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夜奔 (中)
她掩住自己的眼睛,头垂下去,颤抖得愈发厉害,似是哭了。
徐志怀不由别过脸。
他倚着门框,看着白墙上的一点凹陷,不知是什么时候磕碰到的,指 甲盖大小,像一个疮疤。他望着,眼神渐渐放空,冷不然疑窦起自己 是否正身处梦中。天阴着,窗外传来隐约的雷鸣,“轰隆隆”,由远及 近,令人无端想起注满开水的热水瓶,而他此刻正闷在瓶胆中……他 想大叫,想抡起重物砸碎些什么东西,随便什么东西,好将胸口那股 恶气发泄出去,从这无边的梦魇里清醒过来。
徐志怀唇角一紧,拧回头,冷冷道:“哭什么,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苏青瑶掌心摸过脸上的泪痕,突然抬起头,紧盯着丈夫。
她双眸充血,眼白的一半被鲜红占据,连眼眶中残余的泪水也被浸染 成了胭脂色。
“ 你要真对我好,也不至于结婚这么多年,都不清楚我爹的为人。”她 说。“在他眼里,我最大的价值就是嫁给了你,你是他的金龟婿。你要 送我回家……倒不如昨晚就把我杀了,给我一个痛快。”
“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难堪地步,我还能有什么办法……苏青瑶,你自 作自受。”他又笑,肩膀微微耸起,大抵是牵扯到额头的伤口,笑颜略 显狼狈。
苏青瑶抽气,一行泪水血似的从眼眶流到锁骨,随之湿透了她的心。
“ 徐志怀,我真讨厌你这一点。”她自嘲,喃喃低语。“对你来说,我大 概只是实现你理想家庭的工具。你到了年纪,你母亲病重,你需要成 家,于是你找上了我。而我爹又正好看上了你的钱。”
“ 你想太多了。”
“ 是吗?可这是我的切身感受……”苏青瑶嗤笑,笑声如裂锦。“你不需 要我,就把我晾在家里,当我不存在。等你需要我了,我又突然成了 你的小乖。你心情好,就偶尔赏赐两句好话,说什么一生一世;心情 不好,就轻易地把我扔掉……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何憾于天?何怨 于人?”
“ 够了。说这些有意思吗?看看你做的事,你有什么脸说这些话。”
“ 因为我爱过你!是你不爱我的。”苏青瑶说。“这些年,我四年如一日 地操持家务。记住你所有的合作伙伴,逢年过节给他们送礼,为你讨 好那些富太太,生怕在外头丢了你的面子,怕回了家,你要给我冷脸 看。然而这一切,在你眼里一文不值。我曾经倾尽全力去讨好你,却 连一句辛苦和爱都得不到,凭什么呢?这不公平!”
“ 爱我?爱我就是让我……让我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 我不想这样,”苏青瑶嘴唇颤动,“但我又必须这样。”
太荒唐了,徐志怀气极反笑。“行了,说这么多,不就是想告诉我,你 有多爱他?——差不多得了,别叫我犯恶心。”
“ 至少他不会说我蠢笨。”苏青瑶大口喘气,声音也细微下来。“我真的 很累了,志怀……这种感觉,你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懂。”
少女泪眼婆娑的模样映入眼底,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如此可怜又如 此可恶。
小贱人!小贱人!你的爱就是背叛我吗?徐志怀险些脱口而出。是你 毁了我们的婚姻,是你毁了我!我对你那么好!那么好!我是那 么……
爱你。
俆志怀看着,深色的唇颤动几下……没出声。
算了,他想。她非要这样,他又有什么办法?
“ 现在你说的这些话,一点意义也没有。”徐志怀扶住门框,转身。“总 之——你先回娘家去,冷静一下。其余的,再说吧。”
说罢,他合门。
关门声如同一次枪击。
苏青瑶应声倒地。
她脸朝下,趴在被褥,喉咙发紧,后背剧烈地起伏着,像要把心肝脾 肺全掏出来那般,无声地落下泪来。
一滩泪水浸透床单,手脚也愈发冷了,唯独脑袋火烧似的疼。她早已 决定自己不该再爱他,因为她觉得相爱的人至少要倾听彼此的想法, 如果他都看不起她,又如何能称得上是夫妻。可听到他说的那些话, 她又本能地感到了难以抑制的痛苦。或许是她想通过伤害他来证明一 些他不说出口的东西,或许是她还爱慕他,作为苏青瑶爱慕徐志 怀……如同踩着高跷装了一辈子小脚的女人,脱了尖尖细细的小脚 鞋,反而不会走路了。
太多感情堵塞在喉咙管,她一张嘴呼吸,便翻江倒海地干呕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苏青瑶扶着床榻坐起,从枕头套里掏出一张发皱的纸 条。
是家庭医生偷偷带来的。
上头写着时间、地点,以及一条于锦铭的留言。
他说,他会先挑衅徐志怀,让对方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这边,再借杜 老板的名头,假意从中调和,将他约出。等徐志怀一出门,她便抓紧 从后门逃走,他已经买通了一个打扫卫生的杂役。等到了约定地点, 他会来接她,然后跟贺常君一起,趁夜色离开上海。
苏青瑶攥紧纸条看了又看,最终合上眼眸,一阵死寂后,她拿定了主 意。
她下床,将纸条撕碎,冲入下水道,接着翻出自己这段日子积攒下的 稿费,吃力地从衣柜底下抽出一个皮制的手提箱,打开,悄无声息地 开始收拾行李。
她先去翻首饰柜。柜子最里面有一个落了灰的匣子,打开,是一些金 银玉器,她母亲留下来的,与徐志怀不相干。然后她打开衣橱,取出 几件换洗衣物,裹住稿费和首饰,叠好了放进去。
“ 咔嚓!”苏青瑶合上旋钮,心也为之震动。
她竖起手提箱,坐到床边,头晕得厉害。抬手一摸,火烧云似的,从 额头到脖子,都烧得滚烫。苏青瑶摸了两圈,竟吃吃笑出声。天晓 得,她曾无数次在梦里想过离家的场景,但没有一种像现在这般狼 狈。
的确,正如徐志怀所说,一切是她自作自受。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要去承担。
苏青瑶脱下婚戒,郑重地摆在琉璃灯下。
门缝外,一阵窣窣的议论声。
是小阿七和吴妈。
“ 先生还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真是吓人。”小阿七凑到吴妈跟前,竭 力压低嗓音,声儿柳絮般从嗓子眼往外飘。“唉,你说白天来的那个外 国人是谁啊?你见过没?”
“ 这还不清楚?咱们太太的姘头。”
“ 啊呀,太太吗?不可能的吧。”
“ 哼。我早看出来了,她就是那种不安分女人,活脱脱一个骚蹄 子。”吴妈道。“可怜先生,沾了这么一个不检点的破烂货。”
“ 可是、可是太太人那么好,她做那种事,总归是有原因的吧。”小阿 七小声辩驳。“太太对我很好,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人。”
“ 你个小丫头不晓得外头的世界有多险恶。那些工厂里的女的,一天做 十个小时的工。再看她,吃好的穿好的——更别说乡下的女人了,一 年到头没个歇,伺候老、伺候小,小孩也在水稻田里生。”吴妈冷 笑。“她有什么不知足?先生已经对她很好啦!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阿七,你将来可不能这样,嫁到夫家就要有当媳妇的样子,话要少, 做事要勤快,不要自作主张,更不能和丈夫怄气。你只要肯吃苦,把 家操持起来,生个儿子,等儿子长大了,也成了家,你日子就好过 了……当然,你也要把眼睛擦亮,找个肯吃苦的老实男人。”
小阿七听后,瘪瘪嘴,不吭声。
她觉得吴妈这番话有什么不对,可又说不上个所以然。
恰在此时,楼下响起电话铃,“叮铃铃、叮铃铃”,脆脆的,像薄冰。 小阿七趴在栏杆,朝下望,瞧见先生经过客厅,去接电话。过了会 儿,他折回来,到客房换了身新衣裳,大步出门去了。
吴妈也要去后厨帮忙择菜,留小阿七一人在原处发呆。表针转了一圈 又一圈,终于,到了整点,钟响了。小阿七如梦方醒。
她转头看向卧室,只见房门紧闭,好似坟前立着的一座四方的石碑, 而碑文空空。
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太太是喜欢先生的呀,先生也喜欢太太, 尽管他们从未说过,但她看得出来。分明是两个相爱的人,为何会走 到了这般田地?小阿七想不明白,只觉得有股热气钻进胸膛,烧得心 口滚热。
她走到卧室的门外,踌躇许久,最终鼓足勇气,推开房门。
“ 太太?太太!”她喊。
没有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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