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3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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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3 章

流水、落花 (下)

第二日,简单用过午饭,苏青瑶叫来黄包车,去城区的邮局。 武汉开战了,邮局里挤满逃难来的人,来写信,来寄信,来问信的下 落。一颗颗头颅,或黑或白,在橙黄的吊灯下摆动,恰如随风飘转的 蓬草。苏青瑶夹在其中,被推搡着,挤到柜台前。

她买了四张邮票,一封寄给谭碧,一封寄给父亲,一封寄给小阿七, 用的巨籁达路的那个住址,最后一封是寄往南京,给华小姐。

兴许是邮局里太闷,出来后,走到日光下,苏青瑶一阵头晕目眩。她 捂紧胸口,艰难地呼吸了好一阵,视线才清晰起来。兴许是气温变化 太大,受了风寒,苏青瑶猜想着,并没有把它当一回事。

在陶家一连住了七八日,苏青瑶早出晚归,去找工作。

唉!逃难者太多,在短短几月飞速涌入这样一个崎岖的山城,挤在这 里,简直要将为数不多的谋生的法子挤没。

她找工作的路颇为不顺,各大学校才开学,不招新教师。从武汉搬到 重庆的各大工厂,大多还在整顿,没有向外招文职人员的计划。没办 法,为保持生计,苏青瑶睡得很少,吃得也很少,白日去找工作,到 夜里,就熬夜做翻译和写稿,虽然来钱慢了些,但总比吃空饷要好。

这天,回到陶家,进了铁门,便见陶曼莎打着哈欠,坐在花园里喝下 午茶。

陶先生也刚从政府大楼回来,顺路带了两份奶油蛋糕。陶曼莎吃着一 份,另一份,陶先生笑着说是给苏青瑶带的。苏青瑶听闻,暗暗吃 惊,还有一丝难为情。“西点店刚开业,买一份送一份,”陶先生适时 道。苏青瑶这才连声道谢,坐到陶曼莎身旁。

“ 哥,你继续说,”陶曼莎舔着勺子上的奶油,牵回话头,“你在政府大 楼遇到了张秘书,然后呢?”

“ 这有什么然后。就打了声招呼,随便聊了会儿。”陶先生说着,拇指 摁住茶壶盖子,倒了一杯红茶。“哦,对了,上海的那位徐先生来重庆 了。”

“ 哪位?”

“ 前年给你王叔送金佛塔的那位。”陶先生感慨。“真没想到他会来重 庆,我听说虞洽卿现在还留在上海,杜月笙跑去了香港避难。”

苏青瑶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听。

“ 可能在这边也有关系吧。”

“ 也是,他看起来跟张秘书挺熟。”

“ 不知道他长什么样,”陶曼莎抻了个懒腰。“按我的经验,特别有钱的 人,要么极帅,要么极丑。”

陶先生笑道:“你要真想见,明晚孔夫人办慈善晚宴,他十有八九会 去。我可以把你带去见一下,灭了你的好奇心。”

听到这里,苏青瑶的心头生出一丝异样。

她盯着深陷在奶油里的长勺,轻声问:“曼莎,你们说的是哪位徐先 生?”

“ 徐——霜雪?是这个名字吗?”陶曼莎托腮。“哎呀,反正是很有钱的 一个大商人,你肯定不知道。”

“ 是徐霜月,”纠正完,陶先生眼神一瞥,看向苏青瑶,见她眼帘低 垂,淡淡的神情,并不像对这人好奇,便问,“怎么,苏小姐,你认 识?”

苏青瑶的心似被尖针刺了下,颤动着,滚出一滴血珠。

她飞快地摇头:“听说过。”

说罢,苏青瑶又扯着笑脸,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陶先生说笑了。像 我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白屋之士,怎么可能认识他呢。” 陶先生启唇,似乎还有话想问。

不过,没等他出声,陶曼莎高亮的嗓音就抢在前头冒了出来:“哥,明 天晚宴什么时候?”

陶先生答:“九点的样子。”

“ 那来得及。”陶曼莎说着,望向苏青瑶,目光灼灼道。“青瑶,明晚我 们一起去吧,不然我一个人太无聊了。”

苏青瑶推脱:“不了,我没有合适的衣裳。”

“ 我的借你穿,” 陶曼莎两手合住她的手,掌心湿热,“就是稍微大了 些,但也不碍事。”

“ 还是算了,太麻烦你们。”

“ 这有什么麻烦的!”陶曼莎陡然拔高声调。

她一甩辫子,脑袋微微歪着,娇声问兄长。“哥,你的车能塞下我们两 个不?”

男人点头:“能。”

陶曼莎冲苏青瑶扬起下巴,一脸神气。

苏青瑶无奈地叹气,只得答应。

晚饭后不久,陶先生勒令妹妹上床睡觉。苏青瑶坐在卧室配套的小客 厅,读白日买来的报纸——武汉空战我又大捷;我们的胜利,我们的 英雄;二一八武汉空中歼敌勇士合影——她草草略过头条,着重在夹 缝里找招聘启事。

夜深了,缺了一角的明月浮在绀青色的夜空,睡莲般在流云的涟漪中 荡漾。渐渐的,晚风袭来,霜白的月光被吹入屋内,带来一两声渺茫 的吆喝声,是为失眠者提供夜宵的馄饨摊。那声音尤为苍老,在早春 的寒夜,透着一股将死的潮湿感。

苏青瑶听着听着,竟有些喘不上气。

她放下报纸,蹑手蹑脚地拧开卧房门,朝内望。

一道黑亮的丝绒窗帘,遮住了惨淡的月色,阻隔了嘈杂的人声,也拦 住了贫穷、疾病与伤痛,甚至能抵挡战火。少女安稳地睡在软床,偶 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梦呓。诚然,有这样的家庭,陶曼莎一辈子也不 必为生计发愁。她可以来重庆,也可以去美国,可以继续吃英式下午 茶,穿法国时尚屋的订制礼服。战争、动乱、民族的存亡,几乎都与 她无关。她只需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跳舞、看戏、喝咖啡、打网 球,等到再长几岁,就可以在父母的安排下,去与一群门当户对的青 年社交,再在其中,选一个比较称心的结婚。

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亦或两者皆是。

苏青瑶此刻看着安睡的陶曼莎,忽而涌起一种极深的迷茫。

她既希望陶曼莎能这样一辈子无忧无虑地生活,毕竟她离家后所经历 的一切,完全称得上是悲惨,但她也不愿承认自己的遭遇是离家的报 应,是错误,是活该。吆喝声渐远,夜晚重归岑寂。苏青瑶合门,转 回客厅。她斜躺在沙发,额角枕着沙发扶手,出神,想起吴校长的劝 告,说,要努力成为一个社会的人,帮助他人,人生的目的不光是为 了自己活着……但这何其之难,何其之难!

沉思间,月光银灰色的凉影罩在鬓发,又如水流进她的眼眸。胸闷的 感觉再度袭来,她下滑,完全躺下,胳膊曲起,脸埋进臂弯,微微地 喘息。牛皮沙发散发着淡淡的皮革香,苏青瑶嗅着,一下想到徐志 怀,有种难以言表的感受堵塞在心头。

想去见他,又怕去见。

想见面是没有理由的,非要说,就是自南京一别,先是上海沦陷,又 是南京沦陷,中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在这个人生如浮萍飘泊的时 代,今日不知明日的生死,因此,她想见他一面,就是见一下,看一 眼,毕竟他是她现在为数不多的相熟的人。

但在隐隐作痛的想念中,又掺杂了许多别的顾虑。

她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见,用什么理由去见。他们离婚多年, 分隔两地。他对她,应当已经没有多余的情感,唯独她一直在计较从 前的事,爱啊、恨啊、怨啊,自尊啊……既然如此,就算她去找他, 两人见面,能有什么不得了的结果吗——不会的,徐志怀那样的男 人。

苏青瑶想着,从内兜摸出汇票。

她看着上面的“徐霜月”三字,久久不动。

见——还是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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