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风声 (下)
贺常君僵了一瞬,如坠冰窖。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他侧身,看向 于锦铭。只见他举着银闪闪的勃朗宁手枪,没有子弹,声音是从他嘴 里蹦出来的,不是枪膛。
贺常君呆了两秒,手脚一点点暖回来,接着,血流上涌,从脖子红到 额头。
“ 于锦铭!”他似是真恼了,嗓门大到震天响。
于锦铭耸耸鼻子,将手枪别回后腰,笑了。
“ 逗你玩儿的,别生气,”说着,他大步上前,亲热地搂住贺常君,“晚 上我请你吃饭,行不。”
贺常君没说话,右手摘下眼镜,左手拎起长衫的衣摆,绕着圈擦了几 下。
于锦铭拍拍他的后背,又转身走到圆桌,拿出一份文件冲贺常君晃了 晃,道:“常君,我这次去南京,碰见了几位中统的干员,这是他们的 名单,你过几天记得提醒我买礼物。”
贺常君的目光直直落在那份名单。“行。”
“ 还在生气?想我俩从前打雪仗,我把你整个人埋雪堆里了,都没见你 脸这么臭。”于锦铭说着,敞开风衣,两手插兜,内里是一件玳瑁纽扣 的羊毛马甲,金盏黄的真丝领带,衬衫熨得硬挺。
贺常君抬眸瞥他一眼,抬起脚,狠狠踹过去,“妈的于锦铭,你个虎 逼!”
于锦铭没避,屁股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 说吧,去哪儿吃饭?好好宰我一顿。”他仍是笑着。
“ 还用你讲?”贺常君道。
两人坐上那辆招摇的斯蒂庞克,开到法大马路的西餐厅。
贺常君从冷餐点到甜品,主菜要了一份价位最高的牛排。他用餐刀切 开焦黄的表面,淡粉的血水染上银制的刀面,流到餐盘。一块块半熟 的牛肉,跟被千刀万剐似的。他吃的很仔细,喉结一耸一耸,不怎么 说话。
于锦铭点了一杯白葡萄酒,怕醉,小口呷着。
“ 我爹老了许多,”酒水喝去半杯,他忽道,“时间过得真快,我现在回 忆他的面孔,还是我十来岁时的模样,很健壮,让我骑在他肩上玩骑 大马,带我去沈阳航空学校。大姨一直说我和爹的性子像,大哥的脾 气更像大太太,我却一直没什么感觉。”
“ 一晃许多年。”贺常君停下刀叉。“我有时看你,也时常恍惚,总想起 你我读高中的日子,后来你去巴黎高师读政治,我去日本读医科,皆 是半途而废,你回国后,去杭州学飞行,我比你晚一年,回了东北老 家,又因九一八,与爹娘诀别,成了无根的游子。”
“ 事发突然,军队又撤得急……好在沈阳乱了一阵就安定下来了。”于 锦铭道。
“ 不,够了,别再说了,锦铭,真的够了。”贺常君皱眉,眉心一道一 道的纹路,一如火山口的岩石。“我们的乡亲留在关内,留在满洲国。 满洲国是什么?我不知道。溥仪退位多少年,怎么又成了皇帝?大 同、大同,看看这个年号,何为天下大同?我太累了,累到了无比愤 怒的地步。”
“ 是啊,常君,所以有时候我也会怀疑自己说的那些话……”于锦铭轻 笑,温和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真的能回家吗?战乱真的会停止吗? 国家真的能强大起来吗?还有她……”
说到“她”,于锦铭垂眸,目光落在高脚杯,玻璃倒映出自己模糊的面 孔。
“ 她真的爱我吗?”
贺常君嗓子眼一紧,眉头渐渐松了。
“ 苏小姐是一位很特别的女士。她博学、通透、心思缜密,同时也软 弱、敏感、意志不够坚定。”贺常君说。“我想她是喜欢你的,但不是 非你不可。因为在爱你之前,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于锦铭思索片刻,问:“爱是不求回报的,对吧?”
“ 也可能是有缘无份。”
“ 你讲得我开始害怕了,”于锦铭说,“就像有时候,我会害怕,怕以后 的人骂我们是懦夫,不放一枪就让出了东北。”
“ 不会的,锦铭,我们迟早会回去,哪怕为此付出一辈子。”贺常君缓 慢且坚定道。“很多事,要等我们死后才有答案。” 于锦铭裂开嘴,痛饮一大口酒水,继而放下玻璃杯,两手撑在桌面, 搭成金字塔的形状。
“ 常君,就算你是那边的人,我也会放你走。”他眯起眼,像只尾巴蓬 松的红毛狐狸。“你是我的朋友,我从不背叛朋友。”
贺常君的手缓缓攥拳,略显哀愁地笑了。“少说大话。”
“ 是在说大话,”于锦铭轻轻笑,“但不是说假话。”
贺常君垂眸,看向盘中淌着血水的肉块,没说话。
吃罢饭,出了餐馆,街上似是起了夜雾。两人站在雾气弥漫的街道, 恍惚是在梦中。水雾悬在半空,一片灰白里,孤零零缀着两盏鹅黄色 的路灯,如同两轮晕开的圆月。
于锦铭坐到驾驶座,亮起前方的车灯,好巧不巧,两道刺眼的灯柱笔 直打在贺常君的胸膛,如同两柄利剑插入他的心口,又在身后划出几 道扭曲的黑影。于锦铭探出车窗,挥挥胳膊,示意贺常君上车。
“ 不了,我还有事,”贺常君提着皮包,说。
于锦铭挑眉:“大晚上的,不用我送你?”
“ 我去找谭小姐,你也要送吗?”贺常君反问。
“ 行,那我回家。”于锦铭连连说着,开动汽车。
贺常君目送于锦铭远去,接着一个人沿法大马路走到南京路,乘有轨 电车。电车人挤人,走到一站,便“铛——铛——铛——”地响铃,眼 前一阵明、一阵暗,霓虹灯轻轻搔着他的面皮,透着股脂粉香,难怪 说上海的夜景是天下一绝,原是佛教的孽镜地狱。
不知不觉,到公寓楼下。入夜,别处都消沉了,这儿却像刚睡醒,家 家户户的窗口都亮着灯,不是夺目的光,而是被绸的、麻的、棉的、 丝绒的窗帘,欲盖弥彰地掩了半边。那没拉严实的缝隙里隐约传来嬉 笑打闹声,如一座红粉魔窟。
贺常君上楼,走到谭碧的家门前,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一阵拖鞋的趿拉声,她问:“谁?”
“ 是我。”贺常君手心贴着房门。
谭碧开门,身上披一件宝蓝色的丝绸睡袍。那袍子没有系带,松松挂 在身上,软料子,她身子稍一动,便能从丝绸变化的纹路上看出女人 胴体的轮廓,一道一道,涟漪般变化。
“ 你怎么来了?”谭碧放他进屋。“有急事?”
“ 算不上,”贺常君不知说什么,便随意捡了件事讲,“锦铭回来了。”
谭碧揶揄地瞧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去厨房给他倒茶。
她觉得自己对他的来意再清楚不过,一个男人,大晚上来她这儿,又 是独身前来,不为那档子,还为什么?贺常君这人,她不反感,甚至 能说喜欢,他要是想和她当一夜夫妻,她不打算拒绝。毕竟,她的身 份摆在这儿。说好听点,是沪上苏小小,是艳压上海滩的交际花,难 听点,也就是张开腿卖的。
可谭碧心里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总觉得自己要是跟他真发生点什 么,反倒是很值得惋惜的一件事。
她端着水杯折回来,见他端坐在会客室的沙发,随身皮包放在膝头, 两腿紧闭,真是处子该有的模样。
“ 于少爷怎么样?”谭碧半蹲,茶水端到他跟前。
“ 瘦了许多,”贺常君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又说,“苏小姐呢?回来了 没。”
“ 我还不知道,但应该就这几天了。”谭碧一撩衣摆,席地而坐,手肘 撑着茶几。“怎的,于少想得紧?”
“ 没,是我想问。”贺常君轻声说。“谭小姐,我本来很反对他们,尤其 反对锦铭,因为我知道,他对苏小姐的爱,远比苏小姐对他来得浓 烈。是他一直在付出,跟一条小狗似的,不停摇尾巴,讨女主人欢 心……可他太认真,我也忍不住信了。某种意义上,锦铭是个很单纯 的人,付出从不求回报。日后,倘若中日两国开战,锦铭不幸为国捐 躯,七尺之身在九天焚烧,苏小姐能为他流一滴泪,对他而言,便已 经足够。”
“ 你这么说,只因你不是女人,”谭碧撑着茶几,缓缓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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