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0 / 191 章
字体

第 140 章

痴虫 (五)

送走于锦铭,苏青瑶侧躺在木床,胳膊垫着头,沉默。背后油灯未 熄,人影映在粉墙,随呼吸起伏。

她从未想过此生还会有机会再遇见他,此番意外相逢,真跟太阳穴挨 了一拳似的,昏昏沉沉,搞不清要以何种态度面对才好。眼下于锦铭 离开,苏青瑶躺在久违的床榻,呆望着倒影,逐渐静下心,回忆起从 前和于锦铭在一起的日子。

那时,每每见到他,她的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像常年潜水的人 终于浮上水面,短暂地换了口气。

但今时不同往日。分别的这五年,苏青瑶自知变了许多。而他似乎也 变了不少,不再是从前那个潇洒自在的于锦铭,而是一名抗击日寇的 空军飞行员。上海回不去了,他们……大概也回不去了……

苏青瑶沉思着,翻了个身。

窗缝漏风,吹动灯芯上的火焰,扑闪、扑闪,快要耗尽,连带她脑海 中于锦铭的面容,也变得模糊。她阖眸,听时钟滴答滴答,走到半 夜。灰云隐住残月,她辗转反侧许久,睡去,在梦中落泪,为许多 事。

睡梦中,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接着是响亮的脚步声。

苏青瑶以为是防空警报,翻身下床,正要去拿装有必需品的布包,又 听喇叭播报,原来是通知四队到楼下集合。

苏青瑶推开窗,窗台正对宿舍楼下方的空地,那里停着两辆卡车。混 沌的天光下,一群年轻人陆续跑到卡车前,蚂蚁般得排队列阵。几位 太太披着大衣,趿拉着棉拖,出来送行。

苏青瑶看着,突然感到一种莫大的悲哀。这一去,不知能否回来,男 人鹰似的飞走了,留女人孤零零地活成一只机械鸟,在八音盒上苦苦 歌唱。她探身,想在队列中搜寻出于锦铭的身影。可他们穿着同样的 作战服,戴着相同的帽子,实在分不清谁是谁。

高以民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催促队员上车。

难道就要这样再一次分开吗?明明才见面,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 苏青瑶搭在窗框的手指一紧,目光快速扫过,最终在队伍的前列,发 现了一个高挑的男人。他比旁人要高出半个头,身姿笔挺,两手插在 口袋。尽管戴着飞行帽,护住耳朵,看不清那个男人的发色,但她觉 得那就是他,没什么理由,就是他。

苏青瑶启唇,想喊住他,“锦铭,锦铭,于锦铭——”,可转念一想, 这样做有什么用?不过是给他徒增负担,便长叹,叫未说出口的话散 入风中。

于锦铭似有所感,抬起头,在密密麻麻的小窗间,看到了苏青瑶。她 的身后是空白的天,冬夜的清晨,雾蒙蒙的,没有半点令人印象深刻 的色彩。而她倚着窗框,左手也搭在上头,右手掩住厚棉袍那僧人般 的衣襟,暗蓝的棉布从脖颈流到脚踝。

他强颜欢笑,朝那美丽而模糊的影子抬了下手,转身登上卡车。

“ 啃啃啃……”,引擎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嗽,卡车远去,留下一团呛人 的烟尘。

苏青瑶合上窗,坐到床边,一时无比的茫然,仿佛昨夜那盏烧尽了的 油灯,灯芯草的捻子熬到极点,溺死在盏底所剩无几的豆油中……出 神许久,耳边响起几下敲门声,苏青瑶开门,来人是高太太,带她去 吃早饭的。

路上,苏青瑶问高太太,高队这次是去哪里。高太太说,南昌附近的 三家店机场,日本人要轰炸南昌。苏青瑶惊出一身冷汗,她与魏宁离 开南昌也不过七天。她又问,是只有四队去吗?高太太说四队和七 队。

“ 像这样出一次任务,大概多久会回来?”

高太太没心没肺地笑了。

“ 谁知道呢?”她道,“等着吧!”

吃完早点,又被硬拉去牌局。

火炉烧得极暖,女人们个个像醉酒,双颊红得滴血。竹骨牌从一边被 推到另一边,稀里哗啦地响。砝码垒在手腕,几根葱白的手指摆在鹅 黄色的牌背,上头闪烁着大大小小的戒指,黄金、钻石、白或粉。有 几位会抽烟,打着打着,掏出巴掌大的烟盒,一手理牌,一手夹烟。 猩红的烟头袅娜地升着白烟,刺鼻且干燥,蕴藏着许多往日的气息。

苏青瑶盯着牌局上一双双拥挤的手,一时有些喘不过气。她弯腰,伏 在高太太耳边,说要出去走走。高太太忙着打牌,点一下,没多说什 么。苏青瑶放轻脚步,迈出大门,一阵寒风袭来,将额发吹到脑后。

她四处张望着,找到了一位地勤兵,向他打听九队的位置。托这位地 勤先生的福,不多时,苏青瑶便乘小汽车到了九队驻地。她依照记 忆,找到魏宁的房间。户牖紧闭,苏青瑶试着敲门,没人应,再敲, 方听门后缓慢地传来一声:“谁——”

“ 魏先生,是我,苏青瑶。”

过了好一阵,魏宁才开门。

苏青瑶见到他,着实吓了一跳。他像在这一夜的工夫,度过了数十年 的光阴,浓密的乌发间生出许多白发,仿佛淋了满头的水,又结成 冰,久久不曾融化。

两人落座,简单寒暄几句后,苏青瑶迟疑地开口:“魏先生,我有个不 情之请……就是,我不太想让别人知道,南京沦陷后,我还留在那 里。您能否帮我隐瞒一下,就说您是在九江遇到的我?尤其是四大队 的于锦铭,主要是他。”

魏宁投来疑惑的目光。“为什么?”

“ 他要是知道南京发生的事,会哭的,”苏青瑶忘记自己已经剪成短 发,下意识地去别,食指伸到耳畔,摸了个空。“我不想给他增添负 担。”

魏宁长叹,答应。

待到一盏茶见底,苏青瑶告辞,魏宁送她到宿舍楼的大门口。两人并 肩站在房檐下,听北风在耳边呼啸,吞没了一切杂音。

魏宁不禁感慨: “我现在是什么也没有了。”

“ 正好,我们的国也快要什么都没有了,和你正相配。”苏青瑶微微仰 起脸,看向他,苍白 的面容一如北风。“魏队长,你多保重。”

“ 多谢,”他重重点头。

苏青瑶借住在军区宿舍,一住就是两个月。期间她往上海寄去了六七 封信,给谭碧、父亲和小阿七,每一封都附上了现在居住地的地址, 但都没得到回复。苏青瑶等得心焦,却也无可奈何。

到一月初,从上海迁到武汉的《申报》 举行校对员招考。苏青瑶报 名。招考包含笔试和面试,苏青瑶咬咬牙,给自己买了一件灰蓝色的 旗袍。因物资短缺,衣领是拿塑料片做的,相当硌人。时下流行的衣 摆较之从前短上不少,勉强盖住小腿,露出她那双大小不一的脚。然 后找一家理发店,将狗啃似的短发烫成水波纹。一扭一扭的发丝垂落 面庞,蓬蓬的,总算不难看了。

考试很顺利,苏青瑶以笔试第一名、面试第五名的成绩被录取。找到 工作后,她曾考虑搬离军区。但高太太看出于锦铭对她有意,怕他回 来,见不到她,便再三挽留,说魏太太走了,她一个人太孤单。苏青 瑶拗不过,便继续住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眨眼间,新年将至。

一天上午,高太太收到总部发来的消息,说四队能赶在年前回来。这 并不算好消息。飞行员整队脱离前线,说明南昌的形势不容乐观,战 线很可能会推到武汉。不过,对这帮空军太太而言,丈夫能平安归 来,就已足够。

她们扫灰、洗衣,摆在箱底的香炉、烛台都拿出来仔细擦过,蜡烛、 梅花、神仙图,一一摆出。这般忙活了七八天,到除夕那日,一大 早,苏青瑶就跟着高太太和其它几位空军太太一起做年菜。忙到下午 六点,她们陆续将饭菜摆上桌,该来的人却没回来。

转眼,时钟指向八点。高太太显然紧张起来,她靠着电话边的墙壁, 同众人说着并不有趣的趣闻。等到指针指向十点,还没见人影,打电 话问总部,说可能是遇到了气象问题。

苏青瑶蜷缩在沙发,困得快睁不开眼,高太太见了,苦笑着让她先回 屋休息,别跟她们这些做妻子的一起熬夜。苏青瑶点点头,回到房 间。她和衣而睡,打算打个盹儿,只睡一个钟头,就起来陪高太太她 们守夜。

但不知怎的,她躺在床上,半阖着眼,竟昏沉沉睡去,直至门关响起 一声细微的咯吱声,继而是几下门响。“咚——咚——咚——”沉闷又 缓慢的响声,简直是从另一个国度传来的低吟。

苏青瑶被不寻常的动静唤醒,坐起。

“ 谁?”她问。

那人站在门口,没说话,房门半开,门缝中显出一个人影。

“ 锦铭?”苏青瑶猜是他。

于锦铭低沉地应一声,又问:“方便进来吗?”

“ 没事,你进来吧。”

她说完,于锦铭进门,脚步轻轻地走到床边,扶着矮床,跪坐在床 畔。他抬头,在黑暗中辨认着她眉眼的轮廓。一丝丝清冽的寒意,在 鼻尖漾开。苏青瑶头颈后缩,分不出是他从外头带来的冷气,还是她 摆在窗台上用水养着的水仙。

“ 锦铭?”她开口。

话音方落,窗外冷不然升起一道莹白的光束。

砰

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天边盛开,点亮了他的面庞。热糖浆似的眼瞳倒映 出烟花明亮的尾巴,眼睛里滚动着的,似是花火的光点,又似是将要 滚落的泪花。

苏青瑶眨眼,见烟花一瓣一瓣地凋谢,视线再次变得模糊。就在这 时,一阵凉意爬上她的指尖。苏青瑶指节曲起,往后缩,他追上,手 掌一下扣住她的指缝,牵起来,紧贴在同样冰冷的脸颊。

肌肤与掌纹依偎,温热的泪水,很快浸湿了她的手心,誓要将苏青瑶 泡发那般,渗出指缝,汇成一道清亮的溪流,在瘦削的腕骨蜿蜒,逐 渐发冷,没入袖子内缝着的羊羔皮。

“ 瑶瑶,新年快乐。”他温柔地说。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