,像打起瞌睡,干瘪的手仍紧紧挽着孙子的右胳膊。

这时,一直安静摆弄铁皮罐的男孩忽然喊了声:“奶奶,我饿。”

像有人插队,一瞬间,全屋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男孩身上。

“ 乖孙饿了,哎呦,哎呦,把奶奶心疼的。”老太太如梦惊醒,赶紧把 孩子放下,同苏青瑶说,“侄女婿,苏丫头,我这屋里也没什么正经的 吃食,辛苦你俩把连耀带回去,叫后厨做点饭菜。”

苏青瑶乖巧地点头,如蒙大赦般从老太太怀中牵过弟弟。

走出房间,他俩带着男孩回到前厅,人更多了,是最早一批赶来吊唁 的亲眷。迈过门槛,满屋的烟和男人臭。继母正坐在角落,靠着椅子 发呆。

苏青瑶将弟弟交给她,和徐志怀回了厢房。

稀里糊涂忙了一通,日色渐晚,老宅没牵电线,摸着扶手颤巍巍上 楼,进到卧房,便似坠入了一个昏暗的世界。

徐志怀点亮油灯,一边解领带,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起苏青瑶有关苏 家的事。

他知道苏青瑶幼年丧母,七岁时跟父亲和继母离开合肥,去往上海。 没过几年,家里有了弟弟,她就去读寄宿制的教会女学。他也清楚苏 青瑶跟父亲的关系不大好,从前以为是她埋怨父亲早早把她嫁出去, 才一直闹别扭,如今看,没那么简单。

苏青瑶趴在狭小的窗台。

已经到了亮灯的时候,宅中的仆人们沿着走廊,挨个悬挂风灯,活像 富贵人家把玩的纸扎人偶。

晚风吹得灯笼来回摇曳。

“ 你别问了。我也记不清了。”苏青瑶喃喃,目光越过挂灯笼的仆役。

眺望远方,可以瞧见厢房对面有一扇落了锁的朱门,透过雕花的石窗 朝内往,隐约瞧见门后有一口青石垒砌的水井,井上早已长满青苔。

风一阵一阵地刮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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