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玩偶之家
“ 荒唐!”
“ 你以为我说这话,心里好受吗?讲这些,不是想和你吵架,我们已经 争吵过太多次了。”苏青瑶泄出一口气。“先这样吧,我今晚去谭碧那 儿过夜。”
“ 好了,不要那么幼稚。”徐志怀起身,不自觉重复。“苏青瑶,我还不 够你随你的心意吗?你要和谭碧做朋友,我答应了。你要找个事情 做,我从没阻拦。你要去上学,我也帮你弄好。你现实一点、理智一 点,好不好?”
说完,他叹息,又道:“还不够吗,阿瑶,我所做的一切,我们、我们 ——”
突得一下,男人哑了。
心微微疼,像指甲的边缘处长出许多毛刺,原是用镊子轻轻撕扯,然 而一不留神,拉出一片鲜红的血肉。
“ 对不起,这是我的问题,绝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苏青瑶抬头,眼 里蒙着水雾,一眨不眨,生怕雾凝成了雨。“相反……志怀,你在我心 里,也一直都很好。”
徐志怀薄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一动。
他不明白,这么多年,他有什么地方亏待她了?令她敢这样羞辱他, 把当他傻子耍?都这样了,他竟然还仔细考虑过要不要算了,只要她 真心悔改,他愿意假装这些事从没发生过——这或许是一个巨变的时 代,可他早已不是能再革新的人。
钟在走,滴答滴答。
“ 那是为——”
话未说完,苏青瑶抢先一步。
她颤声,同他道:“你知道吗,从前我一直希望你能像现在这样,留下 来陪我说说话。就和你在合肥时,说的那样……如果当时真是那样就 好了……可惜没有如果。”
“ 从前,你是说在杭州?那时候你才多大,我有什么好跟你说的,向你 抱怨我工作上的事吗?”
“ 不一定非得是工作上事。”苏青瑶缓缓说。每说一句,便有一股血味 涌入嘴里,杜鹃啼血般。“我想知道你这一天过得怎么样,遇到了什么 人,发生了什么事。我也想让你知道我过得怎样。可你不屑于让我知 道你的想法,也不屑于了解我的心思,好比我是你养的一只鸟、一只 猫,你叫我吃好喝好,穿好看的衣服。而我要在你闲暇时,逗你开 心。志怀,如果一对夫妻,连关爱彼此都不肯,那为什么还要在一 起?”
“ 我说了,那是因为你太小,根本不懂我的想法——哪怕现在,你依旧 跟个小孩子一样,在说糊话。你不了解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苏青瑶垂眸,轻轻一笑。
她知道他不明白,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明白,他甚至会觉得她是个贱 货,背叛了他,还在这儿竟说些疯话。
“ 好吧,那我祝愿你早日找到一个真正的女人。”话音方落,她转 身。“很晚了,我该走了。”
徐志怀没动。他以为她会和从前一样,躲到楼上,哭一阵,哭完就好 了。可见她头也不回地往大门口走,徐志怀莫名有些慌。
“ 青瑶。”
她没理。
“ 苏青瑶!”他又喊一声。
她依旧没理。
钟在走,滴答滴答。
徐志怀宽阔的肩膀微微耸立,神色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挣扎中。
很快,她走到门关,突然转身,看向徐志怀。
他张嘴,预备说什么。
还未吐出一个字,钟声冷不然闯入。“铛——铛——铛——”,如同吭 哧吭哧驶进桃花源的火车,滚滚浓烟里杀出铁浆和洋火浇筑的骑兵, 挥舞着刀枪剑戟,誓要将一切都砸个稀巴烂,什么父子亲、什么夫妇 顺,全要和阻挡铁轨的坟墓一起被碾碎了。
他们在震荡的钟声间彼此相望,隔着几步,又隔了很远。
许久,钟声渐息。
她离开了。
房门发出一声轻轻的叫唤。
他没拦。
走出家门,夜连夜,不知几更天。
苏青瑶走出巨籁达路,一路向左,寻着路灯去找公用电话亭。今夜的 月亮和泪珠一样,大而明亮,摇动的树影间,偶有一两声鸟鸣。她走 走停停,直到高乃依路上一处正在修建的教堂,终于累了,手一撩旗 袍摆,卡在腿窝,蹲在街边。
秋风抚过行道树,将满树的叶子撩拨瘦了。
苏青瑶静静听着盈耳“沙沙”声,一直蹲到脚发麻,才起身,掸掸灰 尘,朝租界的警察厅走去,预备问他们借电话。
到警察局,大堂到处亮着电灯,接待处只留一个年轻小伙。
苏青瑶走上前,好声好气地央求了一会儿,借来电话,拨给谭碧。
叫接线员转接过去,却没人接,又等了许久,依旧没声儿。
正在这当口,两三个巡警拷着一个粗粝的男人进来,路过苏青瑶,与 同事嘀咕了几句。苏青瑶顺势打量起那被捉来的犯人,看着像拉洋 车、搬砖头的苦工,却穿了身读书人的长衫,不过那长衫已经很旧 了,上头打着两个补丁,一个在心口,一个在后腰。
少顷,新进来巡警直起腰,又朝其他人动动脑袋,示意将犯人带走。
苏青瑶有些好奇,放下电话,试着与那位将她带来警察厅的巡警攀谈 起来。
巡警瞥她,道:“几个密谋罢工的,据说跟共产党有关,躲租界来 了。”
说罢,他鼻子一哼,牛打喷嚏似的,又粗着嗓子问:“你电话打完 没?”
苏青瑶连忙摇头。
她深吸一口气,摁下于锦铭公寓的号码。
未等这口气吐出去,电话便打通。不知为何,那头一阵一阵的杂音, 像脚步声来了又去。苏青瑶不敢出声,紧紧攥着话筒。
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于锦铭的声音:“喂,哪位?”
“ 锦铭,是我。”苏青瑶轻轻开口。
于锦铭语气骤然和软,“怎么了瑶瑶,这么晚打电话来?”
“ 我在法租界的警察厅,”苏青瑶抿唇,“你能不能来接我?”
于锦铭顿了顿,说:“刚好,我正要去接常君,他还在谭姐那儿。这 样,我先来接你,然后我们一起去谭姐那儿,好不好?”
苏青瑶听了,一下吐出那口噎在嗓子里的闷气,道:“好,麻烦你 了。”
他带着些许苦涩,笑道:“瑶瑶,别这样跟我见外,其实我也……帮不 到你什么。”
放下电话,苏青瑶抬头看向挂在墙壁的圆钟,已是子夜。
是的,子夜了,徐志怀掀开袖口,低头瞄一眼手表。
他仍坐在沙发,面前放着工厂的财务报表,茶水喝到一半,早已凉 透,却没再添。他放下左手,继续看白纸上密密麻麻的油印字。
与威尔逊爵士的洽谈,是徐志怀自创业以来,从未有过的不顺。
英方应是听说上海纺织业集体降薪时,他厂里的女工集体罢工,手持 武器堵了他的车,险些将车砸得稀巴烂的事。两方会谈,对面竟提 出,接手的前提是人员整合,说白了是叫他厂里的合同工滚蛋,换一 批包身工上来。
徐志怀自然不肯,只说可以开除当时参与罢工的女工,其余的人,得 按合同办,他不出这个遣散费。至于转手后,威尔逊爵士想不想留这 批工人,以及用什么方式赶她们走,与他毫无关系。
英方见徐志怀态度坚决,立刻改了话头,说接手纺织厂的事,董事会 内部要再讨论。
他们清楚,早两年形形色色的公债库券吸光了老百姓手里的现银,接 着在去年突然暴跌,导致物价飞涨,中国本土生产的货物水涨船高, 进口货因是大工厂生产,反倒成了实惠的商品。火柴厂,肥皂厂这类 日用品倒闭一批,然后就轮到了缫丝厂,纺织厂。
又恰逢沪战,四里八乡的人全涌到上海,人力从未有过的廉价,而物 价是从未有过的高昂。好几万的机器搁在厂里就是废铁,可他开工一 日,发一日工资,就是往无底洞里扔金子。
洋人那点心思,徐志怀一清二楚。
他若不管工人死活,自己拍屁股走人,从此不当老板,行得通。可他 真不甘心。他参加过五四,见证过五卅,呵,谁没年轻过呢?在他之 前,有崇拜康有为的青年,有跟孙中山建国的青年,各式各样的青 年。一浪接一浪地打过去,转眼消散无踪。徐志怀早已对震天响的口 号失望,如果说有什么是真切能拿在手里,唯有实业……
“ 先生,这么晚了,我们要不要去找一找太太……万一遇到歹 人……”小阿七怯生生拎来一壶热水,将泡了又泡的茶杯再度注满。
徐志怀瞥她,手边伸到内兜,去拿香烟。
“ 太太也不是真心说那些话的。”小阿七鼓足勇气,继续说。
“ 随她去。”烟叼在嘴里,徐志怀低头又看一眼表。“大晚上的,能走多 远?”
小阿七嘀咕:“都快一个钟头了。”
徐志怀夹住还未点燃的香烟,手指使劲,突得一拧,揉碎它。
“ 叫司机把车开出来,我去一趟警察厅。”他分明面向小阿七,可目光 穿透她,落在一个虚空的点上。“你们带上灯,把附近的几条街都找一 遍。”
说罢,徐志怀皱着眉,掸去掌心残留的烟草,自嘲似的笑一下。
“ 还以为在合肥……我们已经和好了。”他对自己说。
【IF线番外】此地空余黄鹤楼 (上)
【出轨前,谭碧给了苏青瑶一个钥匙。如果苏青瑶没用那个钥匙,没 有打开那扇偷情的门,会发生什么?】
苏青瑶正思考一件事,关于怎样躲避苦药。
在 1934 年的秋季。
起因是徐志怀想要个孩子。
他知道,便委婉地提出,要从家族里过继一个来。她本打算同意,可 真等那孩子被吴妈带到跟前,她又慌得拿不稳茶杯。货物般被运到陌 生人家中的幼童,要成为她的孩子,叫她母亲……这算什么?
没别的办法,孩子总是要生的,周围人都安慰她,她年轻,要个孩子 很容易。
就这样,喝药成了她的课业。
临近年关,工厂停工,徐志怀留在家中,一直待到元宵。他带她出 门,看灯、看烟火,逛庙会,药是照常喝,但含着麦芽糖,尝不出苦 味。徐志怀知道她体弱,本不抱希望,想的还是过继,或是去领养。 可日日喝,竟也发生了奇迹。到气温回暖,她开始孕吐。
凡知道的人,都很高兴,没有人不高兴。
自此,苏青瑶停了一切活动,只管在家观察肚皮,看它一点点变大, 仿佛结果,要把花的养分统统吸干,然后从虚空中拉出一个生灵。
那年夏天格外热,她怀着孕,双足发面似的膨胀,尤其是残缺的那只 脚,像个畸形的瘤子,黏在她身上。痱子粉没日没夜地往身上扑,脱 发,还吐,常常吐到两眼发黑,躺在浴室,数天花板的马赛克瓷砖, 一如睡在阴凉的停尸间。
徐志怀忙于扩展业务,很少在家。有一回,他回来取文件,看到她吐 完了,躺在地板,死去多时般一动不动。他叫小阿七过来,扶她上 床,之后匆匆走了。
等夜里回家,他盖住她的眼眸,轻轻说,只生这一次,不要第二个。
其实她连这个也不想要,但肚子已滚圆,这话说不出口。
怀胎十月,儿子出世,苏青瑶如释重负。
徐志怀给他起名——徐明荐。
上则顺于鬼神,外则顺于君长,内则以孝于亲,如此之谓备。唯贤者 能备,能备然后能祭。是故贤者之祭也,致其诚信,与其忠敬,奉之以 物,道之以礼,安之以乐,参之以时,明荐之而已矣,不求其为。
明荐。
字玉絜。
来到人世的头一年,孩子离不开母亲。
苏青瑶自觉地搬到婴儿房住,离卧房很远,在走廊的另一头,以免婴 儿半夜啼哭,打扰到徐志怀。他去年将纱厂转给了英商西泽克,如今 忙着搞通讯制造业,要早起。
婴儿房布置得洁净又柔软,如同蚕茧,拉上帘子,就像蚕吐着丝,将 人一点点包在里头,分不出春、夏、秋、冬。
她把这话讲给徐志怀听。
徐志怀抬眸,眼珠子上移,瞧了一眼。
“ 要不要去看电影?”
说完,他给了她一些钱。
当晚,苏青瑶把孩子交给小阿七和吴妈,独自去了电影院。她留到夜 场看最后一场的米老鼠,归来天幕漆黑。徐志怀已经到家,脸色不大 好。吴妈抱着孩子,埋怨她不该出去那么久,孩子哭了一天,嗓子都 哑了。
苏青瑶听闻,径直上前抢了孩子抱到怀里。孩子又哭了,呜呜哇哇, 简直是个来寻仇的魔鬼。她听着,心里发毛,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怨 气,转过身,似是打算把他扔到房间里,关起来,最好能塞回肚皮, 叫他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可恶,可恶,可恶——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孩子可恶?
徐志怀吓一跳,几步追上前,手臂使劲揽住她的肩,眼神则示意小阿 七抓紧把小少爷抱走。苏青瑶扬起脸,望向徐志怀,又从他漆黑的瞳 仁里瞧见了自己的倒影,惨白的脸,满头的汗,耳畔一对翡翠珠,前 前后后摇晃。
她愣愣望着,突然,身子一软。
再醒来,已是午后。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如同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紧贴 脸颊。徐志怀守在她身边。他用冷毛巾替她擦脸,说她发烧了,睡到 现在。
过很久,徐志怀皱起眉,又沉声说:“青瑶,你是当母亲的人了,别那 么任性,好不好?”
一阵沉默后,苏青瑶喉咙里撕扯出一声:“好。”
万幸,孩子长得很快。
尽管无人帮助,她还是竭尽全力挺了过来,和每个女人一样。
人们都说,明荐长得像父亲,爷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苏青瑶起初不 觉得,总抱着他上下打量,想从孩子的脸上挖出些自己的影子。她是 小圆脸,孩子也是,她是杏仁眼,孩子的眼睛也又大又圆……可惜孩 子越长越大,圆鼓鼓的脸蛋里生出棱角,越来越不像她。苏青瑶也慢 慢接受了。像父亲也好,他的父亲相当英俊。
明荐开始识字那年,是 1937 年,日军打开山海关,刀锋直至中原, 大军南下,再度朝吴淞口开炮。
战争开始。
徐志怀指挥员工将厂内的机器运入租界,尽可能在日军攻占前,留下 空厂。公司人手不够,苏青瑶便将儿子托付给小阿七,带佣人一起帮 忙。转眼,日军突破大场放线,国军节节败退。财务坚守到最后一 刻,清了账,才请辞。徐志怀也遣散所有员工,带着她躲入租界。隔 一条河,那头炮火如烟火,这头锣鼓似枪声。
在租界尚不足月,徐志怀得知国军将沿南京沪铁路一线撤出上海,当 即决定,带全家人离开。因是逃难,一切从简。小阿七留在上海,吴 妈回宁波老家避难,短短几日,别墅人去楼空。 他们从租界启程去金华,途经宁波,徐志怀匆匆回了趟老家,给母亲 上香磕头,又留下钱财分与叔伯。在金华住了半月,听闻前线战况不 利,动身往内陆去,又经浙江衢州,江西赣州。
在赣江,有一段艰难的水路。逃难者太多,一群人工蜂般挤上船,苏 青瑶紧紧抱着明荐,蜷伏在船舱最里。正是十一月,快入夜,江面温 度骤降。徐志怀脱下大衣,盖在妻与子的身上,独自挡在他们身前。 船夫将小船停靠岸边,下了锚。江雾弥漫,夜风阵阵吹来,船舱内的 众人在摇动的水波中勉强睡去。半夜,忽而有犬吠。众人惊醒,明荐 也醒来,缩在苏青瑶怀中,呜呜要哭。苏青瑶紧紧捂住他的嘴,眼泪 一颗颗落在他的脸上。远处的灯光越逼越紧,等到眼前,幸好,虚惊 一场,只是过往的船只。第三日,他们上岸,坐驴车进城,便听上海 宣告沦陷的消息。
如此,又过广西、贵州,至重庆。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1940 年,战事陷入焦灼。
多年后的人将这段日子称为黎明前的黑夜。可在当时,只是黑夜。
留在上海的工厂半数被炸毁,侥幸躲过一劫的,也改换姓名,无法追 回。徐志怀大抵是挫败的,可他从不说,她也只靠猜。日子好似平稳 下来,一家三口住进一栋洋人转手的洋房。儿子越长越高,快到读小 学的年纪。苏青瑶总觉得自己很忙,又不知在忙什么,唯一记得的, 是参加晚宴,替前线将士募捐抗战费。
某个冬日,落着雪的夜晚。
她在空军的募捐宴上,偶遇于锦铭。
听身旁的贵夫人说,他战功卓越,已荣盛队长,两个月前不幸负伤, 从前线退到后方疗养,如今痊愈,不几日又要奔赴沙场。 苏青瑶隔着人群望向他,于锦铭似有所感,转回头,也看到了她。短 暂的对视,谁也没靠近对方。到晚宴结束,有个士兵模样的人拦住 她,说雪太急,小队长想问问夫人,他能否送她回家。
苏青瑶答应了。
再见面,心如止水。
七年,足够改变所有人。
错过就是错过。
雪粒子打在车顶,恍惚戏曲开场前的鼓点,只是这鼓点敲了一路,也 听不见一声哀转的戏腔。
招摇的斯蒂庞克轿车停在路边。
于锦铭要来一把漆黑的大伞,撑开,绕到她这边,替她开车门。
于是又走过一段路,依旧默默无言。
他穿着过膝的军大衣,手套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伞高举,始终慢她 半步。雪声窸窸窣窣,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像在挠痒。
于锦铭送她到门关,映出雪光回望,只见来时的路上,留下了一串长 长的脚印。
她轻言道别。
他微笑,俯下身,面颊轻轻贴上她的,极短的一瞬,稍纵即逝。
“ 晚安。”他说。“苏小姐,晚安。”
第二日一早,空军奔赴前线,而苏青瑶直到一周过去,才知道这个消 息。彼时,明荐正掰着手指算数,稚嫩的嗓音念念道:一加一等于 一,二加二等于四……四个月后,新的报纸送来,翻开,于家次子驾 驶战机与五架敌机低空缠斗,击落两架后,机身多处中弹,最后关 头,他放弃跳伞求生的机会,选择驾驶飞机撞向日机,壮烈牺牲。
苏青瑶放下报纸,失神片刻后,她撕下那页,又觉得太大,便拿起剪 刀。
刊印的照片模糊不堪,她越剪越小,这下更看不清了。
她扔下剪子,将两个拇指大的相片夹进书中。
徐志怀很晚才回来。
车开到楼下,苏青瑶从二楼的阳台往下望。
春风沉醉的夜晚,空气里浮着游丝。随着刹车声,后座车门忽得一 开,下来一位短发女人,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发型,穿一身镶满水钻的 浅粉色舞裙,在车灯的余光中,慢慢摇曳着。宛如一枝粉芍药,轻盈 地张开花瓣。下一秒,徐志怀也从后座下来。他扶着车门,冲她俯身 道别,随后上了台阶。女人朝他招手,又说了什么,苏青瑶没听清, 但神情非常亲昵。
她匆匆到楼下,迎接丈夫。
徐志怀喝了不少酒。
他张开双臂,苏青瑶熟稔地替他解领带、脱风衣。男人垂着脸,定神 瞧了她好一会儿,冷不然一笑。
“ 怎么了?”苏青瑶问。
他撇过脸,只管继续笑。
苏青瑶抿唇,挂好大衣,转回来时,突然问他:“志怀,我去把头发剪 短,怎么样?”
“ 不许,你长发好看。”这答得倒是挺快。
苏青瑶懒得搭理他,进浴室放洗澡水。
那天晚上,苏青瑶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坐在看守所的里,鬓角靠着围栏,浑身湿透了,又冷又 重。而徐志怀站在监牢外,也是半身雨。她仰头,看向他,既熟悉又 陌生。
苏青瑶嘴唇动动,说不出话。
只听男人冷冷一笑,自嘲且轻蔑地开口:“苏青瑶,你我夫妻四载,原 是我误你青春。”
惊醒,天还未亮。
她躺在床上,听着丈夫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他若是移情别恋, 爱上了某个美丽的女子,她是否就能从中获得一个解脱?
【IF线番外】此地空余黄鹤楼 (下)
于是,苏青瑶开始了等待。她等,一直等,等到 1945 年,天皇宣布 无条件投降,她收拾行李,一家人回到上海。
十月的某一天,徐志怀回家,突然叫她收拾行李。
他说:“要打仗了。”
“ 怎么会,不是刚胜利……”
“ 逐鹿中原。”
于是,他们又匆匆乘坐渡轮,前往香港。
自那之后,大陆的消息,就成了一个信号不佳的电台,偶尔传来一两 声或喜或悲的呜咽,比如内战爆发,比如败退台湾,比如新中国成 立……
搬到香港,生活重回安宁。
有天,她收拾旧物,翻出一本旧书,里头飘出一张枯黄的纸片。
苏青瑶捡起,看着那张从报纸剪下的人像,愣了很久。
她已经完全不记得男人的样貌,只能勉强回忆起,他很高,是个混 血,有着琥珀色的眼睛和棕褐色的短发。外头传来明荐的声音,他新 写了一幅字,是徐志怀要求的。在一张新如积雪的卷轴上,两排墨 字,恍如两人并肩而行,留下了一串淡淡的足迹。徐志怀问儿子写了 什么,徐明荐说,“昔人已随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对谈声细微,苏青瑶垂眸看向黄到枯萎的纸张,起身将它丢进垃圾 桶。
明荐成绩很好,念完高中后,极顺利地考上了香港大学。徐志怀不大 满意,他认为男子当志向远大,而非囿于岛屿。苏青瑶温声细语,劝 他等明荐大学毕业,要读研究生,再赴美留学也不迟。徐志怀又责怪 她太宠儿子,苏青瑶只笑笑,不说话。开学前,苏青瑶送儿子去,她 人生头一次步入大学。可惜没待多久,就被儿子撵回来,十七岁的少 年,身边跟着母亲,觉得丢人。
回来,她准备晚餐,等徐志怀回家。
饭桌上,苏青瑶冷不丁说:“志怀,我去上大学,怎么样?”
徐志怀瞧她一眼,觉得她奇怪。
苏青瑶垂眸,低下脸,嘴角挂着笑,同他解释:“有点舍不得明荐”。
徐志怀摇摇头,柔声埋怨她:“慈母多败儿。”
其实说出口的那一刻,苏青瑶也在笑话自己。她已是四十岁的老女 人,却还一天到晚说胡话。
等他吃完,她与佣人一起收拾碗筷。徐志怀在客厅看报表,淡酒与烟 早已备好,只等他伸手。到点上床,各睡一边,老夫老妻,年少时的 旖旎早已零落成泥碾作尘。夜里有雨,打在庭院的芭蕉,苏青瑶数到 天明。
夜连夜,雨连雨。很快,明荐自港大毕业,听从父亲安排,去哈佛深 造,读的经济学。这次苏青瑶只送到机场。有几次,苏青瑶提出想去 看看,但都被徐志怀否决。他责备她太溺爱儿子。
徐明荐二十五岁成婚,和他父亲一样。新娘是香港富豪的千金,二十 二岁,刚从大学毕业。徐志怀依照旧俗将婚事登报,向社会各界宣告 这段婚姻。婚礼隆重而喜庆,苏青瑶身处其中,像看了一场匆匆的烟 火。眼前的生活光怪陆离,而她的眼眸却日益呆滞。过几年,徐志怀 宣布退休,将公司移交给明荐。又过几年,她当了奶奶,可惜,孙子 也不像她。
转眼到 1969 年,香港政府公布“一夫一妻制”婚姻法案,彻底废除纳妾 制,并于两年后正式施行。
几家欢喜几家愁。
是日阴雨。家中的帮佣请假,苏青瑶泡了一壶绿茶,端去书房。徐志 怀在看报,窗外雨声潺潺,好似一把新做成的折扇,展开来,扇面洁 净,不沾半点油墨。
她沉默地听了会儿雨声,忽然问起重庆的那个女人,不太记得具体的 样貌,只说很美丽。昔年在二楼惊鸿一瞥,见那人从车门里斜斜地开 出来,长裙、胜利卷,冲他回眸一笑,甚是烂漫。
过去太多年,徐志怀压根不知道她在说谁,只叫她别瞎想,什么都没 有。
这方面,他一向磊落。
“ 这样啊,”苏青瑶浅浅地笑。
口吻却像在说——好可惜。
耗尽一切般,第二年晚秋,她病倒,住进医院。
两个男人给她请了最好的医护,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静养。徐志怀常 来看她,坐在病床边,很久不说话。有时候,他会抱怨,说家里一团 乱,佣人总偷懒。苏青瑶听了,笑而不语,她伺候了他一辈子,掌家 这方面,他是个彻底的门外汉。
他们也会谈起从前。
杭州、上海、重庆、香港,两次淞沪会战,十四年抗日战争,远渡重 洋、漂泊异乡几十载……他们也算共患难、同富贵,伉俪情深。
一次,徐志怀聊起初见她的场景,稚嫩的少女,黑发如瀑,一张珍珠 似的小脸。他说他一见钟情,她不信,徐志怀说自己也不信。所以是 真是假,苏青瑶病的太深,已不想细究。之后,他又提到一个姓于的 家伙,说那个雪夜,他送她回家,他知道。然而苏青瑶想了很久,都 记不起是哪个夜晚。按理说,如此罕见的大雪,她理当刻骨铭心。
可能是真老了吧,她偶然间听到医生说,时日无多。
从冬到春,缠绵病榻,一度昏迷不醒。快入夏,连续落了几日的雨, 苏青瑶唯一的消遣便是听雨。雨声滔滔,梦中是西湖山水,碧绿如 洗。十六岁的她趴在窗边,见春花随流水逝去,绿意一寸寸爬满眼 睑。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苏青瑶猜是徐志怀回家,她想见他,又 怕他责备她幼稚。
脚步声愈发清晰,苏青瑶醒来,是徐志怀到医院看她。
她向他描述那个关乎杭州的梦:山雨似瀑布,映照着连绵的绿叶,凉 气横生。边说,她边用手慢慢比划,绸缎挂在瘦削的骨,也如风雨飘 荡。慢慢的,她说到上海,上海也有一场如此大的雨,汽车泡在水 里,当航船用。也是在那晚,她再一次见到谭碧,如冷火在雨中燃 烧。
她问他还记不记得谭碧。
徐志怀不记得。
“ 是个美到叫人说不出话的女人。”苏青瑶说。
“ 无所谓,反正都不如你,”他讲这句时,相当自豪,简直是自夸。
苏青瑶笑了,胸骨阵阵发疼。
她说:“烦人,志怀,你真的好烦人。”
他也笑了,玩笑似的说:“不许。”
她笑得更厉害,挥挥手,要赶他走,说困了。徐志怀替她摆好枕头, 掌心蹭过她留了一辈子的长发,吻在眉心。
她睡下,没再醒。
1971 年,苏青瑶因病离世,葬于将军澳。
山上的墓园,修了一座小小的坟,坟上雕琢着可爱的小天使。
后来清点遗物。
旗袍,珠宝,瓷器,旧书,未用完的口红,泛黄的结婚照、模糊不清 的毕业照,一本又一本的账簿记录家庭开支……他们扔了一部分杂 物,一部分束之高阁,珠宝分给儿子,叫他未来传给他的儿媳,有些 旗袍捐赠给了博物馆,有些仍留在衣橱,徐志怀偶尔会把玩她留下的 物件,看看两人的照片——也没什么照片,他不爱拍照,连带她的照 片也很少。毕业照是一张大合照,面孔难辨;结婚时有一张双人照; 生明荐后有一张抱着孩子的;战时在重庆有次春日出游,因为难得, 所以笑得很开心;战后在上海留了一张全家福,便乘渡船去了香港; 明荐读中学、考大学;陪他出席英方举办的晚宴……总之,一双手能 数得过来。
相片日益褪色,人也逐渐衰朽。
又过了很多年。
某天,徐志怀发现,她黑漆螺钿梳妆匣的隔层下,压了一张离婚呈 请,上头填满了字,密密麻麻地论述自己的婚姻已破裂至无可挽救。
唯独没上交法院。
徐志怀不明白。
他困惑、暴怒,想将她的魂从阴曹地府里招回来,抓到跟前,质问 她,他对她那么好,她究竟有什么不满意。但他很快平静下来,觉得 她左不过是神经敏感,一时想不开,同他赌气,才写了这些荒唐的 话。她总是这样,幼稚、天真,充满了孩子气。
都不重要了。
一缕香魂已入土,徐先生此生婚姻美满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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