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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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2 章

爱的箴言 (下)

苏青瑶垂下脸,用手指代替木梳,自上而下,轻抚着落到床板的乌 发,一下又一下。

“ 还行,不好不坏。”她回答,脸仍低着,眼睛却朝上瞥。“你呢?”

“ 也差不多。”徐志怀说着,不由咳嗽一声,吹动了手边的烛火,险些 将它扑灭,也叫屋内短暂地一暗,如同失明。“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苏青瑶听闻,冷不然想到很久之前谭碧寄信来,提到过徐志怀要再婚 的事,具体那位小姐姓甚名谁,她不记得,但那时他们似乎爱得很热 烈,一度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因回忆起这件事,苏青瑶手指止不住绕着发丝,忽而有种冲动,促使 她想从他嘴里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再婚了,还是一个人?

但理性很快就将这个念头压了下来。是,或不是,就算问出来了,又 能怎样?不过是给自己徒增烦恼。若是,那她欠他一句“恭喜恭喜”, 若不是……她做了那种事,他也绝不会原谅她。而她也不可能死乞白 赖央求着,非要回到他身边。

手指梳到发尾,落在木板床。

短暂的沉默后,苏青瑶开口:“生意怎么样,还好做吗?”

“ 转行了。”徐志怀说。“现在在做通讯,但大差不差,都是开工厂做产 品,再想法子卖出去。”

“ 你转了四年的行,可算转完了。”苏青瑶轻声叹息。“不过现在上海打 仗,你的厂子怎么办,还是跟一二八一样,先停工?”

“ 不,迁了。”

“ 迁去哪里?”

“ 汉口。”话音方落,徐志怀顿了一顿,又对苏青瑶说。“你也应当去汉 口,南京太危险。”

苏青瑶抿唇。

她不是不想走,是没钱走。

“ 再等等吧。”苏青瑶道。“如今开战几月,中央政府却还没搬迁,应当 是下定了决心要抗战,打算死守上海。一二八的时候,也到处传要沦 陷,但最后也只是虚惊一场。”

徐志怀觉得她的话在理,毕竟张文景人还在南京,便道:“行,那你自 己看着办,要实在不行,那就……”

话未说完,屋外打起雷鸣,深蓝色的天幕潇潇地下起微白的雨。雷雨 声之大,呆在屋内也好似能被淋湿。徐志怀的话音被这一掐,就断在 那里,随雨水流去。他靠着书桌,翘起腿,往怀里去摸第二支烟。

“ 对了,小阿七,”此番换为苏青瑶开口,续上断裂的话音。“她还在你 那边做活吗?”

“ 还在,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换佣人,能用就一直用。”徐志怀垂眸, 点起烟。“你要是有空,可以回上海看看她。”

“ 好,”苏青瑶微微笑着点头,“等停战了,我就回上海。”

徐志怀也笑一下。

他换作左手夹烟,手肘撑在桌面,朝桌上摆着的相片看去,不经意地 问:“这是你同学?”

“ 嗯,室友。”苏青瑶说。“讲起来,我记得你从交大毕业的时候,也拍 过几张这样的合照。你,沈先生,张先生,还有一个很英俊的男生。”

“ 多少年前的事。”徐志怀低声道。“你就跟沈从之见了一面,居然还能 记得他。”

“ 见了两回。结婚的时候,他们两个单独坐一桌,作为你的朋友。其余 桌则是你的生意伙伴,所以记得很清楚。”苏青瑶说。“还有就是他来 上海找你那次……沈先生看起来是个很好的朋友,当年他来找你,你 训他训的太过火。”

“ 过火?我就差把事情给他全做了,是他自己不争气。”徐志怀讲这话 时,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气恼。“他一个南洋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从在 交通部当工程师,沦落到回四川当教书先生,这不就是步步走下坡 路。哪句话说错了。我分明是对的。”

“ 你总这样。”苏青瑶放轻了嗓音,半是无奈,半是叹息。“沈先生来找 你,大概是想从老朋友那儿得到一些支持与安慰,毕竟,他可能只有 你这个可以交心的朋友了……沈先生何尝不知道你的那些话是对的, 但他不是你,志怀,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么理性,那么有魄力,可以 永远的对下去。”

徐志怀听闻,手指抖了一抖。

他看向她的毕业照,想起张文景的话,脑海内又闪过许多从前的事, 最终,他长舒一口气,随手点走烟灰。

“ 不,我也不总是对的。”徐志怀说着,将香烟叼在唇间,如同舌尖缀 着一朵鲜红的花,同时,他灵活地又拿出一根,示意她。“抽烟吗?”

“ 好。”

苏青瑶的语调才扬上去,他就起身走过来。兴许是屋子太狭窄,只两 步,他的身形便近得几乎要推倒她。他移到床畔,挨着床边坐,将那 只香烟递到她面前。怎会这样近?她连抬手去接的余地都没有。

潇潇暗雨打着瓦片,风从缝隙吹入,烛火摇曳,扰乱了他们对坐的身 影,心神也随之摇动。

苏青瑶垂眸,右手撑着床板,睫毛颤抖着,启唇,含住他递来的细 烟。徐志怀放下手,要去拿打火机,而她直起脖子,靠近了,用自己 唇间的香烟贴上他的。

烟草相贴,细微的灼烧声。徐志怀顿时后颈一麻,怕自己身子不稳, 将含着的香烟晃走,手臂不自禁地绕过去,撑在她腰后的床板,继而 用力吸气。烟头刹那间变得猩红,点燃了她的那支,然后呼气,烟雾 弥漫在两人间。

苏青瑶因为缺钱,四年不曾抽烟,他惯常抽的牌子又比她喜欢的薄荷 烟劲儿大,眼下猛地去抽,有些醉烟。她连忙抬起右手,夹住香烟, 上身朝后仰去。他以为她要跌倒,连忙去扶,隔着一层柔软的棉布, 抬住了后腰。

明明是被扶住,却似被狠狠拧了下,疼且麻。苏青瑶不由耸肩,右手 夹着香烟滑落,搭在床的边沿。

这下,挡在两人之间的手也消失无踪,猩红的火点正对着她,火钳子 一样要往她心口戳。曾经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海潮般一层一层 地涌上来,马上就要淹没她。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眼前这个男 人,她爱过,也深深怨恨过,有愧疚,也有不满,既想看他认错,又 想求得他的原谅……两种力量在她体内挣扎。

但现在不是犯糊涂的时候。

就算,就算!他们真的还是……那之后呢?他难道会当作什么也没发 生,完全放下她从前做过的事?难道她会欢天喜地地收拾铺盖,辞了 工作,跟他回上海,躲到租界,当一对爱侣?不会的,都不会…… 不犯错就不知道错,知道是错就不会去犯,这是个难解的悖论。

况且她离开,是为求得一个答案。现在那条路她还没走到头,至多走 了一半,还没到回去的时候。

徐志怀也紧绷了。

他咽了咽嗓子,掌心上移,抚过腰肢,贴在她的后心。她变得比他记 忆里的还要清瘦,从前的她就已经够瘦了,他一条胳膊就能把她抱起 来,搂在怀里亲。

徐志怀左手夹住烟,弯腰,低伏着身子,靠近她,快要吻上。

“ 呛到了?”他嗓音沙哑地问。

温热的吐息扑在她的眉眼,苏青瑶抬眸,瞧他一眼,又落下去。

“ 太久没抽了,有点晕。”她嗓音本就轻柔,所以听起来还算平稳。

“ 好吧,我的错,”徐志怀懒懒地笑一下,哄着她似的,轻拍了两下后 背。

苏青瑶莫名觉得痒,脖颈垂得更低,鬓边的长发落到前头,几缕乌发 搔着他的脸。

那一瞬,徐志怀有一种冲动,想问她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回上海。

有了这个念头,徐志怀的脑海里立刻铺陈出许多理由与计划:她一个 年轻女人,异常瘦弱,身体也不好,像现在这样独自呆在南京,太危 险。还不如回上海,彼此有个照应。哪怕是回她父亲家,也比现在 好。虽说老师因为当年的事,觉得失了脸面,说要断绝父女关系,但 毕竟是亲生女儿,现在又在打仗,叫她继母开解开解,不会有太大问 题。

他正想,她突得啊呀了一声。

原是她手指放得低,香烟烧上来,烫到了。

苏青瑶扔掉它,右手放到唇边,呼呼吹气。

徐志怀也回过神。

他收回手臂,慌乱地站起,背对着她继续抽烟。

雨还在下。

“ 你明天最早的一班,是几点?”苏青瑶问。

“ 五点半。”

“ 下沙车站?”

“ 嗯。”

“ 好早,天还没亮呢,要是想吃早饭,今晚就不能睡了。”苏青瑶 说。“你打算怎么去,要不要我把自行车借你用?”

徐志怀说:“还好,走去也不算太远。”

“ 得再早半小时。”

“ 一小时吧。”他说。“稳妥些。”

苏青瑶点头称是,又说:“那你安心睡吧,要是半夜来空袭,我会叫醒 你的。”

边说着,她边曲起腿,小脸贴在膝盖。说完,两人没了声响,只默默 听着雨声。很快,他抽完烟,径直出门洗漱。过了许久,他回来,她 已面对墙壁躺下。徐志怀吹灭蜡烛,只脱去皮带与鞋袜,和衣而睡。

雨声潺潺,湿的不仅是房檐。

徐志怀合眸,又觉得带她走或许不是一个好主意。

理由有很多。

首先,现在上海在打仗,南京只是空袭,他要是带她走,是把她从非 战区往战区带,太不理智。万一上海沦陷,日军也不会立刻兵临南京 城下,南京作为首都,政府断然不会轻易舍弃,若是去了上海,一旦 沦陷便无处可逃。

其次,都已经分开四年,这才见一面,就说要带她走,算什么?她既 然选择跟一个他完全看不起的、轻浮愚蠢且下贱的男人通奸,就说明 她根本不爱他。他说要带她走,她若拒绝,那他就纯粹是犯贱,赔了 自尊,在她跟前自讨没趣,惹她嗤笑。不如就这样离开,往后余生, 他过他的,她过她的,就过日子,过着过着,总有一天,他们谁也不 会再想起谁,毕竟偶遇的巧合,不会发生第二次。

徐志怀想了很多。

那一夜,睡了,又好似没睡。

徐志怀醒来,看手表,差不多四点,到了该出发的时候。

雨已经停了,她还在睡,半夜翻了身 ,正对着他,被窝里露出一张巴 掌大的小脸。他们不过一个床上,一个床下的距离。徐志怀背靠在她 的床沿,望向那熟悉又陌生的睡颜,突然觉得特别残忍。

他好像确实的、真正的、只爱过她一个人,可他发现的太晚,不在乎 的太久,而这种不理智的、没道理的爱,又比他所预料的强大太 多……那一瞬,他感觉到痛苦,痛苦到,开始暗暗诅咒……要是她死 了该有多好,干脆死在南京算了……要是她死了,他或许就能解 脱……死了好,死了一了百了,也不至于这样……折磨我。

徐志怀咬牙,沉默良久,继而长长呼出一口气。他起身,抹黑穿好鞋 袜,拿上外套,预备离开。走到门前,搭上门把手,又不自觉地转头 望向木板床,他驻足片刻,折回来,站在书桌前,借着窗外令人目眩 的微光,摸出塞在西服内兜里的皮夹。

徐志怀从中取出一两张百元的法币,留给自己,其余的全拿出来,大 约有一千多,夹在她昨夜未完成的翻译稿件中后,便打算走。然而迈 出一步,又把脚收回来,沉思了一会儿,叹了声气,从皮夹里又取出 一张还未去银行兑现的汇票。这笔钱应当足够她买船票去汉口,再租 上一间房,过个大半年。

初秋的清晨,彻夜的冷雨过后,起了大雾。

徐志怀穿上外套,朝车站的方向走去,湿重的水雾蒙在头上,恍如一 头扎进波澜不定的湖塘。

他没走多远,忽听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 志怀——”

徐志怀回头,望见重重的雾障中,逐渐浮现出苏青瑶的身影。她披散 着长发,穿一件宽大的青白色旗袍,朝他跑来。徐志怀僵在原地,第 一个念头是,害怕她发现了自己留下的钱,特意跑来还他。要是她还 了,两个人就真的一点牵连也没有了。

他不想那样。

苏青瑶小跑到徐志怀跟前,驻足。这时,徐志怀注意到她手上拿着灰 黑色的围巾。她垂眸,略显苦涩地微微一笑,又仰起脸,举起围巾。 无需任何言语,徐志怀自然地弯下腰,她踮起脚,给他戴围巾。

“ 路上小心,”她仔细地系好围巾,一字一顿地说。“回了上海,也要小 心……”

“ 好。”他弯着腰,点头。“等停战了,你来上海,小阿七很想你。”

“ 嗯,我会的。”她也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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