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5 章
特别远,非常近 (上)
开战那日是个大晴天,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
苏青瑶意外地起了个大早,没等程女士的孙子来叫,或是日军放炮, 便从睡梦中醒来。她望向窗外,天仍黑着,如同平静无波的小谭,漂 浮着静止不动的云彩。
简单的洗漱后,她穿上厚实的青布旧棉袍,戴一条青冥色的绒线围巾 与一双晴山蓝的手套,卸了锁,推门而出,正撞上一阵斜斜的北风。 寒风拂面,吹乱了鬓边细软的碎发,也无声地搅动起头顶这幽深的潭 水。苏青瑶将碎发抚到耳后,见天与地交接的极远处,微微闪动着猩 红的火光,火光之中,又飘出几缕轻烟,紧跟着,一两声沉闷的炮响 传来,“轰隆——轰隆——”,近似暴雨前的雷声,太过含糊,总令人 疑心是自己神志不清。
正当她预备走近些,看看火光的真假,头顶冷不然响起尖锐的警报 声。这下所有人都醒了,边穿衣服,边进防空洞。总务处的陈主任点 燃煤油灯,放到中间,教生物的邬教授掏出跑警报时往怀里揣的三个 冷馒头与两个水煮蛋,掰开分了出去。大家围聚在微弱的灯光边,听 着屋外忽远忽近投弹声,谈起这几日的任务
西康路离金女大最近,整条路都要插上白底红圈红十字的界旗,以此 划分安全区。
把美国大使馆送来的那一面最大的美国国旗铺到草坪上,警告日机。
让妇女儿童率先进入安全区,尤其是婴幼儿和花季少女,其次是年迈 的女性,遣返所有男性难民,指引他们去金陵大学避难。
登记难民情况,一天两次施粥,维持秩序。
想办法搞来更多的粮食,并运进学校。
……
低微的话音时不时被轰炸声打断,但他们总能抓住轰炸的间隙,快速 续上。就这样,随着微弱却连绵不绝的交谈声,众人一件件分配好工 作。
等解除警报响,苏青瑶爬出防空洞,天光大亮,带着病色的太阳照亮 了整个校园。环顾四周,苍白的日光下,看不见交火的硝烟,唯有越 来越清晰的爆鸣声在远方闪烁。听上海电台消息,日军宣称三日内将 攻入南京。再不能拖延,苏青瑶往怀里揣了半块馒头,别上十字袖 标,携着旗帜,骑上自行车,往西康路去。
然而不等她到西康路,从城外涌入城内的百姓便将她堵在半途。
大约有几千人,偕老带幼,背着、拎着、扛着灰扑扑的包袱,填满了 汉口路的每一寸缝隙。数不清有多少张泥黄色的脸在眼前摇晃,干裂 的嘴唇一张一合,唾沫飞出来,吵着、闹着、哭着、骂着,往里面 挤。后头的往前面一挤,前面的就往地上倒,海浪击打礁石般,一层 连着一层,声浪一时间盖过了迫击炮轰击城门的炸裂声。
一些孩子牵不住大人的手,扑通趴在地上,就要被后来人踏死。
苏青瑶心惊,也顾不上插旗,急忙推着自行车挤到路边的电线杆,然 后扶着杆子,费力地踩上自行车的后座,挥舞旗帜。
“ 不要挤!不要挤!大家排好队,让妇女儿童先走,前面就是金女 大!”她大喊。“男人从两侧离开,走北平路去金陵大学!不要占道! 不要占道!学校只收女人小孩!不要浪费时间!”
不知喊了多久,直到嗓子干哑,紧密人潮才有所松动。苏青瑶紧紧搂 着电线杆,跳下自行车,预备继续逆流而上,去西康路插旗。
这时,一个发须皆白的老爷爷挤到苏青瑶身边,右手牵着一个扎红头 绳的小女孩。他问:“我和我孙女一起去学校,行不?孩子小。”苏青 瑶说:“孩子可以进,大人不确定。”他又说:“我儿当兵去了,儿媳被 鬼子抓走了,屋里东西也被抢光了,现在家里只有我俩,也不行?”
苏青瑶抿唇,脸白着,摇摇头,说不行……不行,金女大实在容纳不 下那么多人,她们必须优先保护妇女儿童,甚至连一些年老的妇女都 无力庇佑,只能劝说婆婆们留下儿媳,母亲们留下女儿,她们最容易 被日军盯上。如果爷孙必须待在一起,他或许可以去其它难民所撞撞 运气,像西门子洋行,金陵大学神学院,鼓楼医院旁边的陆军学 校……
老人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好吧,我回家去,人老了,进学校也活不了多久, 白白浪费粮食,倒不如死在家里,安安心心的。你们是读书的好心 人,要好好照顾桂香,她被日本兵欺负了,就在谷仓里,好几天不说 话。
苏青瑶听闻,心酸到窒息。
可眼下不是伤感的时候,她咬紧牙关,帮老人从人群中寻来一名抱着 婴孩的年轻女子,恳请他们互通彼此的姓名与住址,然后将女孩托付
给这位年轻的母亲,让她帮忙带入金女大。
女孩好似预感到了什么,攥着爷爷的手,猛地哭了。那母亲怀中的婴 孩也跟着大哭。哇哇的哭声是一朵人潮内小小的浪花。
老人见状,用袖口胡乱地擦净孙女的热泪,接着脱开她的手,塞到对 面人手中,说,快跟嬢嬢走,走到学校里就有稀饭吃,爷爷过几天再 来找你。女孩听不懂,只是哭,年轻的女人也没办法,一手抱着婴 孩,一手拽住女孩的胳膊,强拉着她,再度迈入人潮。苏青瑶浑身抖 了两下,俯身对老人鞠了一躬。老人也对她微微鞠躬,继而转身,蹒 跚着离去。
苏青瑶目送他被人潮吞没,转身偷偷擦去眼眶的泪水。
她重新握住自行车的把手,沿道路的最边缘,逆流而上,骑到这条路 的尽头,也就是汉口路与西康路的交界处。娟秀的清凉山显现在眼 前,远望,冈峦重叠,朦胧的青霭笼罩在山头,仿佛传说中的雪狮子 那柔软的毛发。
苏青瑶停下自行车,逐个在街边插旗,因左足微跛,跑步的姿态活像 一只小鸭子。
插到一半,空袭警报声冷不防地响起。她回头看,汉口路接踵比肩, 肯定来不及去防空洞。再抬头,望见七架飞机正在清凉山附近盘旋, 其中五架涂装着红膏药,另外两架是中国的飞机。
它们飞得很低,快压到人们头顶。
引擎发出巨大的怪叫,与警报声交织,恰如一柄钢刀,来回刮着人们 纤弱的神经。
突然有人大喊:“死啦死啦!鬼子放炸弹!我们都要死啦!”话音未 落,“咻——”,仿佛吹了个响亮的口哨,不等人反应,大地震颤,两 股黑烟直蹿上天。
投弹后的热浪向苏青瑶袭来,她一下被掀翻在地。人群也彻底混乱, 一个踩着另一个的头,朝安全区内挤。苏青瑶搂着旗帜,四肢并用, 爬到墙角,两手抱头,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鬼子是真要在安全 区投弹!
然而下一秒,半空响起一连串哒哒哒的机关枪声。苏青瑶两条手臂护 着头和脖颈,仰头望,隐约看见一架中国的飞机挡在日机前,用机关 枪逼退对方。日机不甘示弱,打算与他对射,可对方飞快地升高,随 之是一个华丽的回旋,紧擦着日机飞过,吸引敌机追随自己而去,一 套动作干净利落,堪比传奇小说中最杰出的刺客。
苏青瑶眼见那一架飞机在战友的配合下,与敌人低空搏斗,你来我 往,一方较量,击落了敌人的两架飞机!这令慌乱的百姓吃了颗定心 丸,纷纷停下脚步,大喊“好!好!好样的!”
苏青瑶见此情形,简直要急得昏死过去。
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心一横,站起身。
因是在十字路口,也就是在队伍的最末端,她使出全身力气,扬起安 全区的旗帜,大喊:“继续走!往前走!不要停留!女人小孩先走!所 有男人从道路两侧离开,走北平路去金陵大学!不要占道!不要占 道!”
不一刻,身后再度响起机关枪扫射的声音。
苏青瑶回望,看见一架涂装着民国国旗的飞机突然打了个哆嗦,应是 被击中了油箱,然后朝清凉山撞去。蒙着薄雾的雪狮子痛苦地吐出一 口黑烟。好在飞行员动作够快,及时弹出驾驶舱。
雪白的降落伞,孢子一般,蓬蓬地在半空飘荡。苏青瑶见状,一时间 松了口气,据她所知,不论是习俗,还是日内瓦公约,都规定不可以 射击跳伞逃生的飞行员。可苏青瑶没想到,什么日内瓦公约,什么红 十字会,什么安全区,在日军眼里全是废纸! 随着密集的枪声响起,她眼睁睁看那弹出机舱的飞行员被机关枪打 穿……
鲜血飞溅,染红降落伞,无数碎片随气流卷到上空,落入于锦铭眼 中。
他直直地望一眼所剩无多的油箱,又看向盘旋的日机,眼前又黑又 红,快要分不出敌人的方向。无奈,他只得推动操纵杆,驾驶飞机返 航。
轰轰的引擎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滑入中山陵的临时机场。
两名地勤兵冲上前,将于锦铭从机舱里拖出,放上担架。此时于锦铭 眼前漆黑一片,他胡乱握住不知是哪个地勤的手腕,说自己遇到了日 机的围堵,同行的一名苏联志愿军跳伞后被日军用机关枪扫射。地勤 兵边点头,边叫他快闭眼。他眼珠充血,一片红,看上去简直要滴 血。闭眼前,于锦铭恍惚看见一位战友接替自己,钻进机舱,轻盈地 飞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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