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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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花凋 (上)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应答声,苏青瑶歪头夹住电话筒。“在吗?阿 碧。”

“ 在。”谭碧使劲咳嗽两声,像要把哽在心里的浊气呕出去。“你回上海 了?”

“ 今天刚到,”苏青瑶说,“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 没,夜里忘关窗户,被风呛到了。”谭碧说着,回身看向窗户。黑紫 的帘幕微微起落,似人的呼吸。“你这电话来得太不凑巧,稍早一些, 贺医生还在这里,能帮你给四少带两句话呢。这段时间没你的消息, 可把他急坏了。”

“ 他,还好吗?”苏青瑶压低嗓音。

“ 还好。”谭碧说。“你不在的时候,他回了趟南京,据说是于将军病 了。贺常君说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 这样啊。”

谭碧调侃:“怎么,想他了?”

“ 也不算,”苏青瑶睫毛低垂,手绕着电话线,一圈一圈缠在指尖。

她安静片刻,又缓缓开口:“阿碧,你可以帮我找一个律师吗?”

“ 律师?”

“ 我打算和志怀离婚。”苏青瑶道。

说完这句,她恍惚许久,方才继续:“阿碧,以现在的情况,要是我单 方面提出离婚,得打官司。可他从没打过我,没有虐待我,让我吃不 饱饭、穿不暖衣,对我的父亲也很恭敬……这样的离婚申请,法院很 可能不答应,家和万事兴嘛。所以我想找个好点儿的律师——试试看 吧。如果诉讼的过程中,他同意和平地分开,那就撤销诉讼,自主离 婚,那个简单些……我不分他的财产,不问他要抚养费,戒指也退给 他。至于聘礼……这个我还不晓得该怎么办,那笔钱在我爹那儿,肯 定没法退还,实在不行,我打个欠条给他……”

谭碧不作声。

“ 我这次回合肥,看到家里的女眷,总觉得恍惚,像看到了未来的自 己。你知道吗,有时我回忆从前在杭州的日子,也是这般恍惚,好像 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做,总之不明不白的,时间就从指缝流 走了。”苏青瑶说。“这几日,我总做梦,梦到与志怀撕破脸,他叫我 滚出去,大骂我是不要脸的贱货。我明知是梦,却还是泪流满面,兴 许是因为我还爱他,毕竟他是我生命中第一个男人······是我对不起 他,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妻子。” 夜深了,只亮着电话机旁的这一盏灯,灯光之下,女人如一面矮矮的 白墙,爬满了藤蔓的阴影。

谭碧咽了咽嗓子,艰涩问她:“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 我预备去各大书局碰碰运气,最好能做一个全职的校对员,不行便去 百货大楼,或是当电话接线员。”

“ 瑶瑶,太不值当了。你倒不如一剂猛药毒死徐志怀,当个富有的寡 妇!”谭碧听得心酸。“男人的德行我最清楚。瑶瑶,你与他离婚,他 难道会伤心?你不分他的财产,不要他的抚养费,难道他会感激?大 错特错!不出一年,他便会另娶美娇娘,在背后同新人笑话你,骂你 不识抬举哩!我是最反对你离婚的,再不济也是改嫁。论手腕,于锦 铭是嫩了点,可他真心对你好,你只管享受呀。”

“ 我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我会为了生活,出卖身子,到窑子里 接客吗?会被奸人掳走,会被地痞强占吗?会到街边讨饭吗?我全都 不知道。”她无比镇定地说着那些吓人的话。“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算 我自食恶果。”

说完,两边都静了许久。

寂静中,苏青瑶深吸一口冷气,酸意阵阵漫上鼻腔。“阿碧,我告诉你 一个秘密,你不许跟别人说,也不许笑话我。”她嗓音胆怯。

“ 好。”

“ 在合肥的那些天,有一晚,他吃醉了酒,拉着我的手说,我是他的小 抽屉……这是他对我说过最甜蜜的话了。我很开心,那一瞬,我好想 永远和他这样生活下去。”她说,有一点哭腔。“这样的想法吓坏了 我。我怕他是在说糊话,是心血来潮。等我们回到上海,他还会一如 既往地嫌我蠢笨,说我太幼稚、太愚蠢、太天真,什么事都做不好。”

“ 你不笨,瑶瑶。”谭碧安慰。“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

“ 阿碧,如果他这话说得早一些,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未 等谭碧回答,她便泪光盈盈地笑了。“呵,我在说什么傻话,破镜难 圆、覆水难收,错已经犯下,还谈什么回头?不是他的错呀。是我, 我辜负了他。可总有些事,明知是错事,还是犯傻去做了。”

谭碧眺望着窗外漆黑的天,极远处,有一两点霓虹灯闪烁。她沉默着 低头,睫毛颤动,半晌才说,“别哭,别哭,我支持你,只要你下定决 心。哪怕天下人反对,我也会站在你这边。”

苏青瑶道一声谢。

她挂断电话,将电灯啪得一关,上楼。眼前一片黑暗,好似无垠的大 海,耳畔隐约传来秋夜飒飒的树叶摇动之声。她走进卧房,见一点微 弱的光亮,是他留的灯,在床头的珐琅灯下。

徐志怀已经睡下。

苏青瑶上床,靠着软枕,借灯光打量起丈夫的睡颜。

她冷不然回忆起自己第一次正式见他,也是第一次与他约会的场景。

是在家里。父亲为了招待他,拿出家中最好的茶叶。后母则破天荒地 打开妆奁盒,说要帮她梳妆。苏青瑶很不高兴,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 要嫁人了,还是一个她从没见过、从不了解的人,因而一直垮着小 脸,娃娃似的任由大人摆弄。

约莫下午三点,钟声响起,过不久,门关传来门铃声,一下、两下, 未到第三下,父亲便殷切地开了门,迎他进屋。苏青瑶坐在镜子前, 侧耳听着门外隐约的说话声。男人话不多,说两句便会停顿很长一段 时间。

苏青瑶有一句没一句地辨认他低沉的嗓音,渐渐有种从未有过的触动 从心脏萌芽,紧紧得往喉咙走,像要一直爬到舌头,再从那儿开出一 朵花。

正巧,继母要去找珍珠发夹。苏青瑶趁机跳下板凳,蹑手蹑脚地开了 门,趴在地板,打二楼木栏杆的缝隙,朝客厅张望。那个男人穿着得 体的西服,打着深蓝色领带,双手交握在膝头。

他似是察觉到少女好奇的目光,不由抬头朝她的方向看去。苏青瑶的 目光触到他的眉眼,吓得连忙缩回,耳根痒痒的。她趴在地上,疑心 他瞧见自己了,心一横,干脆披散着长发,跑到客厅。

想来……那种感觉大约是喜欢吧。

过去太久,连她自己也不敢确认。

苏青瑶想着,鬓边一缕乌黑的长发不慎落上他的眼皮,她急忙去捋, 紧接便是一滴微凉的泪,毫无征兆地落在男人的面颊。

她俯身,伏在他温热的胸膛,数着强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

过了几日,徐志怀要去见威尔逊爵士,商量转手纺织厂的事。现如今 丝织品的价格被日货打压,再加几月前丝厂工人集体罢工,停工损失 颇大。不少工厂选择及时止损,停办工厂。能在这个当口将纺织厂卖 掉,也算甩掉烫手山芋,可惜最初振兴国货的口号,经过这一通折 腾,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青瑶替他张罗礼物。她经过多方打听,了解到威尔逊太太最爱收藏 明清古董,几经周折,苏青瑶给他找来一个乾隆年间的粉彩镂空瓷 瓶,又四处赔笑,终于搭上线,请到威尔逊太太去沙逊大厦顶楼的花 园阳台喝下午茶。

尽管如此,交涉依旧不大顺利,徐志怀早出晚归,成日不说一句话。 苏青瑶心知他眼下困难,预备等过完年,再提他们感情上的事。

这样又过一个礼拜,正是十月,报童来送当月校对的稿件。苏青瑶拆 开信笺,发现里头没有手稿,反倒有一封言辞恳切的解聘信。

信中说,由于本刊被当局查禁,不得出版,故而解散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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