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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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短暂的停留后,警车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声。苏青瑶不确定是不是 于锦铭被抓了,她探头,想朝外瞧一眼。警员却在此刻发动了引擎。 被暴雨模糊的景物在眼前飞逝而过,她就这样以通奸罪被带进了拘留 所。

拘留所呈“十”字形,被中庭分割成四块区域,分别关押男犯与女犯。 打窄木门挤进去,一直踉踉跄跄地进到牢房,她才被警员脱下手铐。 砰的一声,木质的牢门合拢,看守从外头落了锁,关上了小窗。

是个六人监牢,但现在只关押着苏青瑶一人。灰白色的石砖墙壁上嵌 着床板,上头铺一层稻草,因是雨天,摸去总有种若有若无的湿意。 苏青瑶坐到稻草上,旗袍仍在滴水,晶莹的水珠落到小腿,又滑进鞋 里。

浑身都冷得发抖,唯独额头滚烫。

她头疼的厉害,勉强移动僵直的四肢,躺到床上,开始后悔自己没拿 上那瓶醋柳酸片。真躺了上去,苏青瑶才发现稻草里有一股湿哒哒的 尿骚味。毕竟恭桶也放在房间里,它的旁边就是一个铁质脸盆。

正对牢门的是拿来透气的窗户,很高,也很小,只有三两个拳头拼在 一起那么大。苏青瑶将凌乱的长发堆到一起,当作枕头,垫在后脑 勺。她见纷乱的雨水穿过窗户里竖着的铁栏杆,落入屋内,雨丝细 小、透明,恍如飞虱乱舞。

苏青瑶出神地望着雨丝,不知道过了多久,竟昏昏沉沉地睡去。再醒 来,门口的地上多出一个碗,碗里有两个馒头,几筷子腌菜。不知从 哪里跑出来的老鼠撞翻了碗,正扒着馒头碎屑啃食。苏青瑶怕自己眼 花,翻身去看。可那老鼠听到动静,迅疾地逃走了。

兴许是心理作用吧,在拘留所的第一晚,苏青瑶彻夜未眠,光顾着听 老鼠在床底爬来爬去,吱吱叫唤。有几次好像已经爬到了她的耳边, 叫声格外清晰,但她伸手去赶,又只沾了一手稻草屑。

就这样熬到东方破晓,老鼠的鬼影子消散。苏青瑶翻身面向墙壁上那 些不甘的划痕,算是睡了过去。

一夜过去,靠着体温烘干了衣裳,苏青瑶四肢酸疼到近乎无法动弹。

拘留所的早饭是一碗稀米汤,她几乎是爬过去,端起碗,跪坐在门 前,小口将上层的米汤舔干净。糙米粗糙到难以下咽,苏青瑶逼着自 己吃了一点,吞咽时,米粒跟沙子一样噎在嗓子眼。

苏青瑶实在觉得反胃,无奈放下了。

她往发髻中摸索,抽出一根珍珠发簪,拿去贿赂看守。于是,她在晚 餐喝上了一碗热汤,以及拿到了半瓶醋柳酸片。吃完药,昏昏沉沉, 蜷缩在稻草上再度睡去。晚上大概又有老鼠出洞,万幸,她听不见。

就这样,她又在拘留所内熬过了两天。

在第四天的子夜,连绵的雨终于停下脚步,云散月出,苏青瑶透过小 窗,望见月亮升到半空,周遭没有一颗星子。

如此清朗的明月,照得万物一片霜白。

苏青瑶望着,有些气短。

她没吃晚餐,午饭是把馒头撕开泡在冷水里灌下去的。贿赂来的药快 吃完,可她仍病着,已经退烧,但心口突然开始隐隐作痛,躺在床 上,也常常喘不上气。

月色如海波般,从狭窄的创口涌入,冲洗着她那瘦长的影子。 面对着无瑕的月光,苏青瑶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真的错 了?

一柄斧头劈开冰山般,连日来积累的情绪陡然爆发。她止不住去问自 己:是不是自己太自私、太下贱,想要的太多而身在福中不知福?是 不是自己无能又无耻,天生是个贱货,所以才要被关进监狱、被带上 法庭,去接受法律的严惩?

是不是自己当初只要保持对丈夫忠诚,顺从他、崇拜他、理解他,爱 他,当他的小女孩、小娃娃、小乖,然后等、等、等——等到他某一 天幡然醒悟,等到某一天奇迹发生,突然学会了去表达爱,等到那不 知道什么时候的时候,她就能收获幸福。

是不是身为妻子,忠诚于自己的婚姻高于一切,哪怕这并不是她所缔 结的?是不是身为爱着他的女人,渴求他的爱与重视,是一种过分的 奢求?是不是身为被他爱着的女人,不可以拒绝他的爱,不可以狠狠 伤害他,一如不可拒绝天理?

或许吧!或许吧!通奸不可饶恕,世人都这么说。

可那样的话……苏青瑶又是什么样的一个存在?

徐公馆的女主人吗?可那不是她的家,只是徐志怀的家,没有一个主 人会连自己的朋友都留不下。

徐志怀的妻子吗?或许吧,毕竟人人都称呼她为徐夫人。可他们在一 起过的日子,根本不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他宠爱她就像宠爱自己的 小女儿,时刻觉得她愚蠢,又处处疼爱着她,给她买昂贵的礼物,又 限制她的零花。但夫妻不是父女,而她也早已长大。更何况,哪有一 个父亲会不停地和女儿上床?

想到这里,苏青瑶头疼欲裂,昏迷了似的,神思左摇右摆,寻不出一 个头绪。她蜷缩,泪水断断续续地落下来。秋蝉的哀鸣伴着床底老鼠 细细的叫唤,森森地在地牢里徘徊。

后悔吗?谈不上。苏青瑶清楚,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让时间倒流, 她还是会接过谭碧的钥匙,打开那扇房门。

因为对于当时的她来说,这是一件不得不做的错事。

只是害怕,前所未有的恐慌,清晰无比。

有夫之妇,与人通奸者,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

她那身为大学教授的父亲丢不起这样的脸,更会将失去徐志怀这个女 婿的怨恨撒到她身上。他大约会一纸书信送进监狱,与她断绝父女关 系,将她扫地出门。

贺常君被抓,于锦铭必然会受牵连,还不知他的父亲能不能保下他, 哪怕费力保下了他,也定然不愿意去保释一个祸害他小儿子的女人。

或许这就是注定的结局……她是个荡妇,理应用这条贱命来洗刷丈夫 损失的尊严。

那,出来之后呢?

苏青瑶不知道。

她艰难地翻身,望向青灰色的石砖墙。它上头遍布白色的划痕,一道 又一道,是从前那些被关押在此的女囚所留下的划痕,似字而非字, 一如激烈的吼叫,字句不连贯,而响声震动天地。

苏青瑶盯了许久,理智涨潮般重新覆盖了脑海。

她想:现在攒下来的钱足够租下一个小阁楼,外加小半年的餐费,这 足够支撑一段时间的开销。我有启明女学的高中文凭,可以试着去问 问校对的工作,可以代写书信,当接线员或百货商场的接待员小姐, 还有小学、初中的代课教师。不论如何,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所以 不管决定之后是什么,我都要学会去承担。

思及此,她沉重的心也随之一轻。

泪水也在无声中渐渐流干了。

苏青瑶翻身,平躺在稻草上,闭上了双眼。

她对自己说:事已至此,我愿意承担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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