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2 章
红尘飞雪(二)
大年初一,照惯例,开门要放炮仗。
天还未亮,徐志怀便听门缝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三四双皮鞋踩着 地板,砰砰响。他蹙眉,撇下盖在额头的湿毛巾,翻了个身。又听一 声快活的“走!”,脚步声逐渐远去,紧跟着,公寓楼下响起一连串鞭 炮声,噼啪作响。徐志怀强撑着病体,坐起,披一件钴蓝色睡袍,下 床,拿热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开水,继而找出一个不锈钢小盒, 从棕瓶的阿司匹林药片,吃到铝盖的抨抗。
服完药,他坐到窗边的扶手椅,给自己量体温。孩子们的笑声推着硝 烟涌上四楼,徐志怀看了眼玻璃窗,见窗外烟雾缭绕,不禁庆幸自己 现在什么都闻不到,反倒少了一件烦心事。一面想,一面去书桌,从 抽屉里取出一份花旗银行的贷款合同,戴上眼镜,坐回扶手椅,仔细 翻看起来。
抵达汉口后,徐志怀第一要紧的事,是去港口的政府办事处,查询自 己去年十月从上海发往汉口的那两艘渡轮。办事处的人查询了货轮 号,却说,这两艘船,一艘还未抵达汉口,一艘遭遇日军轰炸,确认 沉船。
徐志怀听闻,失神许久……这两艘渡轮上不仅有贵重机械,还有愿意 跟从工厂迁往武汉的数十名熟练工……
好在小阿七帮忙寄出的财物走的陆运,平安抵达。徐志怀签收后,从 个人账户上支了一大笔钱,再根据员工合同上的地址,给每位遇难员 工的家属寄去一笔抚恤金。然后就是不停地给保险公司打电话。出发 前,徐志怀买了美亚保险公司的财产险,一家业务横跨太平洋的美国 企业。但可能是像他这样因日军轰炸遭受损失的中国企业家太多,电 话那头始终拖拖拉拉,不肯理赔。至于先前给过保证的国民政府,坦 然表示国库里的钱都变成了子弹,用在了战场上,对他的损失只能深 表遗憾。
没办法,徐志怀只好向汇丰银行贷款,打算先筹集资金,再走走关 系,看能否绕开日本人停在太平洋上的军舰,向美国订购新的器械。
大抵是劳累过度,还未来得及走完贷款手续,徐志怀就病倒了。
合同读到第三页,忽得,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多出一两声绵长的呜 咽。这座租界内的联排公寓毗邻长江,临近九点,码头到了最热闹的 时候。远远的汽笛声与近处的鞭炮声相呼应,徐志怀坐在窗边,头疼 欲裂。他瞧一眼挂钟,取下温度计,一看,快到四十摄氏度,仍在发 烧。
徐志怀放下合同,闭眼,靠着椅背打盹。
不知过去多久,鞭炮燃尽,留下满地碎纸屑,红红的,似是谁不幸遭 遇了枪击,留下一滩还在冒着热气的鲜血。
世间重归安宁,暖炉毕毕剥剥地烧着,烤得人意志醺醺然。徐志怀侧 身,背对窗户,神思逐渐模糊。恍惚间,他听到门缝里传出一声刻意 的压低了的女人的声音,再抬头看,眼前是一扇紧闭的黑褐色木门, 上半截镶嵌着透亮的西洋玻璃。黄昏时分,太阳已没入西山,踮起脚 朝屋内望,依旧是黑影重重,不见人影。
徐志怀隐约知晓是进到了梦中,可又不愿承认,便放任自己沉沦。他 看看手脚,都小了一大截,再摸摸头,短发还未覆到额前,刺猬似的 悬在半空,约有两指长,身上是一件浅灰的夏布长衫,倒映出门外香 樟树浓密的枝叶,正随着一阵热风,左右摇摆。
“ 少奶奶,你决不能答应!那几亩田本来就是少爷的,少爷走了,也得 归小少爷,哪有被他们分了的道理!七叔公摆明了是在欺负你!”是吴 妈的声音,他记得。
“ 算了,你少说两句。”屋内传来另一个低柔的声音,是他的母亲。“现 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一个寡居的妇道人家,还能与他们斗?”
“ 不是我说,少奶奶呀!您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小少爷考虑。”吴妈 嗓门大了些。“他们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要不是您拦着我,我早就拆 了他们的房门,闹他个鸡犬不宁!”
“ 小点声,小点声……”
正说着,妇人似是察觉到伫立在门外的徐志怀,望向门关,顿住了话 音。
徐志怀见状,敲两下门,进屋。他穿过鹅黄的门帘,瞧见雕花的拔步 床上,坐着一位身着藏蓝色杭绸大袄的妇人,正微笑着望着自己。这 便是他的母亲。妇人身旁,站着一位高且胖的女人,是年轻时的吴 妈。徐母清一清嗓子,冲吴妈递了个眼神。吴妈会意,朝徐志怀稍稍 福身,快步离开。
待门合拢,传来一声细微的咯吱声,徐母方才转回头,问儿子:“小 顽,今日放课怎么这样早?
“ 夫子说什么武汉起义,革命党人光复杭州,又说接下来几天宁波可能 会很乱,就叫我们早点回家,过几天再去学堂。”
“ 哦、哦,这样啊,”她点着头说,“夫子可有留功课?”
“ 有,”徐志怀老实地答。“我等下就去书房。”
妇人笑了,招一招手,示意他到床边来。
徐志怀垂着头,走到母亲身边,伏到冰冷的黄梨花木的床上。昏暗的 旧平房,西斜的日光穿过如意纹的窗框,涂抹在他的额头,鼻梁仿佛 停着一只蜻蜓,半透明的翅膀挡住眼眸,叫所见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 娘……”他开口。“叔公是不是要和你分家?那我们以后还住在这里 吗?”
女人愣了一下,安慰道:“当然住在这里。这是你的家,怎么会不让你 住?”
“ 刚才吴妈妈说什么田地——”
“ 哎呀,这是大人的事,你还太小了,有很多东西你不明白。”
“ 反正说来说去,都是因为钱。”徐志怀声音低低的。“等我长大了,要 赚很多钱,多到这里没有人敢瞧不起我。”
女人听闻,轻笑出声。
她温暖的手指梳理着儿子刺猬似的短发,柔声道:“小顽,你要认真读 书,仔细完成夫子的功课。阿娘不求你赚多少钱、当多大官。但男子 汉大丈夫,要胸怀大志,将来努力成就一番大事业……”
忽然,有人敲门。
徐志怀睁眼,皱着眉头问:“谁?”一张嘴,嗓子哑了,险些发不出 声。
“ 是我,张文景。”对方说。
徐志怀艰难起身,开了门。
张文景进屋,站在门关,边脱羊绒大衣边问:“吵醒你了?”
“ 没,”徐志怀道。“就打了个盹。”
“ 你这两天感觉怎么样,好点没?”说着,张文景拎着大衣,朝里走。
公寓不大,原先的客厅被徐志怀暂时用作了书房,放着一张紧挨着粉 墙的书桌,桌上凌乱地摆着许多泛黄的信纸。桌前有一把靠椅,张文 景随手将大衣随手搭在上头,继而右臂撑在椅子靠背,两脚一前一后 地站立,像一道斜杠。
“ 没事,”徐志怀跟在他身后,淡淡道。“小病而已。”
张文景不信他的鬼话,一口气不断地问:“还发热吗?几度了?吃药 没?要不要再去一趟医院?”
“ 我说了——没事。”
“ 行,随你。”张文景耸肩,不再强求。
他靠着椅子,眼神随意一溜,就跑到了书桌上。
“ 好家伙,你哪来那么多信?”张文景伸出食指,对准满桌发黄的信 纸。
“ 别动!”徐志怀喝止。
他飞快地走过去,将信笺归拢到一处,叠放进抽屉。
张文景长长地“咦”了声,好奇地问:“谁给你写的,上海总商会?还是 杜先生?不会吧,杜先生不是逃到香港避难去了,难不成要把你请去 香港?”
“ 不是,你别瞎猜。”徐志怀避而不答,侧过脸咳嗽两声。“行了,有事 说事,你找我做什么。”
“ 哦,也没什么要紧事。”张文景说。“就是我昨天跟从之通了电报,说 了你的情况。从之让我问问你,要不要去重庆,到他那边住,彼此好 有个照应。现在你的轮船被炸了,公司破产了,贷款没批下来,与其 留在汉口无所事事,不如先去重庆。反正过不了多久,我也要搬去重 庆。”
“ 你什么意思,日军要打汉口了?”徐志怀蹙眉,反问。“别告诉我,汉 口也守不住。”
“ 有点困难吧。”
徐志怀忍不住冷嘲:“补贴出不起,仗也打不赢,我们交的税款都被你 们用到了哪里?”
张文景两手一举,作投降状。“我是交通局的,您这问题,得反馈给别 的部门。”
徐志怀低沉地冷笑,道:“我考虑一下。”
“ 就先这样。你要是想好了,打电话给我,我叫秘书给你买去重庆的船 票。”张文景拎起大衣。“下午还有事,先走了。”说罢,一阵风似的离 开。
送走张文景,徐志怀坐到书桌前,骨头散架般靠着木椅,后脑隐隐作 痛。他伸手,摸到抽屉,食指与中指夹住其中的一封信,拿出来。写 信人用的是深蓝色的钢笔水,因时间久远,墨已淡去,留下淡淡的痕 迹,仿佛一个哀怨的幽灵,在信纸上徘徊,低叙着“大错已经铸成,无 可挽回,他理应恨我”之类的话。徐志怀一字一句地读,越读头越疼, 便放下,闭上眼,手心撑着滚热的额头,失神许久。
少顷,他翻开电话簿,起身去打电话,
电话接通,徐志怀开口:“喂,王先生吗?是我,徐霜月。打电话是想 问问,上次托您找的人,有消息没?”
对方说了什么。
徐志怀沉默。
短暂的无言后,他道:“我知道可能性不大,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辛苦您再看看……汉口火车站,码头,汽车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接着说:“徐先生,您要是坚持,我就帮您继 续找着……但您也要有心理准备,毕竟——”
“ 行,那麻烦了,”徐志怀微微点头,“我明早就把钱送过去。”
挂断,徐志怀又拨电话给张文景,是秘书接的,看来他还没到办公 室。徐志怀让秘书转告张文景,说他愿意去重庆。放下电话,他拉紧 窗帘,躺在软床,被子蒙着头,昏沉沉睡去。
说要走,那动身也不过这几天的事。
徐志怀一连烧了几天,到出发的前一日,体温总算降到三十八度以 下,但仍浑身乏力。翌日午时,他雇人拖着行李,在汉口码头登船, 张文景为他送行。徐志怀上轮船,喝一杯淡茶,吃了两片面包,又是 倒头就睡。
起初睡得不深,能听见行船时江浪翻涌,慢慢的,他睡熟,再度站在 老屋的门外。已是十几年后,昔年剔透的玻璃积了一层难以擦洗的污 渍,雾蒙蒙的,愈发透不进光彩。
徐志怀敲门,进屋。吴妈正服侍他的母亲喝药,见徐志怀来,福了福 身,快步离开。徐母则拍了两下拍被褥,示意儿子坐到身边。
徐志怀顺从地走过去,深深弯腰,问:“最近身体好点没?”
“ 好多了。你别太担心,人年纪大了就会这样。”徐母说着,反过来操 心起他。“你呢,家里怎么样,小瑶还好吗?”
“ 都好。”
妇人说着,抬手,一点点抚平儿子西服肩膀的褶皱。“小瑶岁数比你 小,又是一个人来的杭州,你平时要多多照顾她,知道吗?”
“ 知道。”
“ 成亲以后,就完全是大人了,不能再和从前一样,说话、做事只顾自 己,不顾及他人感受。你要学会迁就别人,多听他们的想法,尤其是 家里人的话,明不明白?”
“ 嗯,我明白的。”徐志怀一板一眼地答。
她叹气,怜爱地抚摸着儿子的发,感慨:“算了算了,真是没办法。谁 叫小顽头发硬,连带着心肠也硬。”
“ 这不好吗?”徐志怀反问母亲。
女人垂眸想了会儿,微微摇头。“性情太过刚强,容易伤到身边人。”
徐志怀沉默。
“ 小顽,娘亲很担心你,”她缓缓说,“你父亲走得早,又没有兄弟姐 妹,等我走了,就只剩你和小瑶两个人了。小瑶呢,性情温顺,话也 不多,是个好孩子,我能看出来。反倒是你,从小到大,不管做什 么,都要与人争个高低。今后,如果遇到不舒心的事,你多让让小 瑶,说点好话,不要那么固执。结了婚就是一辈子的事,你一定记住 这点。”
听了她的话,徐志怀忽而浑身震颤,后颈连接头的那根筋绷得直直 的,似有千军万马压在心口,重的人喘不过气,
“ 娘……我好像犯了一个错。”他说。
“ 怎么了?”
“ 我、我太自大了……没料到,南京会……娘,我应该带她走的。”他 嘴唇颤抖。“因为我,青瑶……她……她……”
话未说完,低哑的喃喃声被渡轮外骤然响起汽笛吞没,“呜——”,轮 船驶入巫峡,两岸青山连绵,满山猿猴被轮船惊起,一时间,无止息 的猿鸣在青苍的林木间回荡。
病中的徐志怀因这摧心剖肝的猿鸣,连连续续地落下泪来。
“ 她还在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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