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1 章
西湖梦寻 (一)
魏宁卷起衣袖与裤腿,进到芦苇荡,随“突突突”的马达声,汽艇晃悠 悠开出来。怕搁浅,他没敢靠岸,苏青瑶便将绒裤卷到膝盖上,一手 拎着鞋袜,一手拎着长袍的衣摆,踩着污泥,涉过刺骨的江水。 爬上船,魏宁帮忙卸下她扛在肩头的包袱,放到甲板。苏青瑶从中取 出手电筒,打开照向魏宁。突,突!又是两声闷响,引擎重新打着了 火,催促汽艇前进。紧跟着,下关码头忽然传来一阵稀稀落落的枪 响,
苏青瑶侧身,手电筒照向身后的江面。
只见一具具青白肿胀的尸体随江流漂泊,眼睛或睁或闭,四肢或完 整、或残缺。江潮,升升落落,他们起起伏伏,直到长江——这位半 个华夏的母亲——温柔地张开怀抱,带着她的孩子们魂归江底。
苏青瑶失神地注视着这一幕,仿佛面对地狱绘卷中所描绘的黄泉。
魏宁扶着船舱,嘴唇颤抖着发出一声难以压抑的低沉哀嚎,转瞬即 逝。
他哭了,默默地。
苏青瑶也没说话,关了手电筒,蜷缩进船舱。舱内过于狭窄,她侧身 躺在板子上,鬓角枕在甲板,两臂搂住膝盖,合眼。汽船破不开风 浪,摇动着前行,似风絮飘萍。
江面鳞浪层层,映着一弯朦胧的银月,闪闪发亮,仿佛无数细小的眼 睛在黑浪中开闭。
苏青瑶枕着寒冷的江水,深思随之荡漾。
恍惚间,她梦见十六岁那年的杭州,也是这般严寒的天气,罕见地落 了一场大雪,一连落了三天,覆盖了山川平原。依稀记得那段时日, 徐志怀凑巧回宁波看望养病的母亲,不在家。苏青瑶便窝在书屋,膝 上盖一张毛毯,读徐志怀的藏书。
书柜里,一大半是徐志怀读大学时的课本与各类参考书,高等代数、 解析几何、工程图画之类,另一小半的品类很杂,有虫蛀了的《新青 年》,泛黄了的《彷徨》,翻翻折折太多次以致于开线的《范文正公 文集》与《东坡七集》。苏青瑶读着,时不时看到徐志怀从前在书页 上的批注,钢笔的字迹已经很淡,但他下笔重,留下道道横折竖钩的 笔痕。
雪愈下愈大。
苏青瑶侧耳听着簌簌的落雪声,忍不住放了诗集,趴在窗台看雪。细 雪沿山脉深深浅浅地积着,越积越多,直至在上面画出一条条银白的 亮痕,如同泪痕冻在美人的面庞。
江南很少见到这般大的雪,苏青瑶越看越兴奋,想学张岱,拥毳衣炉 火畅游西湖。可徐志怀不在家,没人能带她出去。而她口袋空空,听 不懂杭州话,又没有相熟的朋友。家里的佣人也不怎么搭理她,总当 她的话是耳旁风。这些佣人是徐志怀的佣人,不是她的,并不将她看 作雇主。叫一群三四十岁的帮佣听一个十六岁小姑娘的号令,也确实 很难为情。再者,苏青瑶算不得豪门出身,家里只雇过一个保姆,专 门照顾弟弟。纵使她再如何努力地端起太太架子,也只会像小孩偷穿 了大人衣裳,令自己羞愧。
所以还是不去为妙,免得底下的佣人跟徐志怀告状,说她任性,下那 么大雪,还非要出去玩。
等到第三日,雪将停,别墅大门外忽而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响,是徐志 怀回来了。
苏青瑶趿拉着拖鞋,摇摇晃晃地冲到一楼,喊佣人拿热毛巾。玄关隐 约有说话声,男人的脚步快,一眨眼工夫就到门口。热毛巾大概来不 及,她只得空手迎接。
门关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吱,男人进屋,头上肩上沾满碎雪。他侧目, 瞧见苏青瑶,便微微俯下身。苏青瑶踮起脚尖,替他脱下围巾,搭在 臂弯,然后去解大衣纽扣。她怕他弯腰太久,会累,便想加快动作, 但越着急越乱,反而用了更多时间。
苏青瑶将大衣挂在入门处的衣架,徐志怀掸了掸发顶的碎雪。这时, 女佣端着铜盆过来,苏青瑶五指荡到盆里,一试,水温比体温还低。 她垂着脸,硬着头皮把毛巾拧得干干的,给徐志怀擦脸。徐志怀没说 冷,只明显地蹙了下眉,苏青瑶离他那样近,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一 慌。
他还有工作,换了棉拖,便去书房。九月份供给三友实业社的一笔布 料单子出了点问题,急需他在年前理清账本。
苏青瑶跑去厨房,见热水瓶就摆在灶台旁。她拎了拎,里头是空的, 转头找佣人,问她:“热水瓶里没水了,怎么不烧?”
女佣瞥她一眼,嗓音尖细地回:“小姐,你之前没叫烧,现在着急忙慌 要,哪里来得及?凡是都要讲个理!我脾气软,却也不是任人欺负, 给徐家做工这么些年,人人都说好。太太有意见,咱们就去少爷那儿 评评理。”
苏青瑶不是傻子,知道对方这是摆明了是要欺负自己。当着男主人的 面都敢这样糊弄,往后只会更难管。于是她鼻子深深吸了口冷气,竭 力端起架子,冷冷道:“要去找志怀评理,行啊,去就去。”
说着,她甩头朝书房去。
徐志怀正看报表,听见叩门声,头也不抬地说:“进来。”
苏青瑶推门,打开半边,转头叫女佣。对方倒也不客气,侧身就进去 了,苏青瑶跟着进,顺带轻轻合上门。两人一同走到徐志怀跟前,不 等苏青瑶开口,女佣先叫了声“少爷”,行了个福礼。徐志怀抬头,看 看女佣,又瞧瞧苏青瑶,摘下金丝框眼镜。
“ 有事?”他问。
女佣垂下头,不吭声,毕恭毕敬的。
苏青瑶的视线在丈夫与女佣之间走了个来回,一抿唇,说:“家里没热 水了,她也不晓得烧,还故意磨蹭,端冷水过来。”她才十六,还没学 会跟男人告状的技巧,讲话像学生对老师。
徐志怀听闻,撑着额头,揉了揉太阳穴,埋怨道:“这么点事……”
“ 唉,少爷,太太年纪小。”女佣说。她看面相是顶老实的那种妇 人。“我同她讲了,今天确实没空,之前不说烧,现在着急要,哪里来 得及。可她不听,非要来找您。”
“ 行了行了,你现在去烧一壶。”徐志怀素来受不了这类琐事,不耐烦 地摆起手。“出去吧。”
女佣见状,行了个礼,有恃无恐地离开。
苏青瑶看着女佣的背影,转回头,想同徐志怀解释,事情没那么简 单,她们是见她好欺负,才将她的话当耳旁风。
然而未等她开口,男人的话音就抽在脸上。
“ 你有时候也太小题大做。”徐志怀垂眸,看着手里的文件,同苏青瑶 说。“她不烧,你烧,不就行了?顺手的事,也要过来闹脾气?”
苏青瑶赌气,拧着手,转过头嘀咕道:“哼,我不会烧。”
徐志怀听到了,轻笑一声,说:“你会做什么?你什么都做不来。”
他是觉得苏青瑶生闷气的模样很好玩,才笑。徐志怀并不讨厌她的孩 子气,反倒认为这是一种撒娇,顶可爱的那种,像小奶猫玩毛线球, 玩着玩着,把自己缠进去。
苏青瑶却似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头颈低垂,手指交缠地更紧。
“ 我、我以前没学过管家,家政课是教我们自己烧饭,还有做衣 服……”她开口,有一点结巴。“而且她们是故意的,后厨一点也不 忙,只、只是烧个水啊。我说的话,她们根本不听,一直糊弄我。我 知道你很忙,但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就是很难受,所以——”
“ 这是你自己的问题。”徐志怀打断她,完全是在教育小孩。
“ 我知道,可是……”
苏青瑶张张嘴,有很多话想说,但她看着徐志怀的表情,能感觉到, 他压根不在乎她的烦恼。在他看来,既然他娶了她,她就应当处理好 这些事,这是她的职责。她顿时哑了声,深深垂下头,沉默地掰了会 儿手指,才找回声音。
“ 对不起。”她低低说。
“ 没事,出去玩吧。”徐志怀道。
苏青瑶离开书屋,站在走廊上,不知道去哪里。他不在家,她可以躲 在书房里读书消遣,现在他回来了,书房就是他的专属地盘,思来想 去,能去的好像只有卧室。于是她回卧室。
六点的时候,徐志怀接了个电话,又出门,大抵是同行有约。他不 在,苏青瑶的晚饭也就糊弄。吃完,搬来一张椅子,坐在窗边痴痴望 着雪。昏黄天幕的包围中,雪不定地飞,隐有见停的架势。苏青瑶看 着,心想,雪一停,她就要求徐志怀带她去断桥看残雪。
徐志怀天黑了才回来。彼时苏青瑶已经睡下,她恍惚听到房门响,猜 到是他回来,便揉着眼睛爬起。徐志怀拧亮床头灯,见她睡眼惺忪地 坐在被褥上,小腿和脚掌并在大腿外侧,唯独两只小脚露在睡裙外。 他淡淡笑了笑,俯身亲她的脸蛋,又吻她的上唇。
男人的脸冷冰冰的,贴过来,苏青瑶被冻醒了。
“ 下雪还出去。”她说,口齿不清。
“ 吴先生约我吃饭。”徐志怀道,吐气带着清冽的酒香。“有笔单子在。” 苏青瑶点头,四肢并用地爬下床,给他拿拖鞋、浴巾、睡袍,去卫生 间给浴缸放水,怕他受寒,又跪在瓷砖,弯腰从最下头的橱柜里摸出 装了艾草的药包。她弄完,他换了浴袍去洗漱。
折腾了约莫半个钟头,他也上床。
熄了灯,徐志怀很快睡去,苏青瑶被半途吵醒,如何也睡不着。
她背过身,脑袋不由自主地回忆起白天的事,雪落的声音渐渐止息, 万籁俱寂的黑夜,似是爬出了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钻进她的心扉。
那一瞬,十六岁的苏青瑶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惶恐,独属于妇人的 恐惧。
她想起从前在学校,几个同学的兄长都是娶亲之后讨了小,要是她再 这样没用,管不好家,他会不会也讨个姨娘回家?苏青瑶不知道。毕 竟他不是因为多喜爱她,才娶的她;毕竟这种事永远不是她说了 算……
苏青瑶害怕地翻身,在黑暗中辨认着徐志怀的面孔。鼻息离得那样 近,温热的,带着些许烟草的香气,扑在眸子里。
徐志怀似是被她折腾醒了,含糊地问:“又怎么了?”
苏青瑶不敢说心里话,胡乱找了个借口说:“有点冷。”
他不答话,被窝里的手臂搂住她的腰,揣小猫似的,将她圈在怀里, 接着掌心往下摸,托起大腿根,让她的那对冰冷的小脚紧贴在自己腿 上。
苏青瑶闭眼,脸贴在他的心口,确实暖和很多。
“ 还冷吗?”徐志怀问,嗓音低沉。
苏青瑶晃晃脑袋。
头顶的发丝不停搔着下颚,弄得他心里发痒。
“ 明年我把吴妈叫过来,”徐志怀开口,掌心落在她的后背,温柔地拍 打着,一下又一下。“她是我家的老佣人,也算看着我长大,你以后就 听她的话。”
苏青瑶想要拒绝,却又没理由。她一个人来杭州,连个陪房的女佣也 没,父亲一早将彩礼钱收去,说弟弟还小、家里要用,小徐会对她 好,她嫁过去没有用钱的地方……她要是口袋里有钱,她就把这群人 全赶走,自己出钱雇帮佣。或是干脆不用她们伺候,她从前也是自己 照顾自己,未来也能自己照顾自己,谁的眼色也用不着看……但现在 什么也没有。假如丈夫不支持她,那她在这个家就什么都不是。
短暂的沉默后,苏青瑶轻声说好,也只能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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