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5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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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5 章

红尘飞雪 (五)

亲爱的碧

你如今在哪里?过得还好吗?之前给你寄去的那些封信,可有收到一 封?如有收到,请尽快回信给我,我很担心你。 现在我人在武汉,找到了一份校对员的工作,与两户人家合租在长江 边的一间公寓内,薪资勉强能支撑生活。但汉口也非久留之地。日军 日渐逼近南昌,敌机也已在头顶盘旋,汉口物价疯涨,富人们开始往 重庆转移,一切都像是南京开战前的重演。

这段时间,我给留在金女大的老师们写信,同样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也许是日本人为了掩盖暴行,切断了沦陷区与外界的交流……世人何 时才能得知他们的罪行?他们又何时才能遭受审判?不得而知。最怕 的是我们再度战败,国破家亡,南京流过的血与泪,从此被扫进废 墟。

幸而三月的武汉,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暴风雪,拖慢了日军行军的步 伐。等风雪过去,我也要启程前往重庆。希望重庆是这次逃亡的终 点,我不必进一步西迁。等到了重庆,我会再给你寄信。愿你一切都 好。

深深思念你的瑶

苏青瑶停笔,吹干深蓝色的钢笔水,将叠好的信纸装入信笺。窗外, 风携着雪,呼呼朝右刮,形成一块有着横向纹理的幕布。

屋内没生火,写了一会儿字,手背就冻得通红。她搓搓手,脱去外 袍,钻进早早塞了汤婆子的被窝。伴着不间断的风雪声,少顷便睡 去。

不知什么时候,她翻了个身,恍惚听见玄关处传来一阵富有节奏感的 敲门声,“咚咚咚……咚咚咚……”苏青瑶翻身坐起,抓起深蓝色的棉 袍披在肩头,趿拉着拖鞋去开门。路过玻璃窗,屋外雪势逐渐疏朗, 从一块幕布变成了一道珠帘,珠帘后,近处的矮楼,远处的长江,皆 是模糊的蓝白。

鹤灰色的木板门被打开一道五指宽的缝,缝隙中的男人满头满脸的 雪,深褐色的眼眸点缀在残雪之中,微微眯起,正冲她微笑。

“ 吵醒你了?”于锦铭开口。

苏青瑶摇摇头,讶异地问:“你怎么来了,外头不是在下大雪?”

“ 还好,雪小多了。”于锦铭笑着,草草掸去身上的积雪,脱鞋进 屋。“再说,我想见你,也只能趁现在。这么大的风雪,我们飞不了, 日本人也飞不了,等雪一停,我就不好出来了。”

屋内并不比屋外暖和多少,他穿着粗毛线织的厚袜子,也阻隔不住脚 底的一阵阵凉意。于锦铭回身,瞧见她肩头松垮地披着一件旧棉袍, 手、脸通红,不由地皱眉。

“ 怎么不点火盆?”他脑袋稍稍歪着。

苏青瑶不好意思说是因为煤炭太贵,便含糊道:“被窝里不冷。”

于锦铭似是瞧出了她的小心思,猫着腰,四处找火盆。苏青瑶扯紧衣 襟,跟在于锦铭身旁,见他利索地点着炭火。不多时,屋内暖和起 来,碎雪缓慢融化,浸湿了他的短发。苏青瑶抬头望向面前濡湿的男 人,一晃神,误以为是窗外倒映进屋内的虚影。瞧着瞧着,心尖也随 之湿冷,她指一指书桌前的板凳,叫他坐,自己去橱柜取来一条干毛 巾,递给他。

“ 开车来的?”苏青瑶倚着书桌问。

“ 嗯,”于锦铭把毛巾盖到头上,胡乱地搓。话音被埋在毛巾下,显得 很闷。“但车开到中山大道突然熄火,我就只好走过来了。”

“ 瞎搞。”苏青瑶埋怨。“你要是感冒,还上不上战场? ”

“ 没事,我心里有数。”于锦铭放下毛巾,吸了口气,把落在眉心的碎 发吹回上去。“我和你讲,路过夷玛路(今黎黄陂路)的时候,我看到 两个黄头发的小俄国佬在打雪仗。小俄国佬算半个大俄国佬。既然他 们没事,那我也不会有事。”

苏青瑶被他的胡话逗乐,笑一下,接着说:“什么急事不能打电话,非 要冒雪过来?”

“ 来给你送船票,”说着,于锦铭摸出口袋里的渡轮票。

他捏着船票的右手先是往后一缩,又往前进了进,送到她的眼底。

“ 瑶瑶,你收好。”

苏青瑶眨一眨眼,不去接,心猛地提到了气管。

她借窗外绵密的雪光,盯紧着上头那黑亮的“重庆”二字,询问的声音 更低了。“什么时候?”

“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礼拜天,上午九点一刻。”

“ 好快……”她喃喃。

早知道要走,可船票递到眼前,她又本能地想要逃避,不愿把这件事 挑得太明白。

这太伤人了。

“ 不快,我还嫌太迟了,”于锦铭将船票放到桌面。“早点走安全。”

苏青瑶不言,拾起船票,放进书桌抽屉。

“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于锦铭噗嗤一声笑了。他抬手,掌心盖住她 的眉眼。“没事的,瑶瑶,你就安安心心地去重庆生活,其余的,什么 都不要想。”

“ 可是你——”苏青瑶启唇。

还没说几个字,他的手心便下移,掩住了她的唇。

她睁眼,俯视着面前的男人,而他仰起头,眼神中有一丝哀求。

雪是越来越小。

“ 瑶瑶,你如果问我想不想叫你留下,我想,很想很想。我私心希望这 场雪永远不会停,日本人永远被阻拦在南昌,抵达不了武汉。那样, 我就不用去面对那些事,可以躲在这间小屋子里,和你在一起,不必 去管外头那些纷纷扰扰。”于锦铭说着,掌心侧移,捧住她的面 颊。“但它会停的,瑶瑶,它会停的。”

苏青瑶叹息,掌心叠在他的手背上,反握住他的手。万千心绪积压在 心头,却整理不出一句明晰的话语,只得叮嘱道:“要平安回来。”

“ 好。”于锦铭笑着答应。

说罢,他放下胳膊,起身去给她搬板凳。苏青瑶趁这时穿好棉袍,又 将火盆挪近些。摆好凳子,两人对坐在桌旁。于锦铭手肘支在桌面, 撑着额头,一时没了话题。分别在即,似乎一开口就会是那些沉重的 事,但他真的不想再谈那些,为她,也为自己。

于锦铭知道,苏青瑶是个心思很重的女人,所以他时常搞不懂她在想 什么,但他希望她在面对他时,能开心一点。

好在不久后,风雪逐渐停息,于锦铭看了眼手表,预备告辞。

苏青瑶戴上围巾,送他到公寓大门。于锦铭笑着劝她回去,外头太 冷,苏青瑶却说好容易雪停,想顺便散散步。于是两人肩并着肩,往 中山大道走去。

大雪过后,万物都失去了原有的轮廓,满眼只有积雪的莹白。

他们沉默地走着,穿过逼仄的小巷,绕过马路,来到一片旷野,凑巧 遇上了一群打雪仗的孩子。十七八个个头才到大腿的小孩,大笑着, 在雪地里追逐打闹,藕断长的胳膊扬起雪花,粉末一般在半空乱舞。

孩子的不远处身旁,站着一个白人摄影师。他一手托举着照相机,另 一只手在换胶卷。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毛,极其浓密,近乎 要连成一条毛茸茸的直线。

苏青瑶止住步伐,好奇地看向他。而他似乎感知到苏青瑶的目光,转 头回望,冲苏青瑶咧嘴一笑。于锦铭瞧苏青瑶感兴趣,便高高兴兴地 拉她过去打招呼。兴许是于锦铭身上那一半的高加索人血统起了作 用,对方很快放下警惕,用略带匈牙利口音的英语与他们聊起天。

一番交谈后得知,眼前的男人叫罗伯特·卡帕,是一位战地摄影师,曾 经参加过西班牙内战,这次来到中国,本来是想去“红色中国”拍摄, 但没能成功。

说到这里,卡帕神秘地挤了挤眼睛,说:“但我的朋友去了。他是第二 次去那边,第一次在 1936 年,那时候张和杨两位将军还没被抓。”

苏青瑶听闻,抬头看向于锦铭。

他挑眉,唇畔带着笑,饶有兴趣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个戴报童帽的男孩搓圆了雪球,朝他们砸来。

于锦铭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苏青瑶的小臂,将她拉到身后。雪球砸在 他的胸膛,扑簌簌地滚落,于锦铭随手掸了几下雪珠儿,一抬眼,瞧 见始作俑者吐着舌头,正冲他们做鬼脸。

于锦铭见状,突得起了兴致,抓起一把雪,朝男孩挥去。男孩挥舞着 双臂,哇哇乱叫,把迎头砸来的雪花打落在地,然后尖着嗓子,喊来 几名伙伴,一起攻击于锦铭。雪球乱飞,砸到了其它的孩子,那些孩 子们也纷纷抓起雪球反击。就这样,参与战局的孩子们越来越多,他 们你追我赶,踩乱了积雪。

一旁的卡帕趁机举起了相机。

苏青瑶原先只打算观战,不曾想,一个男孩踉跄着跑到她身后,想借 此躲避攻击,然而下一秒,他就一头栽进了厚厚的积雪。

“ 哎呦,”苏青瑶惊呼,弯腰去扶男孩。忽然,一个雪球冷不丁地从对 面袭来,正正好打在她的脸上。苏青瑶抹掉冷雪,抬头看到于锦铭单 膝跪地,两手扒拉着雪地,又要揉一个雪球来打她。她连忙起身,朝 前迈了两步,右脚脚尖绷直,勾起积雪,朝他踢去。

随一阵微弱的北风,细小的雪粒飞了他满脸。于锦铭缩着脖子跳起 来,大笑着,转身逃跑。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苏青瑶有没有赶上。 而苏青瑶两手插兜,追在他身后,身子一颠一颠地,仿佛一只雪兔。 那些被于锦铭追击过的孩子看出了他不敢攻击苏青瑶,便立即联合起 来,发动反攻。他们跟着苏青瑶,有的堵住前路,有的从侧边截断, 最终一拥而上,把于锦铭撞倒在雪地里。

“ 赢喽!赢喽!”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孩子们胡乱地抱成一团,再度滚 进雪地里。

苏青瑶蹒跚地走到于锦铭身旁,俯身,两手撑着膝盖。

于锦铭平躺在地上,瞧她探身过来,面颊通红,粉唇里喘着热气。

“ 瑶瑶——”他撒娇,伸长手臂,想叫她拉自己起来。

苏青瑶却轻轻打开他的手,“哼”了声,然后蹲下,两臂搂住一大捧 雪,一股脑糊在他脸上。

“ 啊啊啊!瑶瑶你欺负我!”于锦铭擦着脸,一个鲤鱼打挺地翻坐起 来。

苏青瑶有意朝他甩手,叫掌心融化的雪水溅到他脸上。“少来,明明是 你先招惹我的。”说着,又要推倒他。

于锦铭举双手求饶:“好了好了,不玩了。再玩就真来不及回去了。”

话音方落,他爬起,弯腰拍去苏青瑶衣摆的雪花,又原地跳了几下, 抖去自己身上的。

卡帕先生走过来,说已经拍到了心仪的照片,下周这些孩子们的照 片,将和在台儿庄浴血奋战的士兵的照片一起,寄给纽约的《科利尔

周刊》。

临别,他问于锦铭和苏青瑶,要不要给他们拍一张合照,作为留念。

于锦铭欣然答应。

他一手紧紧地搂住苏青瑶的肩,一手插在飞行员夹克的口袋,腰杆笔 挺。

苏青瑶扯一扯围巾,莫名有些紧张。

她两手交叠在腹部,发旋儿朝他的下巴稍稍倾斜。

咔嚓!

两人并肩的身影被记录在胶片上。

于锦铭笑着问来卡帕的住址,这样等他洗出胶片后,好上门去取。苏 青瑶估计自己留不到洗出胶片的日子,便让于锦铭领到照片后,拷贝 一份寄给她。于锦铭点头说好。

这么一耽搁,等快走到中山大道,天色已是蓝中发黑。路灯还未燃 起,商铺也还未点灯,两人在灰暗的街道,慢悠悠地闲逛,不知不 觉,苏青瑶走到了前面,于锦铭跟在她身后,两人相差半步。

于是,于锦铭望着她的背影,柔声呼唤:“瑶瑶。”

“ 怎么了?”苏青瑶止住脚步,侧身看他。

“ 瑶瑶。”

“ 嗯,我在听。”

“ 瑶瑶。”

“ 我听到了,你说话。”

“ 瑶瑶。”

“ 于锦铭,你神经病!”苏青瑶嗔怪着,像是被惹恼,猛然加快了步 伐,将他彻底甩到身后。

于锦铭仍在笑,不紧不慢地追着她的背影,不停地喊“瑶瑶,瑶瑶,瑶 瑶……”一声比一声响亮。他越是喊,苏青瑶的步伐越是快,有意与他 怄气般,她迎着寒风,气喘吁吁地往前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

路中间的积雪还未来得及扫除,白皑皑的雪上,留下一串纤瘦的脚 印,但很快又被身后的更大、更重些脚印覆盖。于锦铭喊了不知多少 声,忽的,他放缓语调,同她说,“瑶瑶,我昨天去见了魏队。”

苏青瑶转身,面对着他,倒退着往前走。“魏队长还好吗?”

“ 好多了,”于锦铭说,“已经顺利归队,在积极准备接下来的远程轰炸 计划,计划跨海飞行,直接轰炸日本本土。”

苏青瑶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目光放远,滑出两侧高耸的楼房,望见 了天尽头那骨头一般鱼肚白的长江。

水向东流,没有人能回头——她的脑海内无端端地冒出这句话。

“ 瑶瑶,你还记得吗?上次的聚会,你问我,这会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 见面,我说我不知道。”于锦铭继续说,很放松的样子,“后来回到宿 舍,我躺在床上,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还是害怕……嘴上说着 大丈夫理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但心里最深处,还是怕死的。”

“ 锦铭,其实我也一样。”苏青瑶叹息。“我……我不想伤害你,但 是……”

“ 我明白。”于锦铭连连点头。

苏青瑶心里一痛,别过脸说:“锦铭,你别对我那么好,我有时宁可你 对我坏一点。”

“ 那还是算了,”于锦铭吃吃发笑,“谁叫我就喜欢你这样女人,这是 命。”

“ 什么样的女人?”

“ 冷酷的。”

“ 神经。”苏青瑶轻哼。

于锦铭直笑。

笑完,他低头,一次深呼吸后,又带着更大的笑容,面对着她说:“但 现在我又觉得,如果这真的是最后一次见,也没关系了。”

“ 为什么?”苏青瑶问。

尾音消散的刹那,左右两侧的路灯逐一亮起,店铺也接二连三地亮起 灯,灯烛拥簇着狭窄的石板路,灯光照着雪光,温暖了这条寂寞的街 道,

于锦铭驻足,在朦胧的光晕中,轻声答:“因为已经没有遗憾了。”

苏青瑶听后,愣在原地。

“ 能再遇见,能一起跳舞,能像这样慢慢地散步,碰到一群孩子和他们 打雪仗,能有机会拍一张合照……我就已经非常满足了。即使明天、 后天,未来的某一天,我死在了战场上,也不会任何的悔恨。”于锦铭 顿了一顿,接着说。“如果非要讲,还有什么恐惧的,大概是希望你能 好好活着,活到头发全白了,坐在书桌前,桌上放满了你写的诗词研 究。你的身边要有一个疼爱你的丈夫,有一个聪明又听话的孩子,然 后孩子又生了孩子。瑶瑶,我想,这场仗是为千千万同胞打的,是为 常君打的,也是为你打的。”

苏青瑶望着他英俊的面容,突然有一种流泪的冲动。她咬紧牙关,脊 椎一紧,一松,慢慢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

“ 锦铭。”她喊他。

于锦铭眨眼,只见夜色笼罩了茫茫的雪地,远近的界限几于泯灭,上 下一白的世界,唯独她是沉静的深蓝。

“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她说。

于锦铭笑道:“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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