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5 章
痴虫 (一)
苏青瑶睡醒,天光大亮。她吃力地坐起,见魏宁坐在小板凳上,一手 拿笔,一手压纸,低头写信。
她刚想叫,不等开口,魏宁便转头问她:“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 不急,你先写。”
说罢,苏青瑶趿拉着那双溅满泥水的棉鞋,带着脸盆,到外头打水。 大雪初晴的冬日,尤为湿冷。苏青瑶顶着老板娘的白眼,倒了满满一 盆的热水。洗漱过后,她对着脸盆里扭曲的人影,以手指作梳,理着 头上可怜的短发。原先及腰的乌发,被几下剪到耳朵上,癞头乞丐似 的,怎么弄都不好看,苏青瑶泄气地放下手,胃里沉甸甸的。
回到房间,魏宁写好了信,交给苏青瑶,紧接着问她要不要也写一封 信寄给家里。笔递到眼前,苏青瑶面对着它沉思片刻后,问魏宁要来 两张信纸,先写下一封报平安的信,打算寄给她五年没有联系的生父 与继母,然后写了一封简短的信,预备寄给谭碧。
她在信中写
阿碧
南京失守了,日本人在城内实施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无数百姓惨遭 毒手,男女老幼,无一幸免,首都成为了比炼狱还要可怖的存在…… 万幸,我还活着,还有手有脚,能给你写信。眼下我已离开南京,要 去往武汉。未来的路大概会更加艰险,我时刻做好了死的打算。 阿碧,你如果还在上海,收到了我的信,千万照顾好自己,我也不能 失去你。
爱你的瑶
写完,苏青瑶将信送去邮局,回来的路上经过早餐铺,买了两笼汤 包,带回旅店。去九江的民船要到后天才发,苏青瑶与魏宁经过短暂 休养,再度启程。彼时天色阴沉,灰白的云层似乎预示着新一场风雪 的来临。
船上,魏宁与苏青瑶闲聊,无意中谈到了自己的家庭。他是辽宁人, 父亲是当地的一个大地主,母亲是他的三姨太。他在家中排行老二, 不必继承家业,就怀着报国的热情考到了东北讲武堂,读的骑兵科, 后来因为成绩优异,他得到赴法国留学的资格,考入了牟拉那高等航 空学校,才成为了空军。
归国后,适逢“九一八”事变爆发,他们举家南逃。魏宁在一位朋友的 举荐下,到杭州笕桥中央航空学校担任教员。他这一干,就干了足足 五年,期间结实了当小学教师的妻子。可惜好景不长,成婚后没两 年,日本就向上海开战。
苏青瑶听到“笕桥中央航校”这几个字,顿觉恍惚。
她依稀记得于锦铭也是从笕桥中央航校毕业的,她见他的第一眼,他 便是这样介绍的自己。
想到这里,苏青瑶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太久远了,他们已 五年多没有见面,没有通讯,没有任何来自彼此的消息。此时漂泊在 长江上,回想过往的日子,华服、电影、咖啡、拿破仑蛋糕……简直 像上辈子发生的事,既熟悉又陌生。
“ 苏小姐在金女大,应该被很多男生追求过吧。有没有心仪的男同 学?”魏宁问她,像把她当成自己那个抗婚逃跑的妹妹。再说,两人这 一路逃难,也称得上一句生死之交。
苏青瑶垂下脸,低声说:“一直在勤工俭学,没空想这方面的事。”
魏宁笑了,继续说他与他妻子的事,以过来人的身份教导苏青瑶如何 找一个好男人。魏宁与妻子感情甚笃,美中不足的是二人成婚三年有 余,一直没能要上孩子。不过,紧接着,魏宁话锋一转,笑道:“现在 想,没孩子也是件好事儿,孩子生活在这个时候,根本是受罪。”
苏青瑶心不在焉,顺口随着他的话说:“对的,万一你出了什么事,她 一个女人带着小孩……”话未说完,她忽得缓过神,意识到自己失言, 连连同魏宁道歉。
魏宁摆手,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却很伤感。
尽管他从参军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亲朋也纷纷对 他说,“高高兴兴去吧!你是为国效力!”但此刻,魏宁盘腿坐在船舱 内,回忆自己在南京坠机,险些命丧鬼子的枪弹之下,又想起随南京 政府迁移到汉口的妻子,心如刀绞。
“ 至少现在还活着,”魏宁喃喃,“明天到九江,后天九江转南昌,大后 天南昌再绕长沙,快的,快的,我很快就能到武汉……”
苏青瑶见魏宁满脸惆怅,愧疚不已。
她默默走出船舱,来到甲板,远远望见长江尽头,升起一轮朦胧的残 月。月下是黑中泛着蓝意的山,左高右低,中间平缓,形似一只在月 下酣睡的野兽,满山的树便是它柔软的毛发。
苏青瑶看看山,又看看月,不由想起山海经中的字句。
船越泊越远,夜风挟带着似有若无的细雪,扑到脸颊,她眼眶凉透, 微微发湿,心道:如此美景,断不能叫它灭亡。
殊不知,同一时刻的汉口,于锦铭等在空军队长合住的宿舍大楼外, 仰着头,透过稀疏的叶片,望着她所注视的月亮。 他没等太久,约莫过去一个钟头,远处投来两道笔直的光束,跟着, 一辆军用汽车停在身前。高以民先下车,继而从后座牵出一个高个子 的女人,是他的妻子,旁人都管她叫高太太,四大队的小伙子们则统 一叫她师娘。
“ 高队,”于锦铭行军礼,又俯身朝高以民身旁的女人腼腆地笑了一 笑,问候道。“师娘好。”
“ 大晚上的,有什么事?”高以民边说,边带于锦铭进到家里。
两人在客厅落座。高以民打开烟盒,向于锦铭抛出两支,自己点燃一 支。于锦铭夹着并未点燃的香烟,放低声音,同高以民说起那批苏联 援助的 N-16 驱逐机。四大队经南京一战,战斗机紧缺,他想让高以 民问上头多要几架这批苏联支援的新式飞机。
高以民也想要,但战斗机紧缺,给四队多分一架,三队、五队和几个 中队就会少分一架,处理不当,队伍之间很容易起冲突。可不去要, 他手底下的弟兄们没有战斗机开,还算什么飞行员?前往徐州作战的 指令已经下来,少一架飞机,就是让弟兄们多十分的危险。
正商量,师娘拎着一个青花瓷茶壶,为两人奉茶。
“ 师娘,你们这么晚去哪里了?”于锦铭喝着红枣茶,问。
“ 去看魏太太了。”
“ 什么魏太太?”
“ 魏队的老婆,”高以民接话,食指弹了下烟灰。“轰炸九队的魏宁,在 南京牺牲的那个。”
“ 哦——”于锦铭点头。“是过去叫她领抚恤金?我还以为是地勤负责。”
“ 你这混小子,没成家,一点都不懂事。”师娘坐到高以民身旁,眉头 紧锁,埋怨起于锦铭。“你们这群当空军的,隔三差五出任务,飞来飞 去,跟日本人打仗。我们也只能辞了工作,跟在你们屁股后头到处 跑,把一颗心悬到天上,日日夜夜求你们能平安回来。现在魏队长光 荣牺牲了,一了百了,留魏太太一人活在世上,未来真不知道该怎么 活……我看她头也不梳,鞋也不穿,搂着军服痛哭的模样,真像是瞧 见了未来的自己。”讲着讲着,她眼里泛起泪花。
“ 唉!锦铭还没结婚呢,你可别吓唬他!小心他听了你这话,当一辈子 单身汉!”高以民搂住妻子的肩,略带歉意地看了一眼于锦铭。
于锦铭笑笑,表示没事。
女人长叹一声,哀怨地说:“我讲的是实话,没我们这些女人给你们操 持家务,哪有你们在天上的潇洒。”
“ 是是是,夫人说得对,”高以民打趣,“锦铭你看,你高队这个家是不 是全靠你师娘?”
于锦铭点头如捣蒜。
女人破涕为笑,朝高以民投去一个嗔怒的眼神,起身道:“行了,我去 拿点零嘴,你们边吃边聊。”
高以民看着妻子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转回来,同于锦铭继续讨论 苏联支援的那批战斗机的事。
两人谈到零点才结束,高以民与妻子送于锦铭到宿舍门口,挥手道 别。
走回寝室的路上,于锦铭迎着愈发剧烈的寒风,脑海里冷不然浮现出 高队长和师娘的笑颜,随之联想到阵亡的魏宁和他的妻子魏太太,心 口突得一冷。
他想:这种幸福能维持多久?没准下一次起飞,他们就会命丧黄泉。 过了三天,公历十二月二十二日,是农历的冬至。由于四队里大多是 北方人,师娘便拉着其他几位空军太太,包了几脸盆的饺子,送给四 队的飞行员们当晚餐。
于锦铭吃饱喝足,骑着摩托车,同战友们一起跑到汉江边看渡轮、打 水漂。天色漆黑如墨,港口却灯火如织。伴随着汽笛嘹亮的声响,浓 烟涌入云层,一艘艘庞大的轮船靠了岸,工人们忙着搬运货物,身着 皮袄的商人们在岸边的各大外国银行进进出出。
其中一名战友感慨道:“不是我说丧气话,咱们跟日本比,军备差距实 在太大……上海开战后,他们开着轰炸机,无差别轰炸整个华北地 区。现在又占领了首都,能沿着长江朝内陆轰炸,这一路不知炸毁了 多少渡轮……”
此话一出,士气不免有些低迷。
另一人冷笑,弯腰拾起一块碎石朝江内扔。他道:“没技术,造不出飞 机;没钱,买不来飞机。就算有钱,东海被占了,海运走不了,靠苏 联绕道从兰州转运来的那几架破飞机,连日本空军一个小拇指都比不 上。输完北京,输上海,输了上海,又输南京。这还打个屁,拿什么 打?”
“ 还能拿什么打?拿命打。”于锦铭笑笑,捡起一块薄薄的碎石片,手 腕倾斜着,朝江面丢去。
咚咚咚几声,石片在水面上向前弹跳了好一段距离,沉入水底。
“ 大不了在飞机上挂满炸弹,撞死他们。”于锦铭掸着掌心的灰尘,口 吻分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
同行的战友也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们 听于锦铭这么说,纷纷嚷起来,大声喊道:“说得好!要命一条,要命 一条!”
众人在港口玩闹一阵,骑着摩托车,回到飞行员宿舍。 于锦铭简单洗漱后,安然睡下,到半夜,走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 步声,下一秒,他的宿舍门被敲响。于锦铭一个激灵,翻身下床,还 没开门,又听战友的房门接二连三地响起。他心里更慌,袜子也顾不 上穿,就冲去开门,却见到几个神色慌张的女人在走廊敲门。
“ 师娘?”于锦铭喊住其中一个披着羊绒围巾的女人。
高以民的妻子应声回头,同于锦铭道:“快快快!锦铭,魏太太失踪 了,房间里留了一封遗书。九大队人手不够,过来找我们帮忙,你高 队在外头等,你们拿了手电筒,赶紧帮忙去找,晚了就来不及了!”
“ 什么魏太太?什么闹自杀?”同队的几名战友打开门,睡眼惺忪。
“ 轰炸九队队长的老婆!南京阵亡的那个!”于锦铭说着,套上鞋袜, 拿着飞行员夹克,朝屋外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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