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3 章
西湖梦寻 (三)
江面簌簌落着雪,雪粒夹杂在发丝,随梳理长发的手指,融化成水。 苏青瑶抬头,一阵寒风吹来,飞雪扑到了脸上,沾满睫毛。应是驶离 了南京城,两岸的青山夹着江流,山川之间,万籁俱寂,唯有一两声 鹭鸟的鸣叫。
一夜似睡未睡,醒后仍像身处梦中。苏青瑶扶着甲板坐起,倚在船 舱。她望着灰白色的江面,止不住地回想起昨夜所见的地狱绘卷。被 强压下的恐惧刹时涌上心头,与那场久远的梦汇到一处,剜着心口。
回不去的杭州,早已沦亡的上海,尸横遍野的南京,她的爱人、朋 友、故乡与故国……完了,完了,都完了,繁华的江南付之一炬,而 她顺长江水漂流,不知明日是生还是死。
苏青瑶垂下脸,左臂环抱身子,整个人蜷缩着,肩膀一耸一耸,近乎 要把心肝脾肺都呕出来那般,失声痛哭。滚热的泪水将双颊的雪花融 化,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泪,只见一颗颗豆大的水珠沿着通红的 脸,不停地往下流,渗入棉袍的衣领,害她整个人都湿透了。
魏宁被她的哭声惊动,翻身坐起,望向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
他这才意识到,她昨晚不是不怕,而是竭力压抑住自己的恐惧,直到 现在离开南京,才敢发泄出来。
就这样,苏青瑶哭了很久很久,哭到虚脱。
她侧躺在船舱,听雪淹没江面。
汽艇马力小,舱内又只有一桶柴油,开不到武汉。 苏青瑶决定先乘船去铜陵,那是个小地方,就算有日军,也不会太 多。他们在船上,蘸着江水,吃了一个干硬的馒头。苏青瑶替魏宁上 药、更换纱布,两人聊了几句闲话,魏宁又对苏青瑶说,希望抵达铜 陵县后,苏青瑶能帮他寄一封信去汉口。
苏青瑶问他,是寄给谁的。魏宁说,给他的妻子,她就住在汉口的空 军家属院,他得第一时间告诉她,他还活着。苏青瑶点点头,没说 话。
魏宁见状,迟疑地发问:“你呢,不写信给家里人?”
“ 已经很多年不联系了,”苏青瑶苦笑,下意识躲开他的目光。“我是逃 家出来的。”
“ 为什么?”魏宁挑眉,似是想起什么。“逃婚?”
苏青瑶诧异地瞧他一眼。
魏宁看出自己猜中,笑一笑说:“我家小妹也是逃婚去读书的,跟你差 不多岁数,爹娘是抓了又逃、抓了又逃,最后闹得实在没办法,才给 她退了亲,放去美国读医。”
“ 也不算是因为逃婚……有很多原因。”苏青瑶转过头,面对一望无际 的江面,嗓音很轻。“只是现在想想,那时的我的确很幼稚,什么都想 要,又什么都不敢做,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因此伤害了很多人。”讲 到这里,她抽抽鼻子,又有想流泪的感觉。
魏宁不想自己戳中了她的痛处,连忙安慰起来,说事情都过去了,不 必再想,父女哪有隔夜仇。她愿舍命带他逃离南京,这等胆魄,称得 上当世奇女子!爹娘要是知道,为她高兴来不及,怎么可能怪她……
苏青瑶听着魏宁笨拙的安慰,无奈地笑了一笑,表示自己没事。
接着,她又轻微地晃了晃头,喃喃道:“不,他不会原谅我的。” 汽船从早开到晚,终于抵达铜陵。
魏宁太显眼,不能上岸,便留下照看汽船。苏青瑶脸上抹泥,乔装成 难民,独自进城。她也留了个心眼,将零钱袋与几瓶抗生素裹进棉 袍,最贵重的支票则塞在内衣里,紧贴心口。万一魏宁背信弃义,带 着干粮乘船逃跑,她身上也留有最重要的钱与药。
万幸,战火尚未烧到此处。
苏青瑶确认城内安全后,去到城内的一间客栈,用假名定下一个房 间,并向旅舍的老板娘打听到有民船将要去九江后,悄悄折返回江 岸,叫魏宁藏起汽艇,随后带上他们所有的行李,随自己进城。路 上,他们约定,余下的旅途中,彼此互称兄妹,从无锡逃难来。
当夜歇在旅舍,简单的洗漱后,苏青瑶搬来一把椅子,坐到窗边守 夜。她负责守上半夜,灯火未熄,安全些,等十二点过去,便轮班给 魏宁。
落雪的寒夜唯有凄清二字可以形容。黑沉沉的云暮伴着影子晃动一般 的雪片,笼罩了江面。苏青瑶痴痴望着窗外,看见一个拳头大小的光 亮在远处起落,大抵是渔灯。
那一盏明亮的渔灯倒映在波动的江面,在船上人看来,更像是一轮橙 黄的圆月映入了有情人的眼波。
徐志怀屈膝坐在舱篷的最外侧,沉默地注视着层层水波中的假月亮。
同船的旅客皆已睡熟,昏暗的船舱内,偶尔传出几声呓语。他却清醒 地过分,听着他人均匀的呼吸,回想自己一路隐姓埋名,躲避空袭、 日军与匪徒,从杭州逃到宁波,路途所见之处,皆是残垣断壁、尸横 遍野。
到老宅,短暂停留一日,徐志怀仓促地给父母上香磕头,又分出不少 钱财给宗族内的叔伯后,改坐汽车往九江赶。然而路上的桥梁大多被 撤离的国军炸毁,汽车停在半途。无奈,他只好坐上一艘摇橹的木 船,往九江去。
细雪逐渐覆盖了乌发,冬夜愈发安静。徐志怀独坐着,不知为何,一 种寂寥而幽远的茫然从心头升起。他想起五年前,那次日军攻打上 海,形势同样危机,但他丝毫没有茫然……或许是因为有她。她在身 边,他凡事都有个方向、有个目的……现在没有了。
思及此,徐志怀不由地合上眼眸,想借睡意逃避那份愈发强烈的情 感。不知过去多久,渔船在江潮的颠弄下悄然驶过铜陵,梦境也如潮 水般,逐步将他淹没。
半梦半醒之间,徐志怀回忆起自己二十五岁那年的隆冬,江南大雪, 雪停之后,是漫天匝地的银白。而他踩着结冰的台阶,背着她从灵隐 寺下来,彼此默默无言,显得周遭的一切都是那样疏远,唯一可亲的 是少女紧贴着颈窝的面颊,散发着孱弱的花香。
这般走回到那辆略显陈旧的福特汽车,司机开车,往楼外楼去。苏青 瑶倚靠车窗,歪斜地坐在右侧,头低垂,仍是眼泪汪汪。徐志怀怕她 冷,侧过身,右臂一捞,将她的腿放到自己的膝盖上。苏青瑶不愿他 在白天看她的脚,本能地朝内缩,不料他手指一拢,握住脚踝,叫她 挣脱不开。
徐志怀默默替她脱去鞋袜,露出两只冷冰冰的小脚,苍白又纤瘦,捧 在掌心,恰似两只留在枝头的玉兰花,只不过其中一只快要凋谢,花 瓣有所残缺。
苏青瑶见状,眼眶红红的,看着又要落泪。
“ 你放开,烦人。”
“ 你鞋穿太薄了,带跟的皮鞋容易进水。” 徐志怀并不懂苏青瑶敏感的 小心思,两只手捂着左脚,问她。“怎么不穿棉鞋?”
“ 没有棉鞋。”
“ 你鞋柜里几十双鞋子,没一双棉鞋?”
苏青瑶嘴巴里含了口水那般,含混地嘀咕:“不好看嘛。”
那时,女式的靴子还没流行,她出门,一般穿得还是皮鞋和绣花布 鞋,棉鞋、毡鞋都太村气,和旗袍、皮草搭在一起,简直不成体统。
“ 棉鞋不肯穿,受冻了又要叫,真搞不懂你怎么想的。”徐志怀柔声埋 怨着。“走累了要哭,摔跤了要哭,佣人忘记烧水你也哭……嗯?怎么 这么爱哭?”
他从小到大,鲜少与异性接触,自读私塾至上交大,身边都只有男 人,没有女人。交大倒是跟有女学生的私立大学搞过几次联谊会,但 徐志怀当时认为这纯粹是浪费时间,那些女学生大多头脑空空,干不 了实事,只会给他添麻烦。
要命的是,他说这话时压根没避着人,不幸被其它学校的女生听了 去,很快一传十、十传百,人人知道交通大学机械工程系的徐志怀成 绩很好、脾气奇差,十分地厌恶女性,决不能与之交往。
加上他年幼丧父,又天性好强,自己能做到的事,往往要求身边人必 须做到和他一样。所以对于苏青瑶的一些行为,徐志怀只觉得奇怪。
苏青瑶听着丈夫的埋怨,不应话,只晃荡着右脚踢他的小腿。徐志怀 由着她踢了好几下,才腾挪出左手,一把包住她的脚尖,放在膝头。
这下,他一手握住了她的一只脚。苏青瑶整个人横过来,几乎要躺在 车座上。她连忙屈膝,一条胳膊搂着皮质的靠背,一条朝后,手肘撑 着车门,生怕司机急刹车,害自己滚下去。徐志怀倒不怕,他知道他 能在司机急刹车前,将她抱到怀里。
“ 说你是哭包,你还不服气,一天哭八回,水库都没有你能放水。”说 着,他自顾自笑起来。“受不了。” 苏青瑶红着脸反驳:“受不了就别受,你回你的家,我回我的家,我们 各回各家。”
“ 那不行,你已经嫁给我了,”徐志怀说着,解开一粒大衣纽扣,将她 的两只脚塞进毛衣。
滚热的腹部与受冻的小脚紧紧依偎,体温烧着脚心,令她忍不住蜷缩 起脚趾。脚在毛衣里乱动,足尖搔着肌肤,弄得他心口发痒。徐志怀 握住脚踝,坐过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苏青瑶枕着他宽厚的肩,鬓角靠在适才被她用来吸泪的衣领,还湿湿 的,仿佛一块柔软的苔藓。
有了他的供暖,她冰透了的双脚很快暖和起来,又是蜷缩,一手靠在 他的胸口,一手垂在自己的腹部,猫儿般的睡姿,呆久了着实惹人发 困。
苏青瑶不禁打了个哈欠。
“ 困了就睡,”徐志怀淡淡道,“等到了我再叫你。”
苏青瑶应一声“嗯”,带着鼻音。
为防止她从座椅滑落,徐志怀轻声叮嘱司机开得慢些,同时,手臂不 自觉收紧。
他垂眸,仔细地观察起苏青瑶,看着她耳畔卷成花骨朵的长发,莹白 的耳垂,柔软的脸蛋和透明的绒毛,修长的脖子,还有粉红色的手指 头……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还是个孩子。但他隐约感觉到,他所 想的这种孩子,不同于真正的孩子,而是集合了他所有亲昵的可爱称 呼。
徐志怀抬起头,下巴靠在她的发顶,蹭了两下。目光正对车窗,不知 何时,云雾散去,雪后初晴的午后,远山、西湖、白雪,交相辉映, 渺渺茫茫,吞没了一切杂音。而他搂着妻子,出神地望着明亮的雪 光,忽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柔情涌上心头。
民国十七年,恋爱还是个颇为新鲜的词汇。但在那一刹那,徐志怀人 生中头一次萌生了这样的想法——很麻烦也没关系,毕竟是她。
“ 苏青瑶?”他开口,那时还比较习惯连名带姓地叫她。
苏青瑶迷迷糊糊地应:“嗯?”
“ 没什么……没什么。”徐志怀淡淡地笑了一笑,深深地低下头,要去 吻她。一个个孤零零的轻吻从面庞落到了唇瓣,他嗅着她的鼻息,好 似在暗道里摸索的动物,只顾向前,却分不清这样走下去,是会离得 还近还是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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