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日落之前 (一)
在金女大就读的第三学期,苏青瑶的体重总算碰到了合格线,不必再 吃营养餐。
陶曼莎噘嘴,艳羡地说,自己跑步把腿给跑粗了,难看的要死。贾兰 珠翻着《玲珑》,反驳她,这叫健康美,时下最流行,你看看画报上 的模特,各个手里拿网球拍,佯装运动健将。曹雅云半掩着《金粉世 家》,揶揄起陶曼莎,谁又说你胖了,那个姓杨的小伙子?
“ 他敢!”陶曼莎嗓音高高的。
话音刚落,贾兰珠扑哧一声,笑了。
苏青瑶听着她们的闲聊,也含着笑,给自己的捆书带上绣出几朵紫金 草。
下午第一堂是固定的家事课。这学期教刺绣和缝纫,等到结课,每位 学生都要交一套小孩的衣裳,捐赠给育婴堂。
陶曼莎的手艺活最差,回回上课,不是扎到手指,就是扯坏了布,课 后作业总要央求苏青瑶帮忙缝两针。一想到下学期要学育婴和看护, 集体到婴儿园、幼稚园实习参观,她就一个头两个大。
家事课结束后是英语课,新教师是从美国纽约州立大学来的,十分严 厉,上课前免不了一场随堂小考。贾兰珠已经连续两次小考不合格, 见到那洋老头的面孔就打哆嗦。
好容易挨到下课,室友们结伴去吃饭。
苏青瑶则先去邮政代办处,询问是否有自己的信。代办处的嬷嬷翻找 了一阵,抽出一封递给她。苏青瑶接过,见邮戳是从上海来,必然是 谭碧的信。
她打开。
青瑶我妹
上月二十八日寄出一封信,等到这月十号才收到回信,耽搁快半个 月,中国的邮政真是太可以了!十三日就想给你回信,可新来的舞女 很不伶俐,又临近双十节,百乐门的客人好多,吓人,我陪客人跳 舞,玩到半夜,回家就睡觉,睡到日落,错过了时间。星期日邮局不 办事,要等到周一才能去寄,便趁现在给你写信。熹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又是一年。你在学校怎么样?要多睡觉,少看 书,书是看不尽的,还要常常出去玩,去跳舞、看电影,认识一些可 爱的男同学。上回寄给你的阴丹士林布的抹袖旗袍,还合身吗?你随 信寄来的毛衣我穿过了,很舒服,这个天气穿短袖的旗袍,再套一件 毛衣,刚刚好。你也要记得给自己织一件,别总想着给我做。顾少给 我的待遇很好,这些我可以自己买。
说起来,上海为了庆祝双十国祭日,街道上处处挂起了彩旗。“和平 社”还做广告,说要复演一出旧戏,叫什么“孙总统广州蒙难,夫人出 险”。讲的应该是政治上的事,我不太懂。总之,上海现在是和平的不 能再和平了,提到三年前和日本人打仗,军舰开到了黄浦江,简直跟 梦一样。
但不知为什么,我在街上看到那些彩旗,还有敲锣打鼓的庆祝队伍, 回家后,突然很恍惚,然后那晚莫名其妙的,梦见了贺常君。梦里他 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不记得,醒来后,只觉得伤心。
他的骨灰还在我这儿,当年花了好几根金条偷偷买来,想来也是因为 这个的缘故,他才进了我的梦。我想过很多次,要把它葬了,可又怕 他就这样孤零零地埋在了上海,不能与故乡的亲友团聚。
瑶瑶,我真是恨他呀!他那样的男人,无私却又自私,他死了,痛快 了!留下我们这些人,因为他的死,时不时经受痛苦!希望能在我活 着的时候,有机会去东北。我要将这陶罐子丢进松花江,一了百了!
唉——想念你,可惜事情实在太多,没空去南京看望你。你呢,放寒 假回上海吗?要是过来,我收拾一下房间。
爱你的碧
信的背后,谭碧留了一个嫣红的口红印,苏青瑶不小心摸到,指腹微 红。她看向如同石榴的手指尖,莞尔一笑。
双十节那天,学校放假。贾兰珠要回家,曹雅云要跑去金陵大学见男 友,两人都有安排。陶曼莎也打算回家,但见苏青瑶落单,加之要她 帮忙完成家事课的作业,便请她到自己家里玩。
陶曼莎的父亲出差去了,母亲在房间里念佛,出来迎接的是她的保 姆。苏青瑶跟在陶曼莎屁股后头,坐到客厅,从手袋里取出针线与绣 帕,还有一本用来解闷的小人书。陶曼莎叫保姆送来热可可,又指挥 她去开收音机。
收音机里正放着周璇新发的歌曲“五月的风”,扬琴慢慢地奏,周璇慢 慢地唱:假如呀,云儿是有知,懂得人间的兴亡。它该掉过头去离开 这地方。
苏青瑶正指导陶曼莎绣花,忽得,听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头望 去,见到一个穿衬衫打领带的男人下楼,是陶曼莎的哥哥。
苏青瑶在学校里见过他几次,都是来给妹妹送东西,并且他每次来, 都会买一些饼干、糖果,送给室友们,请她们多包容妹妹的坏脾气。
男人也看到了她们。
他快步下来,笑着向两人打招呼,询问她们怎么不出去玩。陶曼莎先 是埋怨了几句学堂的教师,接着看看兄长,又看看身边的苏青瑶,突 然留下一句“等下回来”,便飞似的跑上了楼。
苏青瑶目送她的背影,哭笑不得。
她接过被丢在沙发上的皱巴巴的绣帕,一边听收音机,一边帮陶曼莎 继续绣银杏叶。一粗一细的两根绣花针,粗的别在帕子上,细的捏在 手上。白皙的手指,淡粉的指甲盖,压在雪白的帕子上,又一点点绣 出金灿灿的叶子。
那位陶先生站在楼梯口,看着苏青瑶。他从没见过美丽成这样的女 人,仿佛淡而白的秋月,悬挂在薄雾之中。男人冷不然被打动了。他 坐到苏青瑶身边一个单独的小沙发,主动打开了话匣子。
苏青瑶礼貌地与男人闲谈,不知不觉,叶子快要绣完。她起身,同男 人道别,去楼上找陶曼莎。从那之后,陶曼莎的哥哥再来学校看望 她,送给苏青瑶的糖果,总会比旁人的包装精美些。 很快,第三学期结束。曹雅云与男友一同回老家,贾兰珠随母亲出国 度假。苏青瑶要给孩子补课,选择留校,打算临近过年,孩子的课程 结束,再去上海与谭碧团聚。陶曼莎的家就在南京,两人因此常常见 面,有时也会遇到她的兄长。
有一次,苏青瑶在陶曼莎家里吃饭,吃到一半,正巧遇上落雪。陶曼 莎提议留宿一晚,苏青瑶没有带换洗的衣物,便婉拒了。吃完饭,雪 已停,苏青瑶预备回学校。同在餐桌上的陶先生担心她一个人回去不 安全,说要开车送她回去。苏青瑶再度拒绝。于是陶先生改了说辞。 他拿出一把伞,说天太黑,起码护送她到车站。对方盛情难却,她怕 自己再拒绝,显得不近人情,便勉强答应了。
微雪过后,地面尤为湿滑,路灯照耀下,渐融雪水反射出浅黄色的冷 光,苏青瑶裹紧红棕色的围巾,与男人相隔半步,在伞下慢慢地走。 快到车站,苏青瑶想让他送到这里就停,他却拿出两人份的硬币,应 当是真想送她到校门口。
两人站在站台。
苏青瑶将围巾拉得更上,盖住口鼻和耳朵,扎紧。
她看向身旁的男人,高个子,穿着考究的黑色羊绒大衣,衬衫、领带 与皮鞋,戴着呢帽,灯光下,皮肤有着近乎蜜糖般的色泽……忽而有 一种强烈的恍惚。
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问:“怎么了?”
苏青瑶晃了晃脑袋,说:“陶先生,我看你好像有话想说。”
男人抿一下唇,移开了目光,微微笑起来。
“ 我在想能否追求你。”他轻声道。“可又怕说出来,会破坏你与曼莎之 间的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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